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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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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孟嘴里含着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含了很久,腮帮子鼓着,喉结上上下下动了两回,最后把那口茶又吐回了搪瓷缸里。他吐得很慢,嘴唇绷成一条细缝,茶水沿着缸沿流下去,在搪瓷缸外壁上拉出一道深褐色的水痕,和缸壁上早已干涸的旧茶渍搅在一起。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刚才又闪了两下,老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根灯管,眼睛里映出两截惨白的光,随即又低下去,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铜镜上。 杨卫国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时,后颈的汗毛还竖着。他刚才没在做梦,但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值班室北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清楚地落在他耳膜上,他觉得那声音比以前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尖一下一下地抠着钟面玻璃。他把毯子掀开一条缝,冷气从脚底板一路蹿到膝盖骨,整条左腿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值班室里的温度比凌晨那会儿又低了些,他吐出一口气,能看到一团极淡的白雾在面前散开,转瞬就没了形状。 "孟哥。"他开口喊了一声,嗓音嘶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纸。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孟哥。" 老孟没抬头。他的拇指从铜镜边缘缓慢地移动,指甲盖在镜背上划出极轻的声响,嚓——嚓——嚓,三下。然后那只拇指停在镜背约莫正中间的位置,压住了什么。杨卫国注意到老孟的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是太用力的那种白,仿佛他在试图按灭什么东西。 "几点了?"杨卫国问。 老孟终于抬起眼睛。他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睑下面坠着两团灰青色的浮肿,一看就是整夜没阖眼。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等着自己的舌头先暖和过来似的,过了一会儿才说:"快六点了。窗户外面那棵槐树的枝子已经开始发灰了。" 杨卫国顺着他目光望向窗帘——值班室南窗上挂的是条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料子很薄,凌晨天光还没亮透的时候那窗帘是暗蓝色的,现在靠近窗台那一侧已经透过来一层淡灰青色的光,边缘处的布料被光染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窗框上落着的灰尘剪影。 他低头穿鞋。帆布鞋的鞋带被他昨晚上系成了死扣,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松开,穿好左脚,右脚刚要套进去,余光扫到老孟手边的桌面上有一圈水渍。那圈水渍形状很奇怪,不大,就比老孟端着的搪瓷缸底小一圈,但水渍的边缘并不是圆的,而是带着五个清晰的突起——像是有人把一只湿手按在桌面上留下的一样。水渍中间积着一层极薄的积水,映着日光灯管在灯丝短路时跳动的那点残光。 杨卫国右脚的鞋停在半空,没穿进去。"那是什么?" 老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表情没变,但握着铜镜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他说:"我刚才泼出来的。" "泼出来能泼出五个手指印?" "你非要这么问,那我没什么好说的。"老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铺在路面上的铁板,但杨卫国认识他十三年了,他听得出来那种平底下裹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刚冻上那会儿承不住力,一踩就要裂。 杨卫国把右脚套进鞋里,没系鞋带就站起来。值班室的地砖是那种六十年代铺的老式红缸砖,砖缝里嵌着年深日久的黑垢,他赤着脚踩上去,脚底板贴地的那一瞬间冰得他整条脊椎都缩了一缩。他绕过行军床,走到老孟侧面,半弯下腰去看他手里的那面铜镜。 镜面是暗黄的,铜锈在边缘处结成一层青绿色的痂,中间区域倒还算光滑,但就是光滑才不对——这面镜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照都不反射任何东西,值班室里的日光灯、杨卫国凑近的半张脸、窗帘透进来的晨光,统统落不进那层镜面里去,仿佛整面镜子是一扇关死了的窗,窗后是一片浓黑的虚空。 但镜面上不是空的。杨卫国弯着腰看了三秒钟,才看清那层薄薄的水雾——和桌面上那圈水渍一样,是手掌的形状。