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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阿烛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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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细细密密的、黏在皮肤上的那种。槐花巷里的石阶被淋得乌黑发亮,积水顺着砖缝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线。我站在巷口,看着远处那个撑黑伞的人影——他站在路灯底下,伞面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分明是在等我们。 陈默拉了拉我的衣袖,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又急又浅:"别盯着他看。" 我收回目光,假装在系鞋带。蹲下去的瞬间,余光里那把黑伞动了动——不是移动,而是伞面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那人侧了侧头,在确认我们的位置。 "走。"陈默轻声说。 我们没有原路返回。陈默拽着我拐进了槐花巷右侧一条更窄的夹道,那里堆着几摞废弃的瓦片和半截水泥管。夹道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我正想说"没路了",陈默已经蹬上那堆瓦片,伸手抓住了墙沿。他的动作很利落,几乎是无声的,只有鞋底蹭过湿砖时发出的一点涩响。 "上来。"他趴在墙头上朝我伸手。 我犹豫了一秒。身后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是脚步声,踩在积水上的那种"啪嗒"声。我顾不上多想,踩着瓦片往上爬,陈默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上去。墙头很窄,勉强够两个人坐着。藤蔓的枯枝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刺痛。我低头往下看——巷子里空无一人,那把黑伞也不见了。 但我知道他没走。 "屏住呼吸。"陈默在我耳边说。 我们贴在墙头,藏在枯藤后面。雨丝打在我的睫毛上,视线有些模糊。大约过了十几秒,墙根下面传来"啪嗒"一声——有人踩碎了一片瓦。然后是一阵缓慢的、像是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夹道口一直走到我们刚才爬上来的位置,停住了。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能听见。陈默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腕,他的指节冰凉,但攥得很紧。 那个人在墙下站了很久。我能听见他偶尔换脚时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的、有节奏的呼吸,像是根本不急着走,也不急着上去。他在等什么?等我们忍不住动?等雨把我们的位置冲出来? 终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是往回走的,渐渐远了。又过了两分钟,陈默才松开我的手腕,低声道:"下去。" 我们从墙的另一面跳下去,落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两侧是某栋大楼的后墙,没有窗户,只有几根生锈的排水管贴着墙面。陈默贴着墙根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不敢发出声音。我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感觉鞋垫在脚底打滑。 "刚才那个人,"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比雨丝还细,"跟地窖里那个是一起的?" "不一定。"陈默没有回头,"也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等我们?" 陈默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锈得很厉害,门上的锁却是新的——一把银灰色的挂锁,锁面上连锈迹都没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弯,插进锁孔里。我看着他侧耳去听锁芯里的声音,手法居然很熟练。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我忍不住问。 "高中的时候。"他拧了拧铁丝,锁簧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跟一个师兄学的,他说迟早用得上。当时觉得他在吹牛。" 他取下挂锁,推开铁门。门轴没有发出声音,显然有人近期上过油。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有昏黄的光——不是灯,是蜡烛。陈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 楼梯很陡,每一级都很窄,几乎要侧着脚才能踩实。墙壁是红砖砌的,砖面上长了一层绿茸茸的苔藓,摸上去又湿又滑。空气里有股很重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腥气,像是某种干花腐烂后的味道。 走到楼梯底部,豁然开朗。这里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天花板压得很低,我一伸手就能碰到。正中间放着一张木桌,桌上点着三根白蜡烛,烛泪已经滴了厚厚一层,显然烧了很久。桌子旁边有一把藤椅,椅面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围巾——针脚很粗,手工织的。 "有人住在这儿。"陈默走到桌边,用手指碰了碰那根围巾,"还是湿的。" "刚才那个人?" "不一定。"陈默环顾四周,"你看这里。" 他指着桌面上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已经泛黄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女人,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对襟棉袄,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有些花瓣飘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镜头外什么人,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认识她?"陈默问。 "……我家的相册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妈说那是她姑姑,但后来我问奶奶,奶奶说我们家没有姑姑。"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墨水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娟秀,但有些地方洇开了——"静安,槐花巷口,一九八七。" "静安。"