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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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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路不叫陵城大道了,早几年就换了名字,可开这趟车的人还是叫它老路。老路两旁的梧桐几十年没修剪过,枝桠歪七扭八地往路中间探,夏天能遮住半边天,入秋以后叶子黄了,砸在车顶上跟拍巴掌似的,一声接一声。 杨卫国掐灭烟头的时候看了倒车镜一眼,镜子里只有漆黑的调度室窗户。整条停车坪空荡荡的,剩下他这一辆44路。末班车的规矩是十点四十五分准点发车,他提前了十五分钟上车,把车厢里的灯先开了一遍。前四排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那种老式日光灯特有的嗡鸣,频率低得让人牙根发酸。他伸手拍了拍灯罩,嗡鸣声顿了顿,又恢复了。 驾驶座旁边的扶手已经磨出了包浆。老杨摸着那个位置坐下去,椅垫陷得比上个月又深了些。他挂挡,松手刹,车身颤了一下,像条老狗从地上站起来。十点四十三分,他按了第一下报站器的按钮,没出声,调试用的。 公交集团今年换了新的调度系统,他手机里装了个APP,能实时看见前后车的GPS位置。今晚前头最后一趟正班车是十点二十分发的,这会儿应该刚过红旗桥。老杨翻了一眼屏幕,那趟车的位置确实在红旗桥附近,再往前一公里就是终点站。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扔进储物格里。 车厢里一共三十六个座位,他数过一百遍不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五年前就坏了,椅背歪向左边,怎么掰都掰不回来。车顶的通风口吱吱响,关不严实,入秋以后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修车厂的师傅说是底盘锈穿了,但公司批不下来换车的钱。老杨用毛巾把挡风玻璃又擦了一遍,玻璃上有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下角一直爬到雨刷器根部。裂纹反射着路灯的光,弯弯曲曲,像条干涸的河。 十点四十四分,他发动了引擎。 这辆车的引擎声很特别,怠速的时候低沉得像有人贴着发动机盖在叹气。老杨听了十七年,每一声抖动他都能分出来是哪颗螺丝在松。今天的声音不太对,比平时闷一些,像是消音器里堵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转速正常,油量三分之一,水温中线。他啧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末班车一般只停规定的八个站,从公交总站出发,经陵城大道、红旗桥、人民医院、陵城中学、老菜市场、邮电局、东风巷,终点站是公墓站。全程四十二分钟。这是他跑了十七年的线路,闭着眼睛都能拐每一个弯。 绿灯亮的时候,他轻轻点了脚油门。车身缓缓滑出停车坪,后轮轧过一道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储物格里那个空水瓶滚了出来。他没有低头去捡。 陵城大道路段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点,商铺早关了门,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灯箱是白蓝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把一棵梧桐的倒影切成两半。老杨远远看见有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等车,黑衣服,看不清脸,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他踩了刹车,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那人没动。 老杨等了三秒,又按了一下开门键。车门重新关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来回弹了两下。他盯着倒车镜,那个人始终没有转身,只是站在灯箱底下,好像压根没看见这辆公交车。老杨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的树影挡住了。 第一个站牌底下没人。第二个站牌底下也没人。 红旗桥站是老路线上唯一一个带顶棚的候车亭,铁皮顶子被雨水锈穿了几个洞,透下来的路灯照亮了椅子上的积灰。老杨照例减速靠边,抬头扫了一眼站牌背面——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贷款的小广告,有张新贴的粉红色纸条被风掀了一半,上面写着"寻人"两个字,下面的电话号码已经模糊了。 没有人。 他踩油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车内后视镜。镜子里是黑黢黢的车厢,后排的座位在路灯经过时亮一下又暗下去。两排不锈钢扶手在镜子里变成了银灰色的线条,细细的,像某种笼子的栅栏。他移开了目光。 人民医院站是老线路里唯一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急诊室门口的日光灯亮得发青,照得大理石台阶像结了冰。老杨在站牌跟前停了车,这回站台上有人——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蹲在地上揉脚踝,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她听见车门响抬头看过来,脸上有泪痕。 老杨把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落叶腐烂的气息。 "末班?"护士站起来,腿有点瘸。 "嗯,末班。"老杨说,"到哪?" "公墓。"护士把包甩到肩上,几步迈上车,鞋跟磕在踏板上的声音很脆。她选了前门右手边的单人座,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杨等她坐稳了才关上门。"公墓站没人了啊,这么晚去那儿。" 护士笑了一下,声音哑哑的。"我爸住那边。"她说,"今天我妈忌日,本来想下午去,急诊留了个病人走不开。" 老杨没接话。后视镜里,护士低着头在包里翻东西,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师傅开这条线多久了?"护士问。 "十七年。" "那见过不少事吧。" 老杨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护士没抬头,拧着瓶盖说:"听说这趟车最后几站有时候人多得坐不下。"她把瓶子放回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我是听急诊室的老护士说的,她们说十多年前有个小姑娘上车以后没下来过。" 车正经过邮电局站。路灯的光从车窗斜着切进来,把护士的半张脸照得发亮。老杨注意到她嘴唇上有个小疤,像是小时候磕破过。 "都是瞎传的。"他说,"末班车能有多少人。" 护士没有再追问,把头靠在窗玻璃上合了眼。老杨关了车厢顶灯,只剩下仪表盘那点儿微弱的光。黑暗中,护士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老杨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拐进东风巷的时候提前打了转向灯。巷子窄,两边是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阳台上的铁栏杆挂着晾了一天的衣服,在夜风里摇来摇去。他熟悉每一户的灯亮到几点——二楼东边那户电视一直开到十一点半,五楼西边的老太太十点就关灯。今晚二楼那户的灯是黑的,五楼的窗帘倒是透着一层黄光,可能是起夜上厕所。 他从巷子里穿出来,上了最后一段直路。公墓站在前方一公里,路两边种的是柏树,黑黢黢的,树干上的刺在车灯照射下闪了一下。这条路没有路灯,全靠公交车的远光照着。老杨把远光打开,两道光柱切进黑暗里,照出柏树之间密密层层的墓碑。那些石头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灰色,有些碑上还压着花圈,白布条在风里飘。 