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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陈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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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从值班室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种潮湿的、似铁锈非铁锈的味道。杨卫国裹紧外套,身体蜷在折叠床上那张薄得像纸的棉被底下。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却是凉的,凉得毫不客气,像有人把整条冬天的河灌进了这间二十平米不到的屋子。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日光灯管两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橘红色光,那种电丝将灭未灭的垂死颜色。整个值班室浸在半明半暗里,窗帘边缘透进来一圈灰白,是早晨了,可离真正的天亮还差着好大一截。杨卫国吸了吸鼻子,那股檀香味比夜里更浓了,浓得有些蛮横,直往鼻腔深处钻,绕在咽喉那里,像一只手掐着又不掐实。 老孟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背对着他。 杨卫国的目光越过老孟佝偻的脊背,落在他双手捧着的什么东西上面。那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边缘是一圈暗绿色的锈,锈得自然,像是从土里刚挖出来没几天。镜面没有反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它都只有一层均匀的灰,那层灰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滴墨,墨在扩散的过程中被冻住了。 不对。杨卫国眯起眼睛,他看见那层灰里面有一个形状。是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等着接什么东西。位置在镜子中央偏右下,手掌根部靠近镜沿,这个位置—— 杨卫国猛地坐起来。折叠床嘎吱一声惨叫。 老孟的肩膀微微一颤,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更老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被人用炭笔抹过。 "你醒了。"老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但杨卫国能听出来那底下压着东西。 "你手里那是什么?" 老孟低下头看了看那面镜子,然后又抬起来。"昨天我跟你说的那面。"他把镜子稍微转了一下,让杨卫国能看到正面。"我师父传下来的。以前在火葬场边上那个老道观里收来的,说是民国时候的东西。" 杨卫国的喉咙动了动,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爬到膝盖弯那里停住。"你昨天没说它有这毛病。"他指了指镜子上的手形雾气。 "昨天我也不确定。"老孟把镜子搁在膝盖上,伸出右手食指,悬在镜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那层雾气。"你看这个指头的方向。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分开的角度偏大,小指往外撇。这是左手。手背上——" 杨卫国凑近了一些。镜面上那层灰雾虽然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匀,边缘的部分颜色深一些,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弯曲的痕迹,像一道疤。 "这是你昨天看见的那个手印?"杨卫国的嗓子发干。 老孟点了点头。"中门左边那块玻璃,你对一下位置。" 杨卫国转身看向窗外。停车坪上那辆44路公交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头对着大门的方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头被调转过了,昨天傍晚他记得车头是朝里的,现在却冲外。中门的左侧玻璃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死鱼肚皮似的白,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日光灯闪烁那一瞬间,窗玻璃上那个手印的样子。他努力回想那个手印的位置、手指的朝向、掌根的角度—— 和镜子上一模一样。 "你昨天晚上回值班室之后有没有碰过这面镜子?"杨卫国问。 老孟摇头。"没碰。我就把它搁在那个铁皮柜子顶上,面朝下扣着的。我睡前还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四点半我醒过来,你还没醒,我坐这儿一看,它就变成这样了。" "四点半?" "嗯。四点半整,我醒的时候墙上那个石英钟指针刚好在那个位置。我坐起来,听见外面有动静。"老孟顿了顿,他用食指关节敲了敲镜子的边缘,发出一种空洞的金属声。"是脚步声。从停车坪那头走到值班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回去了。我以为是你上厕所,扭头一看你还睡着。" 杨卫国后背一阵发凉。他确实一整夜没起过床。从十一点躺下到刚才醒来,他中间连翻身都没怎么翻,那床折叠床只要一动就会响,不可能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进出他听不见。 "你没出去看?" "没有。"老孟把铜镜翻过来,背面对着杨卫国。背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杨卫国不认得是什么字,看着像虫子爬出来的痕迹,弯弯绕绕的,笔画之间连着一些极细的线。"我师父说这叫鸟虫书,上面刻的是'照魂归途,莫视来路'八个字。他说这镜子正面是阳面,照活人的,反面是阴面,照——"老孟的声音低下去,像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肚子里。 "照什么?" "照不该照的东西。"老孟把镜子又翻回来,那团手形雾气似乎比刚才扩大了一点。掌心的位置隐隐约约浮现出几条细纹,像掌纹,纵横交错着。"我师父说,这镜子白天用没事,往人脸上照,看见的就是人脸。到了晚上,特别是子时到寅时之间,它要是自己起雾,那就不是你想看什么了,是有什么东西想让你看见。" 值班室里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那种闪很微弱,只有零点几秒的明暗变化,但两个人都僵住了。杨卫国抬头看了一眼灯管,橘红色的电丝恢复了稳定的垂死光芒。 "老孟,"杨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收到的短信还在不在?" 老孟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发送时间显示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杨卫国记得那个时间,他刚躺下没多久,正听着停车坪上夜风刮过车体的呜咽声。"注意后门",就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署名,号码是一串不显示归属地的虚拟号段。老孟往下滑了一下,第二页是另一条。那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收到的,比老孟醒过来早了三分钟。"他来了"。 "他"是谁?杨卫国没问出来。他盯着那三个字,感觉那几个笔画在屏幕上慢慢蠕动,像虫子爬过一片腐烂的叶子。 "我白天开车的时候注意过了,"杨卫国说,把手机还给老孟,"后门上那块玻璃,里里外外我都看了,什么都没有。我用手擦过,抹布擦过,连水渍都没有。就是一块干净的玻璃。" "白天没事。"老孟把铜镜小心地举起来,凑近自己面前。镜面上那团雾气映在他的瞳孔里,白蒙蒙一片。"我师父说的,这东西只动在夜里。你看现在,快六点了,天边都已经发白了,它还没散。按道理太阳一出来它就该没了。" 杨卫国看了一眼窗户。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确实在变亮,从灰白变成了带一点暖色的白,但那面铜镜上的手形轮廓依然清晰。非但没有消散,掌纹还在一点点加深。 "今天白天还跑不跑车?"杨卫国问。 "跑。"老孟站起来,把那面铜镜翻了个面扣在铁皮柜顶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绒布袋,小心地把镜子套进去,扎紧了袋口。"白天那几趟班我去跑,你休息。