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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起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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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时大时小,像是老天爷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落下多少水来。老李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雨衣从家后门出来,雨帽压得很低,帽檐上的水珠连成一条细线往下淌。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村东那片半干涸的荷塘,踩着湿漉漉的田埂往剑谷方向去。田埂上的泥又软又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布鞋边缘很快糊上一层黄泥,沉甸甸地坠着脚踝。 荷塘里的水浑得很,几根枯黑的莲蓬孤零零地戳在水面上,雨水打上去溅起细密的白点子。塘边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雨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拽着。老李经过时瞥了一眼——他记得师父云飞扬以前最爱坐在那棵柳树底下钓鱼,说是剑谷的水脉和这荷塘通着,钓上来的鲤鱼总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那时候他还不信,觉得师父老糊涂了瞎说,可后来有一回他真在塘里钓上来一条二斤多的红鲤,剖开肚子一看,鱼鳔上沾着一小粒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闻,确实是铁腥气。 他想得出神,脚下差点踩进一个泥坑,赶紧收住步子,身子晃了晃才稳住。雨帽滑到后脑勺去了,雨点子直接砸在头皮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把雨帽重新拉紧,加快了步子。 到剑谷入口那片乱石滩时,雨小了些,变成了那种毛毛的细丝,落在脸上像蜘蛛网似的若有若无。石滩上的碎石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表面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老李蹲下来,伸手在一块半埋进泥沙里的石头上摸了摸——石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是被人用钝器划出来的。他认得这个,是十年前云飞扬用断剑的剑尖在石头上留下的记号,三道横杠一道竖杠,意思是他来过了,谷里一切安好。 老李的指肚在刻痕上来回摩挲了两遍,粗糙的石面磨得他指腹发麻。他站起来往谷里走,石滩尽头那条窄窄的小路被两边的灌木挤得只剩下半米宽,枝条上挂着水珠,他一过,裤子全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 谷里的雾气比昨天更重,白茫茫的一片从谷底往上涌,把那些石壁和松树都罩得朦朦胧胧的。老李走到崖壁底下时,雾忽然散开了一小片,像是有只手把帘子掀开了一道缝。他看见那面石壁的最下方,昨天他放铜牌的那道石缝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缝,不宽,也就两指并拢那么窄,但很深,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老李的心提了一下。他把雨衣脱了搭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蹲下身凑近了看那道新裂缝。裂缝的边缘很毛糙,石屑还是新鲜的浅灰色,没被雨水完全浸透,说明是最近几个时辰才裂开的。他伸手进去探了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东西——金属的质感。他指头往里勾了勾,那东西被他拨动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 老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趴下来,半边脸贴在湿漉漉的地上,把胳膊尽可能深地探进裂缝里。石缝里又窄又黑,他的小臂被两边的石壁夹得生疼,手肘处的皮肤蹭破了,火烧火燎的。他咬着牙又往里送了一截,指尖终于够到了那东西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拨——当啷一声,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从缝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铁牌是生铁的,锈得不成样子,但表面依稀还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老李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上面的锈迹太厚了,字迹几乎被吃光了。他把铁牌凑到眼前,借着谷里那点灰蒙蒙的天光辨认,最上面隐约是一个"云"字,下面一排小字只能认出中间一个"十"和一个"年"。他翻到背面,背面干干净净的,就中间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圆心处有一个凹点。 老李攥着铁牌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来了——十年前云飞扬赶走那支勘探队之后,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说他在谷里藏了一样东西,铁打的,埋在石壁底下三尺深的地方,要是哪天他云飞扬不在了,让老李去找出来,看了就明白了。当时老李只当是师父又犯糊涂说胡话,没当回事,转头就忘了。如今这块铁牌从石壁的裂缝里自己滑出来,就像是师父隔着十年的光阴把它送到了他手里。 他把铁牌揣进怀里,铁片贴着心口那块的皮肤,凉得他一哆嗦。他又往那道裂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一团暗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胳膊又伸了进去——这次容易些,裂缝似乎比刚才又宽了半分。