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老李的雨衣上,声音像是撒了一把黄豆在铁皮上滚,密密麻麻地灌进耳朵里。他蹲在剑谷西侧的崖壁下,头顶那道新凿的孔洞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边缘的碎石茬子还泛着湿漉漉的白,雨水顺着孔壁往里头渗,汇成细细的一缕淌下来。老李把左手的电筒往高了举,光柱照进那个孔洞,大约三寸深,底端平整,明显是机器钻头打的眼儿。他把右手拇指按上去试了试,指尖刚好能嵌进去一半,尺寸分毫不差——跟十年前云飞扬带他来看过的那个孔一模一样。他记得师父当时蹲在这个位置,枯瘦的手指拂过崖壁上另一个孔沿,说了句:这石头是活的,你给活石头扎针,它总要醒的。 雨大起来,从崖壁上方倾下来的水帘把老李整个人罩住,他索性扯下兜帽,让冷水浇在头皮上,那股凉意顺着脖颈往下淌,反倒让人清醒了些。他把手电光扫向两侧崖壁,一二三四,再加这一个,正好五个孔。十年前云飞扬从半山腰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虎头凿,把那些刚打好的孔洞一个个用碎石填死,再用和了桐油的黄泥抹平,如今那些黄泥早就被雨水冲掉了,露出里头灰白色的填塞物,嵌在青黑色的岩壁里,像一排陈年的伤疤。 老李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那条垂直的裂隙带,雨水顺着裂隙往下灌,在孔洞附近汇成更大一股水流。他忽然想起云飞扬说过的话,裂隙带是剑谷的血管,你把血管扎破了,血就止不住了。十年前那些人打孔是为了灌浆加固,但打了五个孔之后崖壁反而出现了新的裂纹,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施工队被赶出了剑谷。现在这批人倒好,连位置都懒得换,原封不动地照着老图纸重新打了一回。 风从谷口那边灌进来,把雨吹成斜的,老李的雨衣下摆被掀起来,雨水顺着裤管往鞋里灌。他把手电关掉了,谷里一下子暗下去,只剩下头顶乌云缝隙间透出的一点微光,照在崖壁上,那些新的孔洞看上去黑黝黝的,像是谁在半山腰戳了一排眼睛。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把每个孔洞的位置和角度都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转身往谷外走。 泥路在雨里泡了整夜,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老李走得慢,每一步都得先试探着踩实了再换脚。他穿过那片枞树林的时候,头顶的树枝被雨压弯了,时不时兜头浇下一泼凉水。林子里的气味这会儿特别重,松脂的甜腻和腐叶的酸涩混在一起,被雨水蒸腾起来,闷在雨衣里头怎么都散不掉。老李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剑谷的方向,雾把整个谷口封住了,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回到村里的路上经过王胖子家门口,远远看见院墙边的停车位上那辆白色桑塔纳,左侧两道划痕在路灯底下泛着暗黄的光。老李走近两步,蹲下来看那道划痕,从车门把手一直拉到后轮拱上方,深度均匀,不像是树枝挂的,倒像是有人握着钥匙一类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的。划痕里积了雨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两条细细的银线。老李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的边缘,毛刺不大,说明划的时间不长,顶多一两天的事儿。他站起来往王胖子家院里望了一眼,二楼靠东边那间房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隐约有电视机的蓝光在闪。 老李没去敲门,这深更半夜的,王胖子家那口子嗓门大,一嚷嚷半个村都能听见。他沿着巷子继续往自家走,雨势总算小了些,成了那种细细密密的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到他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槛上搁着一个塑料袋,里头塞了件东西。老李拎起来,袋子是湿的,但里面的东西用油纸裹了好几层,解开一看,是半块核桃酥,还贴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小心沈。 老李认得这字,是小林的笔迹,那孩子上过三年小学,写字跟画符似的。他把核桃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把纸条揣进怀里,推开院门进去。屋檐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台阶上,雨滴从瓦檐边沿垂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老李把雨衣脱了挂在门廊的钩子上,推门进屋,灶台上还温着一壶水,他倒了一碗喝下去,热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歇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柄挂着的断剑。剑身大约还剩两尺长,断口处是斜的,像被人用蛮力拧断的。剑身上铸的花纹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但老李知道那是些云纹和夔纹,顺着剑脊一路排下来,到断口附近戛然而止。这把剑是昨天下午在小谷里找到的,插在一蓬野枸杞底下,剑柄被藤蔓缠得结结实实,要不是他弯腰去拨那丛枸杞,根本注意不到底下有东西。 老李把剑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剑脊上的花纹。