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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黑夜里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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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井里的黑暗比地窖更深,更稠。陈默用打火机照了照前方,火苗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吹得斜向左边,说明这条通道并非死路,而是通向了某个更大的空间。苏落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会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土味。那味道里混着水泥、铁锈和某种她无法准确辨认的霉腐气息——像地窖,却又不太一样。 "慢点,"陈默压低声音说,他半蹲着转过一道弯,通道在这里变宽了些,两侧的砖墙开始出现不规则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又一块,"这地方不像是随便挖出来的。" 苏落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砖,指腹触到粗糙的颗粒感,有几块砖的边缘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你看这儿,"她指着左手边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铁质烛台,烛台上还卡着一截燃尽的蜡烛,蜡泪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灰白色的烛芯蜷曲着,"有人在这里待过。" "不止一个人,"陈默说,打火机光掠过地面,灰尘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脚印,有些相对清晰,边缘锐利,像是近期踩出来的,还有一些几乎被新灰覆住,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这些脚印走向不一致,有人往里走,也有人往外走。" 苏落蹲下来,凑近看其中一个较新的脚印,鞋底纹路是常见的人字纹,但左前掌外侧有个破损的缺口,这让她心里一紧。母亲的鞋,她在记忆里搜刮了无数遍的那双灰色运动鞋,左鞋底前掌外侧确实有个被钉子扎破的缺口。她站起身,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怎么了?"陈默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我妈的鞋印,"苏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鞋底那个缺口,我见过。" 两人沉默了几秒。打火机的火焰跳了跳,暗下去又亮起来。陈默把火苗调到最大,光能照亮的范围扩展了一点,大概能看到前方两三米处通道开始向左拐,拐角处的砖墙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什么字,但多年积尘让它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 "过去看看。"陈默率先迈步,他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是否结实。苏落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地上那些脚印上,母亲的脚印在这里出现,意味着什么?母亲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从脚印的新旧程度判断,最近的一次大概在两周以内。 拐过那道弯,铁皮牌子上的字终于能看清了。白色油漆已经大片剥落,仅剩的几个笔画粗壮有力,像是用油漆刷直接蘸着涂上去的,涂抹的力度很大,有些油漆渗进了铁皮的锈缝里。"B区"——苏落辨认出第一个字,下面那行小字几乎完全脱落,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钩。 "B区?"陈默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这底下分区域?" 苏落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被拐角后方的景象攫住了。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从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变成了一条大约两米宽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排列整齐的铁门,门上钉着编号牌,从B-01开始,一直延伸到打火机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像是个地下室群落,"陈默低声说,他走近离他们最近的那扇门,B-01,铁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冷风,"要打开吗?" 苏落摇头。"先往前走,我记得那面白板。" 白板。她在五楼闲置房里透过墙洞看到的那个白色矩形,现在就竖立在走廊中段的靠墙位置。走近了苏落才看清,那不是白板,而是一块大约一米五长、八十厘米宽的白色搪瓷面板,四周用铁框固定,底部支在三根焊接的钢管上。面板上写满了字,黑色马克笔的字迹已经干透,有些笔画因为面板表面的磨损而断裂。 "苏静安来过——"苏落念出最上面一行字,这行字写得最大,几乎占了面板三分之一的空间,"下面还有。" 陈默把打火机凑近。面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短句和数字,有些被横线划掉,有些用箭头相互连接,中间甚至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 "她在追踪什么东西,"陈默说,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紧绷,"你看这条线,从A区到C区,中间标了三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了日期。" 苏落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母亲的笔迹她再熟悉不过,小学时母亲给她批改作业用的那种圆珠笔字,行书略向右倾,收笔总是习惯性地带一个小勾。面板上的字虽然被写大,但那个小勾依然存在。"二月三日,A-07 有动静","二月十一日,C-12 气味异常","二月十九日,B-07 门锁被换"——苏落一行行看下来,心里越来越沉。 "她在记录这地方的变化,"苏落说,"她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这里记下新的东西。" 陈默没有接话。他正蹲在面板下方,打火机光聚集在一个狭小的区域——面板底部的钢管上系着一根细线,线头拴着一把钥匙。钥匙是最普通的黄铜色门钥匙,齿痕相对简单,大概是五六道的样子。 "你妈留给你的,"陈默把钥匙解下来递给苏落,"这是B-07的门钥匙。" 苏落接过钥匙,金属触感冰凉,齿痕边缘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像是从来没被使用过。但母亲为什么要把它留在这里?如果她希望自己拿到钥匙,为什么不直接带出去交给她?苏落攥紧钥匙,齿痕硌着掌心,一丝刺痛从神经末梢传递上来。 "你觉不觉得,"陈默忽然开口,"这些东西,像是被人布置好的?铁盒、照片、地窖里的刻痕、五楼的管道井,再到这把钥匙,每一步都有人提前准备好,等着我们一步一步走过来。"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有人在引导我们。" "或者说,有人希望我们找到B-07里藏着的东西。"陈默站起身,打火机在手里换了个角度,火苗又跳了一下,"问题是,这个人是敌是友。"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苏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被拖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她看向陈默,他的表情也凝住了,打火机被他迅速关掉,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黑暗中,苏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撞击着耳膜。她闭着眼睛让自己适应黑暗,过了大概十几秒,瞳孔开始逐渐扩大,走廊的轮廓在极其微弱的暗中浮现出来——那种幽暗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深蓝灰色的,像是月光透过某种极细的缝隙渗入地下。 "刚才那是什么?"苏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陈默把手按在她手臂上,示意她别说话。他的手指冰凉,带着一层薄汗。