五根手指的轮廓在镜面上浮着,水雾比铜镜其他区域的颜色深出一截,像是有人从镜面背后把手掌贴上来,掌心贴紧了黄铜,用体温在冰冷的铜面上烘出一个掌印。 他的胃猛地往下一沉。昨天傍晚他在中门左侧的那块玻璃上看到的,也是同样的一只手——五根手指分开,中指微微歪向无名指一侧,小指指尖那块玻璃上甚至蒙着一层更重的灰雾。他不自觉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隔着两寸的距离悬在铜镜上方比了比。那只雾手比他的手小,手指更细更长,指节处的雾气比掌心还重,像是骨节凸起的形状被热气蒸得格外分明。 "老孟。"他直起腰,后背上那层冷汗已经把秋衣黏住了,"你昨晚上就一直在看这个?" 老孟把镜子又往自己怀里收了收,铜镜边缘磕在搪瓷缸上,发出一声钝响。"不是'看'。"他纠正道,"是它自己起的雾。我搁在桌面上好好的,什么都没动,后半夜它自己起雾了。" "你几点看见的?"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掂量这话该不该说出口。"三点二十。我喝了一口茶,低头放缸子的时候瞧见的。那时候雾已经成形了,手指头的位置比你今早上看到的还要清楚得多,指关节那一圈都快透亮了。" 杨卫国站在值班室正中间,两只脚的脚趾不自觉地抠着红缸砖的砖缝。他转过头去看北墙上的挂钟,长针刚过十二,短针指着五和六的正中间,差几分六点整。他再看窗帘,那道灰青色的光已经从窗台漫到了桌角上,桌上的搪瓷缸、半包红梅烟、一本翻开了倒扣在桌面上的值班日志,全都被那层晨光照出了一道长而窄的轮廓。 "天快亮了。"他说。 "嗯。" "那这个——"他指了指铜镜,"会消吗?" 老孟没答话。他把铜镜搁回桌面上,镜面朝上,那团手形的雾气在晨光里竟然没有散——按理说铜是导热很快的东西,屋里虽然冷,但值班室的温度少说也有十来度,水汽该慢慢蒸发了才对。可那团雾就凝在镜面上,边缘一丝一毫都没往旁边洇开,活像是谁用画笔蘸了白漆仔仔细细描上去的。 杨卫国的手机在行军床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一条新短信,发件号码和昨天那两条一样,一串不显示归属地的数字。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才点开,短信只有五个字:"别碰那面镜。" 他看完这句话,脊背上那层冷汗又凉了一层。他抬头看向老孟,老孟正从口袋里摸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蓝光照在他的下巴上,把他脸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老孟看完短信,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也给你发了?"杨卫国问。 "发了。" "说的什么?" 老孟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咽下去了,喉结一滚,喝完咂了咂嘴,才说:"他说别碰那面镜子。" 两个人同时看着桌上那面铜镜。日光灯又闪了一回,这次闪得时间长了点,灯管里的汞蒸气滋滋作响,暗了将近两秒钟才重新亮起来,整个值班室在那两秒里像是被按进了水底,只有窗帘透进来的晨光给屋子勾了一圈灰蓝的边。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杨卫国看见铜镜上的雾手变了——五根手指的指尖位置全部朝向了门口的方向,掌心朝上,像一只摊开的手在指路。 他往后撤了半步,后腰撞在行军床的铁架子上,床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孟哥,"他压着嗓子说,"它在指那辆车。" 门口停着的那辆44路公交车从窗帘没遮严的缝隙里露出一截车头,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天光落在那层霜上泛着毛茸茸的青白色。车身是旧的,漆皮在车门附近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铁皮锈出的深褐色。从杨卫国这个角度看过去,那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场站的水泥地上,轮胎贴着地面,排气管下面洇着一小摊黑色的油渍——和前两天的每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心里清楚,昨天傍晚那扇中门左侧的玻璃上印着一只手,今天凌晨这面铜镜上也印着一只手,现在那只雾手正转向门口的车。那个给他们发短信的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知道铜镜会起雾,知道后门玻璃上的纸片,知道公交车头摆向的变化。这人是谁,这人怎么知道的,这人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为什么要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方式给他们递话——这些问题杨卫国一个都想不通,但他隐约觉得,他们离某个答案越来越近了,近到那只雾手的指尖差一点儿就能戳破那层窗户纸。 老孟突然站起来。他站得很慢,两只手撑着桌沿,腰先直起来,然后膝盖打直,整个动作像是关节生了锈那样卡顿。他直起腰之后看了杨卫国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杨卫国觉得老孟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涌,像深水里的淤泥被搅动起来。 "老杨,"他说,"今晚咱们得上车。"