这把剑他认得,是云飞扬随身带了二十多年的那柄龙泉,剑鞘早就找不着了,剑身上还留着几处豁口,是当年跟人比剑时磕的。十年前云飞扬失踪那天,老李找遍了剑谷上下都没寻见这把剑的踪影,他当时想的是师父带着剑走了,从此再不会回来。如今剑找到了,人没找到,那把剑插在枸杞丛底下的泥里,断口上锈迹斑斑,说明折断已经有年头了。 老李又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跟剑搁在一处。铜牌大约巴掌大小,四角各有一个小圆孔,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但正中间那片花纹还依稀可辨——跟剑身上的云纹一模一样。铜牌的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潦草,像是用刀尖随手划上去的,老李凑近了看,认出是"莫开"两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两个字和剑身上的花纹对照着琢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把铜牌放在桌面上,又把剑搁在一旁,退后两步去看。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铜牌上云纹的阴影投在桌面上,恰好和剑脊上那些花纹的走向形成某种呼应。老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桌面平齐,顺着光线的方向看过去——那些云纹在铜牌和剑身之间连成了一条线,如果把这根线顺着往剑尖的方向延伸,指向的恰恰是祭坛所在的那个小谷。他猛地站起来,后腰撞在桌沿上,铜牌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老李伸手扶住铜牌,心跳快了几拍。他想起昨天在那面祭坛石壁上看见的浮雕,那些人形的轮廓,那些弯曲的线条,如果从铜牌和剑身上连起来的这条线去看,浮雕的走向刚好形成一个螺旋,越往中心越密集,最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凹陷——那个所谓的"天眼"。他一直以为"莫开天眼"指的是不要窥探祭坛的秘密,这会儿才明白过来,那个凹陷本身就是"天眼"。 他坐下来重新把铜牌和剑收好,外头的雨彻底停了,屋檐滴水的声音渐渐稀落下去。堂屋的挂钟敲了两下,老李看了眼钟面,已经凌晨两点多。他琢磨着小林那张纸条上写的"小心沈",沈秋声前天在项目部说的那番话又浮上心头:"我见过一个人用剑,手腕上的疤跟你一模一样。"那话听着随意,可老李越想越觉得里头有文章。云飞扬失踪十年,这十年里老李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师父用剑的事,沈秋声是怎么知道的? 夜里睡不着,老李索性披了件外套出门。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气,远处剑谷的方向有雾在浮动,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的颜色。他走到村口的石桥边,蹲下来捧了把河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桥对面一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老李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人影从槐树底下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小林。小林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色发白,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看那样子像是站了有一阵了。 "你咋在这儿?"老李问。 小林搓了搓胳膊,往老李跟前凑了两步,压着嗓子说:"李叔,我等你半天了。下午你走了之后,我又在项目部那边转了一圈。" "看见啥了?" "那个人,沈经理,他下午四点多从项目部出来,没开车,往剑谷那边走了。"小林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我远远跟着,他跟个没事人似的在谷口那片转了转,也没进去,站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就走了。可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自言自语。" "说什么了?" 小林皱着眉想了想,学着那个腔调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十年了,该醒了。" 老李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接话。 小林又说:"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我在村里碰见老周,他说昨晚上听见剑谷那边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刮来刮去的,响了有半个钟头。老周家离剑谷近,他说那声音听着不像是山猫子弄出来的,倒像是有人在那头磨刀。" 老李的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回头往剑谷的方向望了一眼,雾比刚才厚了些,把谷口的轮廓吞进去大半。月光底下,那团白雾缓缓地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底下慢慢地喘气。 "李叔,"小林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抖,"你说那沈经理到底想干啥?还有那把剑,真是你师父留下的?" 老李把目光从雾上收回来,看着小林说:"剑的事你别往外说。