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像是布,又像是皮子。他捏住一角往外拽,那东西沉得很,拽了好几下才拖出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油布包,被水泡得发胀,外面裹着的那层油布已经糟了,一碰就碎。老李小心地把碎掉的油布剥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纸边都发黑了,但字迹还能看得清楚。他展开黄纸,上面是云飞扬的笔迹,写得很急,笔画潦草得几乎飞起来: "铁牌在北,石壁有窍,内藏玄机。天眼非眼,乃地窍也。开窍之日,山摇地动,切记切记。"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得模糊了大半,只能认出"沈"和"假"两个字。老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事情像一锅乱炖的粥翻搅在一起——沈秋声,项目部经理,那个自称是文物局派来的沈秋声。如果黄纸上写的"沈"就是指他,那"假"是什么意思?人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还是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 老李把黄纸重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块铁牌放在一起。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像是有根筋错位了又弹回去。他扶着石壁缓了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崖壁上扫了一圈——昨天他在这面石壁上看见了那个"天眼"的标记,今天再看,那标记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些,从浅红变成了暗红,像是渗出来的锈水在石面上洇开。 他不敢再多待,转身往回走。雨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头上噼啪作响,谷里的雾气被雨水一冲反而更浓了,几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老李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外走,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崴了脚脖子,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蹲下来揉了两下脚踝才继续走。 出谷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干树枝。他猛地回头——雾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屏住呼吸站了足足有一分钟,雨声灌满了耳朵,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声他不是听错了。他在剑谷里混了大半辈子,谷里每一种声音他都认得——鸟叫、虫鸣、风穿过石缝的呜咽、雨水从崖壁上淌下来的滴答,唯独没有那种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谷里没有干树枝,这季节雨水泡着,所有落在地上的枝条都是湿软的,踩上去只会闷响一声,绝不会脆生生地咔嚓。那声音是有人刚进谷,鞋底带着外面的干泥,踩在了谷口那片石子路上——那里前两日没下雨,石子缝里的枯枝还是干的。 老李没有回头再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往外走。但他的脚步加快了,雨衣下摆甩起来的泥点子溅了一裤腿。他走到乱石滩边上时,故意在那块有刻痕的石头旁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在石头底下的泥沙里划拉了两下——他想看看有没有脚印。 石滩上果然有。一串脚印从谷口方向延伸过来,到刻痕石头那儿停住了,然后又折回去。脚印不大,比他的脚小了一圈,但鞋底的纹路他认得——那种横竖交错的深沟花纹,是工地上发的解放鞋,沈秋声手底下那帮工人的鞋。但这串脚印的步幅不对,工人走路都是大步流星赶着干活,这串脚印的步幅很小,一步步挪着走的,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地靠近什么。 老李的心沉了下去。有人跟了他一路,从他进谷就跟了,一直跟到谷口,踩断了树枝才露了馅。这人是谁?工人?还是那个跛了脚的马大脚? 他没有在石滩上多耽搁,直起身快步往村子的方向走。雨越下越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都看不真切了。他穿过那片荷塘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雾雨后面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毛。 进了村子,雨声小了些,被各家各户的屋檐挡去了大半。老李沿着墙根走,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他绕到村西头小林家门前时停了停,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抬手敲门,笃笃笃三下,不急不重。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林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是他赶紧把门拉开。"老李叔,你可算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老李侧身挤进门里,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铁钩上。小林的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出什么事了?"他问。 小林把他往屋里让了让,压低声音说:"王胖子家的车,今早被人拿利器划了,从前车门到后车门一道长口子,深的很,底漆都透了。王胖子气坏了,报了警,派出所来人看了看,说像是用改锥之类的东西划的,让村里人留心。还有,"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嘴唇,"我上午去项目部那边转了一圈,你猜我看见谁了?" 