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孟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十点半那趟末班——我说的'上车'是现在就上。" 杨卫国愣住了。他的目光从老孟脸上移开,又落回窗帘缝隙里那辆公交车的车头上——晨光已经从青灰转成了浅白,再过半小时场站里的人就要陆续来了,调度室的灯会亮起来,早班的司机们会拎着保温杯和水壶走进来签到,这辆车会被开出去跑第一趟班次,从陵城西站出发,经过菜市场、人民医院、三中、北门桥、陵城火车站——所有这些站名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他在这条线路上开了十四年。 "现在?"他的嗓子有点干,"孟哥,现在车还没通电,钥匙在调度室锁着呢。" "不用钥匙。"老孟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没变,但声音往下沉了沉,沉到了一个杨卫国从未听过的频率上,"那扇中门昨天下午自己开的。你记得吗?" 杨卫国记得。昨天下午他跟小刘一起检查车厢的时候,中门在他眼皮子底下从外头开了,他当时以为是风把门吸开了——公交车的门是气动的,熄火断电之后只要气压没泄干净,确实有可能被外力推开一条缝。但昨天那个缝开得不对劲,开得大小刚好够一只手伸进来。 "你是说——" "我是说,车想让我们上去,根本不用钥匙。"老孟绕过桌子,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怕不怕?" 杨卫国站在行军床旁边,两只脚还光着没穿袜子,秋裤的裤腿卷在脚踝上面,露出一截被冷气激得发白的脚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老孟,最后目光越过老孟的肩膀落在那面铜镜上——雾手还没散,五根手指依然指着门口,像一根被掰弯了的指南针,轴心死死扣在某一个他看不见的磁场上。 "怕。"他说,"但该做的事得做。" 老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他转过身去拉开了值班室的门,门轴上的铰链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门外的走廊还没开灯,暗沉沉的,只有尽头的消防通道窗户上透进来一束窄长的白光,把走廊地面切出一条细而直的亮纹。老孟踩进那条亮纹里,脚上的黑布鞋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杨卫国低头穿好了另一只鞋,又从行军床底下摸出那件军大衣披上。大衣的领口磨得发亮,里面的棉花在肩头结了块,硬邦邦地硌着他。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又从桌上抓了那包红梅烟塞进大衣口袋里,拇指按了按口袋外面,确定烟盒不会掉出来,然后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气温比值班室还低两度,冷得他鼻尖发木。他快步赶上老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场站的铁门前。老孟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那扇门是外开的,推一下就能看到整个停车场,包括那辆头朝西停着的44路公交车。 "老孟,"杨卫国在他身后开口,"昨天你跟我说十年前线路改线前的事,你说当时那辆殡仪馆的运尸车从通道里出来的时候跟咱们的车错车,中间发生了什么?你没说完。" 老孟的手指在铁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没回头,背对着杨卫国站了约莫五六秒钟,后脑勺上的头发被走廊尽头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天晚上我开的车。"老孟的声音很轻,轻到杨卫国差点没听清,"运尸车从辅道上出来,大灯没开,车顶上的警灯也没闪。我踩了刹车让它先过,它的车尾扫过去的时候,驾驶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开了?" "开了条缝,然后又关上了。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回到场站之后我检查了后视镜——"老孟终于回过头来,脸上那层灰暗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右侧后视镜的镜面上有一个手印。跟昨天晚上中门玻璃上那个一模一样。" 铁门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平稳,是柴油机在预热。杨卫国认出来那是44路车独有的声音——那台老旧的玉柴发动机在冷车启动时会带着一种特殊的震颤,像一个人在寒风中咬着牙打哆嗦。 可那辆车昨晚没通电,钥匙在调度室,调度室的门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确认过了,锁得好好的。 "孟哥,"杨卫国的手掌贴在铁门冰冷的门板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路传到肘窝,"车自己着了。" 老孟没说话。他把铁门推开了一条缝,门缝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门外的晨风裹着一股柴油味和铁锈味灌进来,杨卫国闻到那味道的同时,还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和昨晚值班室里飘过的那股一模一样。