沈经理那边,你先别盯了,他要是真有什么打算,迟早会露出来。" 小林点了点头,又有点犹豫地问:"那你明天还去项目部见他?" "去。"老李说,"他想见我,我正好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俩人又站了一会儿,小林搓着手说冷,老李让他先回去。小林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李叔,我白天跟你说的那个,王胖子家车的划痕,我也问了王胖子了。他说他那天晚上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但没出去看。第二天早上才看见车被划了。" 老李嗯了一声,小林便走了。他独自站在桥头,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河面照得银亮亮的,水声哗哗地响,带着夜里特有的清冷。老李的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对岸那条通往剑谷的小路上,路两边的野草被雨压塌了一片,但中间那条泥道上有几行脚印,大的套小的,新的叠旧的,分不清都是些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其中有一行脚印的尺码特别大,比老李的脚长出快两寸,鞋底的纹路是那种登山靴特有的锯齿状,整整齐齐地排在泥地上,从桥头一直延伸到剑谷的方向。 老李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那道脚印的长度,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记得十年前那个勘探队的工头,姓马的那个,脚就特别大,当时村里人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大脚"。那人的脚踩在泥地里留下的印子,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连鞋底花纹都没换。可那人十年前被云飞扬赶出剑谷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也有人说他回老家种地去了。 老李站起来,顺着那行脚印走了十来步,脚印在离桥头大约二十丈的地方拐上了山坡,钻进了一片荆棘丛里。老李拨开荆棘往里看了看,里面有一个勉强能容人蹲下的凹坑,坑底铺着几块塑料布,边上搁着两个空矿泉水瓶子和一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袋子上印着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坑边的泥土被压实了,还有烟头烧过的痕迹,三四个烟蒂散在地上,牌子是大前门。 他蹲在那个凹坑旁边,盯着那几个烟蒂看了半天。大前门是村里供销社最常卖的烟,可沈秋声抽的是一种带滤嘴的细支烟,村里买不到。项目部其他人抽的都是红塔山居多。这个坑是谁蹲的,蹲了多久,为什么选在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恰好能从坡上望见桥头和通往剑谷的小路,视野开阔,隐蔽性又好,要是有人想盯梢什么人的出入,这里倒是个绝佳的地方。 老李把烟蒂捡起来用纸包了揣进兜里,又把塑料布掀起来看了看底下的泥土,湿的,但硬实,说明这个人在这里蹲的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那个疑影越来越重。如果十年前那个勘探队的马大脚回来了,那沈秋声是什么人?或者换句话说,沈秋声和马大脚之间是什么关系? 风从山坡上下来,把荆棘丛吹得哗哗响。老李出了荆棘丛,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桥头的时候停了一下,月色把整个村子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瓦屋顶上还泛着雨后的水光,一串一串地往下滴。远处剑谷的方向,那团白雾慢慢散开了些,露出了谷口那两座对峙的石崖,像两扇半开的门。 老李站在桥头想了一会儿,十年前云飞扬在剑谷外面拦住施工队的时候说的那番话又在他耳朵边上响起来:"这块地底下有东西,你们动不得。"当时大家都以为师父是舍不得那片老林子,如今看来,师父说的"东西"怕是真的有。那把断剑,那块铜牌,祭坛石壁上的"天眼",还有遗书上那句"莫开天眼"——云飞扬把这些线索东一处西一处地藏了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可老李现在只拼了一半,还剩另一半藏在沈秋声那里。明天上午八点,项目部二楼那间办公室,他得去把剩下的那一半从沈秋声嘴里掏出来。不管沈秋声是真沈秋声还是假沈秋声,不管他跟马大脚有什么瓜葛,老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藏了十年的东西,不能在他手里让人动了。 月亮又钻进云里去了,桥头暗下来。老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雨后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微微发滑,他走得稳当,脚跟先着地,再缓缓把重心移到前脚掌。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剑谷的方向,雾散了又聚,谷口两座石崖的轮廓在暗中忽隐忽现,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正不紧不慢地注视着他。老李推门进去,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回手把门栓插上,院墙外的虫鸣在雨歇之后又响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叫得人心底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