陈默念了一遍,"苏静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铁盒里那张纸条上的"苏静安",笔记本扉页上的"苏静安",地窖墙上那句话里的"她"——所有碎片一下子撞在一起。那个女人不是李淑贞,至少不完全是。她是我母亲照片里的那个人,是我家相册里那个被奶奶否认存在的"姑姑"。 "你妈认识她。"陈默把照片放回桌上,"而且你妈有她的照片。" 我拉开藤椅坐下来,手撑在桌面上。桌面很凉,凉得有些刺骨。蜡烛的火苗在我眼前跳动着,把陈默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砖墙上。 "李淑贞留下的那个铁盒里,有苏静安的头发和顶针。"我慢慢地说,"苏静安用她的东西来藏李淑贞的遗物?还是反过来?" "你觉得她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摇头,"那个顶针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铜的,内侧有字。" "什么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蜡烛"啪"地爆了一个烛花,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又缩回去。 "'静贞'。"他说,"两个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扎出来的。" 静贞。李淑贞和苏静安。把两个人的名字各取一个字,合在一起刻在顶针内侧——这不像是什么普通的关系。我忽然想起铁盒里那束用红绳捆着的头发,一束粗的,一束细的。当时我以为那是李淑贞和她女儿的发束,但如果另一束是苏静安的呢? "苏落。"陈默突然压低声音,"你听。" 我屏住呼吸。楼梯上方传来"咯吱"一声——那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比刚才那个人的步子重一些,踩在楼梯上"咚咚"的,像穿着硬底鞋。 我和陈默对视一眼。他伸手把三根蜡烛同时吹灭,地下室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那种黑不是眼睛适应一会儿就能看见的那种黑,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连近在咫尺的陈默的脸都是一团更深的阴影。 我听到陈默移到门边的声音,他的鞋底在砖地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 "苏落?"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点回音,"我知道你在下面。" 那个声音很陌生,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出头。语调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温和得有些反常。 陈默没有出声。我也没出声。 "你不用躲。"那个声音继续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有人托我带一句话。" 楼梯上传来打火机"嚓"的一声,一簇火光亮起来,照出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那人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再往下走。 "你母亲的日记,在梅园路十七号三楼左手边那个房间的书柜里。"他说,"第三格,从左边数第七本书——那本书是空的。你如果想要,最好在星期五之前去拿,之后那栋楼就要拆了。" 火灭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是往上走的,铁门"哐"一声合上,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捶着耳膜。陈默没有动,我也没动。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 "你觉得是真的吗?"我终于开口。 "不知道。"陈默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但他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在这儿。" "……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陈默摸索着把蜡烛重新点燃,烛光映出他紧皱的眉头,"地窖里那个人警告你别来。这个人却给你指路。两拨人,还是一个人演了两出戏?" 我低头去看桌面上那张照片。苏静安站在槐树底下,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睛很亮,即使隔着三十多年的泛黄相纸,也能看出那是一双很有神采的眼睛。 我忽然注意到照片的一个细节。刚才太紧张了,我没有看清。苏静安穿的那件对襟棉袄的袖口,有一个很浅的补丁——补丁的形状是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绣工非常好。 我猛地抬头看陈默。 "顶针。"我说,"那个铜顶针。内侧刻着'静贞'的那个。" "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铁盒里还有几块碎布?"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你是说——" "那些碎布上的绣样,跟这个补丁的绣法是一样的。"我指着照片上那个梅花形的补丁,"李淑贞用过那个顶针,苏静安也用过。她们共用过一个顶针。" 陈默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重新仔细照了一遍那张照片。灯光下,苏静安袖口的梅花补丁更加清晰——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扎得恰到好处,像是用心意绣出来的。 "两个人共用一枚顶针,"陈默慢慢地说,"这在以前的那个年代,要么是母女,要么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墙上有句话。"我打断他,"'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她。'那个'她',指的是苏静安。" "所以地窖里那个人认为你是苏静安?" "或者他认为我是苏静安的女儿。" 陈默收起手机,把蜡烛吹灭。黑暗中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 "我们先离开这儿。"他说,"那人说梅园路十七号有日记,星期五之前——今天是星期三,我们还有两天。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活到那时候。" 他拉着我往楼梯上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张桌子、那把藤椅、那条湿了的围巾,还有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都还在那儿。苏静安的笑容留在了相纸上,而她的秘密,或许正藏在梅园路十七号某个空心的书脊里。 楼梯上方,铁门外传来几声鸟叫。是麻雀,在晨光里叫得又脆又亮。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