两人保持着静止的姿势站着,走廊里寂静得能听见远处管道里水珠滴落的回音,叮,叮,叮,间隔差不多两秒一次。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是脚步声,但不是人的脚步——那频率不对,人的脚步是左右交替、间隔均匀的,而这个声音是四只脚交替落地才会形成的节奏。有什么东西在走廊深处的黑暗中移动着,速度不快,但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动物?"苏落用气声问。 陈默摇了摇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体型不小,"他无声地做了口型,苏落借着微光读了出来,"四足,但步伐很重。" 苏落想起地窖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有五楼墙洞背后那些被什么东西抓挠过的砖缝。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地下空间里住着某种东西,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而母亲在面板上写的"B-07有动静"指的就是这个。 "往哪儿走?"苏落问。 陈默没有犹豫。"B-07。你妈给你留了钥匙,那扇门一定是安全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苏落听出了他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两人开始沿着走廊向深处移动,陈默在前,苏落紧跟在后,每一步都尽量轻地放在地面上。打火机不敢开了,他们只能依靠那种微弱的幽光辨认方向,走廊两侧的铁门编号在黑暗中依次向后滑过——B-02、B-03、B-04、B-05、B-06。 那个四足的声音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苏落能听到它落脚的节奏变了,从匀速变成了逐渐增快,粗重的喘息声开始隐约可闻,带着某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喉音。 B-06,B-07就在前面。苏落看见了那扇门,和其他铁门没什么区别,灰色铁皮表面涂着防锈漆,编号牌是铝质的,用铆钉固定。唯一不同的是门把手,其他门都是圆形的转柄,B-07的把手是一根直杆,从上往下压的那种。 陈默先到了门前,他用手摸了门把手,然后侧身让开位置。"你来开。" 苏落上前,钥匙攥在手里已经攥出了汗。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很顺,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咔嗒一声轻响,锁芯转动了。她往下压门把手,铁门向内打开,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像是什么金属狠狠摩擦了一下。 门内的空间不大,大概三四平方米,像是个小型设备间。墙壁上钉着几排铁架子,上面空空荡荡,只有最下层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包。那个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帆布表面磨得发白,拉链头是金色的,但已经褪成了暗铜色。 身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近了。苏落没时间多想,她一把抓起那个包,转身就要关门。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外的幽光映出了走廊里的那个轮廓——它停在B-05门口,低伏着身体,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黄绿色光,像是两粒被磨亮的石子。 狗?苏落下意识地想。但那个体型不对,它比普通的狗大很多,肩高几乎到她的腰,四肢粗壮得像柱子,而且它的头——她看不清头的具体形状,但那轮廓不像犬科,倒更像是某种更宽、更钝的东西。 "关门。"陈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异常冷静。 苏落猛地将铁门拉回,门轴这次发出更刺耳的尖叫,然后哐的一声合上了。她迅速压下手柄,锁芯重新卡住。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那个东西撞在了门上,铁门微微颤动了一下,但门锁很牢固,没有被撼动。 苏落背靠着铁门大口喘气,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又松开。黑暗中她感到陈默靠近了她,他的肩膀抵着她的,两人都剧烈地喘着。 "你妈的包里有什么?"陈默喘匀了气之后问。 苏落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帆布包。她摸索着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去,最先触到的是一叠硬质纸张,像是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她把包提到胸口位置,打开手机屏幕借着微光往里看了一眼。 一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是母亲的字迹:"给苏落。看完烧掉。" 苏落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翻开封面,第一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一日。那是母亲失踪前的第七天。 门外的撞击声又响了一下,这次轻了很多。那个东西似乎放弃了,苏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四足交替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但她不能走。母亲留给她的笔记本还摊在手上,第一页的最后一句话被蓝墨水圈了三道圈,圈痕很重,几乎戳穿了纸页。那句话很短,只有十一个字: "李淑贞从未存在过。她是我的。" 苏落抬起头,黑暗中她看不见陈默的脸,但她知道他正看着自己。那本笔记本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每一页纸的侧面都夹着不同的标记物——有些是书签,有些是裁剪过的照片边角,有些是干枯的植物叶片。 外面走廊恢复了死寂,但苏落知道,这寂静只是暂时的。B区深处还有更多他们没探过的房间,而那些人——那些在五楼嗅探气味的人——也许正在地面上等着他们。 陈默的手找到了她的,在黑暗中紧紧握了一下。"继续看,"他说,"天亮之前,我们要把这里面所有的字都看完。" 苏落把手机光调暗了一些,翻到第二页。墨水的颜色换了,变成了黑色,字迹也潦草了许多,像是被人匆忙写下的。 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今晚去了一趟A区。B-11的墙被凿穿了,里面像是个老防空洞的延伸段。我在尽头处找到了这个——"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后面换了一种更细的笔,"一枚铜扣子。军装扣子。上面有编号。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淑贞的东西出现在那里,不会是巧合。" 苏落的手指停在"淑贞"两个字上。母亲用这样亲昵的称呼来叫李淑贞。不是全名,不是尊称,而是"淑贞"。她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些碎片开始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凑——地窖里的照片、铁盒里的遗物、刻在墙上的两个字、眼前这本日记、门外那个非人的东西。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面、却贯穿了她整个追索过程的影子。 李淑贞。 或者说,那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翻页的沙沙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陈默在黑暗中问她:"你看清了吗?那枚扣子的编号是多少?" 苏落翻回第二页,眯起眼睛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在铜扣子的描述后面,母亲写了一个数字,六个字,被重重地描了一遍。 "零二、幺五、幺九、六九、零一、零二。" 她念出来的时候,陈默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苏落感觉到了,那个吸气声里带着某种惊愕。"你认识这个编号?"她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这是我爸,"他说,声音里的冷静出现了裂隙,"他军装上的编号。" 黑暗中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门外的走廊寂静得像一口深井,而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身,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