老李没说话,等着他说。 "一个跛脚的男人,"小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穿着项目部那身蓝工装,在仓库后面搬东西,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短了一截。我隔了老远看的,没敢靠太近——就是他,老李叔,十年前那个什么勘探队的工头,你跟我提过的那个,马大脚。" 老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马大脚回来了,沈秋声不是沈秋声,项目部打着修缮景区的幌子要炸鹰嘴石,鹰嘴石底下就是祭坛,祭坛的石壁上有"天眼",而师父云飞扬留下的黄纸上写着"开窍之日,山摇地动"。 "小林,"他开口说话,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说,"你帮我盯一下项目部那边,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特别是那个沈经理,他今天有没有出过项目部?" 小林想了想说:"没有吧,我上午在老槐树底下坐了快两个时辰,没见他出来过。倒是那个跛脚的,在仓库和工地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搬了不少东西进仓库,一箱一箱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老李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上午八点那一趟。沈秋声让赵德贵通知他明天去项目部当面谈崖壁裂隙带的事,这正合了他的意——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沈经理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他又隐隐觉得不安,师父说"莫开天眼",可如果对方已经知道了天眼的所在,甚至已经开始动了手脚,那他一个人去项目部,会不会正中圈套? "还有一件事,"小林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你昨天让我去给云老爷子坟上添土,我去了。坟头上的土确实平了一些,像是被人踩过。我重新培了土,撒了一把草籽在上头。但是……"他犹豫着看了老李一眼,"我在坟旁边的草丛里捡到一样东西。"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老李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黑色的纽扣,塑料的,普普通通的款式,但纽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S"。 老李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半晌,手指摩挲着那个字母。S,沈。沈秋声。他去过师父的坟。他什么时候去的?去做什么?老李想起黄纸上那个被水洇了一半的"假"字,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这纽扣我收着,"他把纽扣揣进口袋,"你先回去歇着吧,明天我去了项目部回来再跟你说。另外你帮我捎个话给赵德贵,就说我明天准时到。" 小林应了一声,送他到门口。老李重新穿上雨衣,推门出去,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雨水染成了橘色。他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时,树底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影,蜷缩着身子,像是躲雨的路人。 老李放慢了脚步。那人影动了动,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项目部的一个小工,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被雨水浇得发白,嘴唇都紫了。"李……李师傅,"小工哆哆嗦嗦地开口,"沈经理让我在这儿等你,说……说让你今晚别去谷里了,明早直接去项目部就行。还有……"小工像是背书一样磕磕绊绊地往下说,"沈经理说他十年前见过你师父,知道你师父左手少一根手指头。" 老李的脚步彻底停住了。雨帽下面的脸绷得铁青,他盯着那个小工看了好几秒,小工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老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左手少一根手指头。师父云飞扬年轻时在石场干活被落石砸断的,断的是左手小指,这件事除了他和师父两个人之外,村里没第三个人知道。云飞扬生前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从不跟人提自己的事,连老李也是跟了他五年之后才偶然看见他摘下手套洗手时才发现的。沈秋声怎么会知道? 老李走进自家院门的时候,脚步比出去时沉了十倍。他推开堂屋的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到了椅子上,怀里那块铁牌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黄纸,在黑暗中用手指一遍遍地摸那些字迹的凹凸——"天眼非眼,乃地窍也。开窍之日,山摇地动。" 他闭上眼,听见雨声从屋顶的瓦缝里渗进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堂屋的地面上。隔壁王胖子家的狗在雨里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剑谷的方向似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石头从高处滚落的声音,又像是打雷。老李攥紧了手里的黄纸,指节发白。 明天八点。项目部。沈秋声。 那个人到底是谁?十年前被赶走的勘探工头马大脚,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一个在石头缝里扒拉了半辈子的人,怎么就跟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扯上了关系?师父云飞扬在剑谷里守了大半辈子到底守的是什么?那块石壁后面的东西,那个所谓的"天眼",开窍之后真的会山摇地动吗? 老李在黑暗里睁着眼坐了一夜。雨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