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檀香却被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老孟已经侧身挤出了铁门。杨卫国深吸一口气,大衣的毛领蹭着他的下巴,他伸手把领子往上拢了拢,然后也侧过身从那条门缝里挤了出去。 场站地面上的水泥裂了好几条长口子,缝隙里长着一丛丛枯黄了的草。44路公交车就停在他们正前方十五步远的地方,发动机已经预热完毕,怠速运转时整辆车都在微微地抖,排气管里冒出淡淡的青白色烟气。中门左侧的那块玻璃上,昨夜杨卫国看到的手印已经消失了,玻璃光洁如常,映着晨光里泛白的天穹。 但驾驶室的门开着。 杨卫国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他侧过头去看老孟,老孟正盯着驾驶室那扇敞开的门,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伸直,反复了几次。 "老杨。"老孟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稳,稳得像一块从高处坠下来的石头,"上车。" 他迈出了第一步。帆布鞋的鞋底踩在水泥地的裂缝边缘上,冬天早晨干枯的草茎在他鞋底下碎成细末。 杨卫国跟在后面,大衣下摆扫过膝盖,他走了四步,忽然想起那个发短信的人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来了"。他走着走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东西——中门左侧那块玻璃上刚才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了,可在他走到车尾位置的时候,那块玻璃上忽然闪过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猛地扭头去看,玻璃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但车厢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停在车尾的位置不敢再往前走。透过那排落了灰的后窗玻璃,他看到一个轮廓——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正坐在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面朝前方,像是这趟早班车的第一个乘客。轮廓的肩膀微微耸着,头歪向窗边,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窗沿。 那只搭在窗沿上的手,五根手指分开,中指微微歪向无名指一侧。 杨卫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喊老孟,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晨光在车厢玻璃上折出一层薄薄的白光,那个轮廓在光影交错中像一张浸了水的旧照片,边缘模糊、中心泛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旧得像是十年前,甚至更早的什么东西。 老孟已经走到了驾驶室门前。他一只脚踏上了车门台阶,铁质的台阶在他鞋底下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老杨。"老孟没回头,声音从车门那儿飘过来,被发动机的震颤裹着,有点失真,"上来把后门关上。别回头,也别往车厢里看。" 杨卫国的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拳头,一步一步地朝中门走去。晨光越来越亮了,场站北边的梧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撕开了早晨的安静。可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都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 他走到中门前,手搭在门边那根竖杆上。竖杆冰凉,凉得他一哆嗦。 后门开着,车厢里面黑黢黢的,没开车厢灯。那一排排空座在晨光的斜照里投出一道道长的阴影,而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座位上,那团模糊的轮廓已经不见了。 座位上什么都没有。 除了窗沿上慢慢凝出来的一小片水雾,形状像一只手的指尖,正在窗玻璃上一点一点地变清楚。 杨卫国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柴油、铁锈,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味。他拉着中门关上,车门合拢的时候气泵发出一声闷响,把他关进了车厢里。他站在车厢中间,前后都是空座,发动机在脚底下嗡鸣着,整辆车像一头苏醒过来的巨兽,正准备带着他们驶向某个他不敢去想的地方。 驾驶室里老孟放下了手刹,换挡杆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 "走吧。"杨卫国对着前面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车厢里弹了两下,又落回他自己耳朵里。 他总觉得,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上,有人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