你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踏实,我看你翻了好几次身。" "我没翻身。" 老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手里攥着绒布袋的袋口,指节泛白。"你说什么?" "我昨天晚上十一点躺下去,到今天早上你叫醒我,没翻过身。"杨卫国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人睡觉怎么可能完全不翻身?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意识没有中断过。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躺在那个姿势里,面朝天花板,双手放在胸口,像一具躺进棺材里的尸体。他动不了。他好像想动过,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老孟的脸色白了。比刚才更白,嘴唇上那点血色也褪了,像一层薄蜡。"你说你一整夜没动过。" "没动。" "那外面那个脚步声——" 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扇门。门是老式的木门,中间一块毛玻璃,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色。门把手是铁质的,锈迹斑斑,此刻安静地挂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谁?"老孟问。 没有回答。又是三声。笃笃笃。 杨卫国走过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击耳膜,像有人在里面擂鼓。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铁锈的颗粒硌着掌心,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他拧了一下,锁舌咔嗒一声缩回去,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的是调度室的值班员小刘。小刘二十二岁,刚来公交公司不到半年,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此刻正端着一个搪瓷缸,热气从缸口腾腾往上冒。 "孟师傅,杨师傅,"小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我看你们这屋灯亮着,就泡了两缸子茶送过来。今天早上怪冷的,你们值夜班辛苦了。" 杨卫国怔了一下。他接过搪瓷缸,手指碰到缸壁的那一刻,烫得他差点撒手。是热茶,滚烫的。茶汤颜色红褐,浮着几片粗老的茶叶梗。 "谢了。"杨卫国说。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小刘探头往值班室里张望了一眼。"孟师傅,你那铜镜还在啊?昨天我去杂物间找东西的时候看见你搁那儿了,挺有意思的老物件。哪收的?" 老孟没接话。他死死地盯着小刘的脚下。 杨卫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刘穿着那双胶底劳保鞋,鞋底上沾着湿漉漉的黑泥,泥里面混着细碎的白石子,像公墓那条岔路口的土。但让小刘站的地方是水泥台阶,值班室门口的水泥地被昨晚的风吹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小刘脚边有三个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再往外,是干燥的水泥地。那三个脚印是来路,没有去路。 "小刘,"杨卫国的声音在发抖,"你从哪过来的?" "调度室啊,"小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茶水间烧了水我就端过来了,怎么了杨师傅?" 老孟快步走到门口,他低头看着那三个湿脚印,又抬头看小刘的鞋底。小刘的鞋底花纹是横纹的,但地上那三个脚印是竖纹的,形状更窄,像一双瘦长的脚踩出来的。而且——脚印的脚趾方向,是冲着值班室的门。 小刘站在门口,他的脚趾方向是冲着外面的。 "你这鞋是新换的?"老孟问。 "就这一双啊,穿了大半年了。" 值班室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得更明显,整根灯管灭了大约一秒钟,在那一秒钟里,整个屋子陷入一种粘稠的黑暗,像掉进了一缸墨汁里。杨卫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后脖子上有一阵热气,有人在他耳朵后面呼了一口气。温的,带着那股檀香味。 灯又亮了。 小刘还站在门口,一脸困惑。老孟还站在门边,脸色铁青。杨卫国站在屋子中央,他的后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阵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的耳朵里残留着一种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划了一道。 "师傅,你们没事吧?"小刘把另一个搪瓷缸放在门框边上,"我先回去了,今天早班调度还没排完。" 小刘走了。他转身的时候,杨卫国看见他劳保鞋的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水,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值班室门口的水泥地上,那三个竖纹脚印还在,正在慢慢变干,从边缘开始往中心收缩。 老孟关上门。咔嗒一声锁舌落回锁扣。 两个人站在值班室里,谁也没动。铁皮柜顶上的黑色绒布袋静静地躺在那里,袋口扎紧的绳结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半边,露出一小片铜绿色的镜沿。 杨卫国走过去,把绒布袋扒开一点。那面铜镜正面朝上,手形雾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平滑的、光可鉴人的镜面。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憔悴、苍白、眼底发红。然后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后,老孟站着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形状像是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形,正缓缓从那面铜镜的深处浮上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后。老孟好好地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什么都没有。 再低头看镜子。镜面里只有他自己的脸。 "怎么了?"老孟问。 "……没什么。"杨卫国把绒布袋重新扎好。他的手指在打结的时候抖得厉害,绳头反复从指缝间滑脱,第三次才勉强系上。"今天晚上还去不去?" 老孟沉默了很久。值班室里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骨头。杨卫国盯着老孟的侧脸,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去。"老孟说。"十点半,末班车。我开车,你坐中门那个位置。" 杨卫国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了,灰白的光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停车坪上那辆44路公交车安静地停在晨光里,后门左侧的玻璃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但杨卫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又是那个虚拟号段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正好是早上六点整,秒数归零的那一瞬。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他上车了。" 杨卫国转过头。老孟正站在铁皮柜旁边,背对着他,一只手按在绒布袋上。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的一缕金色阳光打在那面铜镜露出的边角上,杨卫国看见镜沿有一处小小的凹陷,圆形的,直径大约三厘米,深度看不出来,像一口微缩的井。 他看着那处凹陷,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 那口井是通到地底下去的。而且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