护士在后座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老杨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翻了个身,脸朝里了。 到了公墓站,老杨在站牌下停稳,拉上手刹,回头叫了一声。"到了。" 护士猛地醒来,揉了揉眼睛,四下看看。"哦,到了。"她站起来,拎着包往门口走,经过驾驶座的时候顿了顿,"师傅。" "嗯?" "你后视镜擦得挺亮。"她说。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老杨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她已经下了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嗒嗒嗒地往公墓大门那边去了。老杨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在铁栅栏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锁,然后侧身挤进去。铁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他这才想起来,公墓大门的锁是锈死的,钥匙根本转不动。他上个月路过时还试过一次。 老杨挂上倒挡把车掉了个头。调头的时候车灯扫过公墓围墙,墙上用白漆刷着"文明祭扫"四个字,下面有人用红漆添了一行小字,被车灯一晃没看清。他把方向盘打死,车头转过来,对着来路。仪表盘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二十七分。 回程是空车。集团规定末班车到了终点站必须空车返回,不允许载客。老杨把车灯调回近光,沿着来时那条柏树路往回开。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前面三十米的路面,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暗。他看着路中间那条黄色的虚线,一根一根地数过去。 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后视镜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老杨的瞳孔缩了缩。镜子里是车后方的那段路——刚才他掉头时经过的公墓大门,铁栅栏中间透出来一星暖黄色的光,像是谁在门里头点了根蜡烛。那光很弱,而且只亮了一两秒就灭了,但老杨发誓他看见了。他把车速放慢,眼睛盯着后视镜,等着那光再亮起来。 没有再亮。 他踩了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转头朝后车窗看出去。公墓那边黑漆漆一片,什么也没有。只有柏树在风里摇晃的轮廓,和风穿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他重新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映着空荡荡的车厢。但就在他移开目光的前一秒,他注意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椅背上有块湿痕,圆圆的一小块,大概拳头那么大,颜色比周围的灰色布面深一些。 他上车前刚擦过座椅。 老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站起来,扶着扶手往后走。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仪表盘透过来的一点点蓝光,把通道照得影影绰绰。他走到倒数第三排,弯腰看了看那个位置。湿痕还在,摸上去是凉的,像有人坐过,起身时留下了体温和汗,但实际上是水。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普通的水。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排座椅。三十六个座位,现在是空的。但空的方式不一样——其他座位表面的灰尘都是均匀的,只有这个位置,灰尘被什么抹开了一片,像有人坐上去蹭过。 老杨站在车厢中间没动。车身微微晃动,是引擎怠速的抖动透过底盘传上来。他听见车顶通风口还在吱吱响,听见仪表盘那里电子钟的秒针跳动,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车厢最后面那个角落发出来的,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车窗玻璃。 呲。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清清楚楚。 他没有转身去看。他站了三秒钟,然后慢慢走回驾驶座,坐下,挂挡,松手刹。左手把方向盘握紧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是空的。 他踩下油门,车重新动起来。柏树一棵一棵向后掠去,车灯照出路面上被风卷起来的落叶。他尽量不看后视镜,但那个位置就在他余光里,甩不掉。后视镜里,后排的空座位在路灯照进来的时候明灭交替,像有人在开着灯关着灯。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外面光线变化。但他知道不是。 回到陵城大道的时候,老杨感觉到左手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指甲缝里有东西——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像墙皮,又像某种干涸了很久的泥。他刚才摸过那个座位上的湿痕。他用力甩了甩手,粉末抖掉了,但指腹上残留的触感凉得不一样,那种凉意像从骨缝里渗进来的。 公交车经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还站在灯箱底下,塑料袋还提在手里,背对着马路。老杨扫了他一眼,那人依然没有回头,像是在等别的车。可这条路上这个点,除了44路没有别的公交车了。 老杨没有停。他踩着油门驶过去,后视镜里便利店的白蓝色灯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的边角,就是那一瞬间,他看见车厢里倒数第三排那个座位——那个有水痕的座位——上面影影绰绰地坐着一个人形。 轮廓很淡,几乎透明,像是光线扭曲出来的那种虚影。但他看见了。那人形的头微微偏着,脸朝着驾驶座的方向,好像一直在看着他的后脑勺。 老杨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吼了一声,车身猛地往前蹿,仪表盘上的转速针弹到三千转又掉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就是不想再看那个镜子。他盯着前面的路,手指抠在方向盘上,关节发白。 车在调度室门口停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熄火,拔钥匙,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车厢里的灯已经全灭了,黑漆漆一片。他听见什么东西滴答响了一声,像是从车厢后面传来的水滴声。 他没回头。他拉开车门跳下去,砰地关上门,锁死了。他站在停车坪上,夜风吹着他后背的汗,凉飕飕的。44路停在原地,车灯已经关了,整个车体融在黑暗里,只有挡风玻璃那道裂纹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老杨往调度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驾驶座的窗户内侧,映着一个模糊的光斑,像是有人站在车里面,把脸贴在了玻璃上。 而他不确定那个位置,是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抽完烟他把烟头踩灭了,弯下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转过身往家走的时候,他想起护士下车前说的那句话。 "你后视镜擦得挺亮。" 她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