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村尾老屋的瓦片上,像是有谁在屋顶上慢慢筛着细沙。老李坐在门槛上,脚边搁着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晕把门槛前的一小块泥地照得发亮,泥地上落着几点被风吹进来的雨星子。他手里捏着那块铜牌,指腹一遍遍地抚过牌面上刻着的那个"云"字,铜牌冰凉,被他的体温捂了半天也暖不过来。 天快亮了。 昨晚从深谷回来,他几乎一夜没合眼,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师父云飞扬最后那几年的样子。那时师父腰背已经佝偻了,走路要拄一根竹杖,却还是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地往剑谷里去,说是去看看"那边的气"。老李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气",只觉得师父越来越古怪。现在他懂了,师父看的哪里是气,他看的是那座藏在四面合围小谷里的祭坛,是那些刻在石壁上的纹路,是那句用血写下的"莫开天眼"。 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老李把铜牌翻过来,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小字:"剑谷有事,祭坛为凭。云。"七个字,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师父的手指头粗,关节肿大,年轻时练剑练得太狠,老了以后连筷子都捏不稳,可刻这七个字的时候,手劲居然这么大。 他把铜牌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老了,他想,自己也四十大几的人了,膝盖不比从前。 雨势小了一些,从"沙沙沙"变成了"滴滴答答",屋檐上往下滴水的声音慢了下来。老李吹熄煤油灯,拎起墙角的蓑衣往身上一披,推门走出去。门轴吱呀一响,惊动了屋后老槐树上栖着的一只斑鸠,扑棱棱飞走了。 村路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村里人大多还没起,只有王家杂货铺那边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到王胖子媳妇在灶间忙活的身影,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隔着雨雾飘过来。老李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来昨晚从深谷回来之后水米没打牙。他犹豫了一下,没往杂货铺那边拐,径直朝谷口的方向去了。 他要赶在施工队上工之前,再去一趟祭坛。 昨晚天太黑,他虽然摸到了师父藏断剑的地方,也找到了铜牌和遗书,但那座祭坛——师父遗书上说的那座"剑坛",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师父在遗书上写得很清楚,祭坛在四面合围小谷正中央,是一块天然的青石台,台面上刻着九道剑痕。老李昨晚摸黑看过,确实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立在谷底,但那上面苔藓太厚,他不敢乱动,怕毁了师父留下的东西。 晨光还没透出来,但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了。老李踩着湿漉漉的碎石路往谷口走,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钻进鼻腔里凉丝丝的。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谷口的轮廓就在前方雾里渐渐浮了出来。两座陡峭的石山像两扇半开的大门夹着一条窄窄的通道,谷口顶上那片著名的鹰嘴石悬在半空,从老李这个角度看上去,像一只蹲踞的巨鹰正要扑下来。 鹰嘴石底下,施工队已经搭了一溜脚手架,虽然天刚蒙蒙亮,但工地上已经有动静了。老李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雾里传过来,还有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说话声。他脚步一顿,贴着路边的灌木丛往那边挪了几步,把身子藏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后面。 脚手架底下站着六七个人,都穿着雨衣,头上戴着安全帽,其中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拿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老李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项目经理赵德贵。赵德贵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拎着电焊枪,似乎是在等开工的指令。 老李的目光从赵德贵身上移开,往脚手架顶端扫了一眼。鹰嘴石下方的崖壁上,昨天他看见的那排新打的孔还在,洞口边缘的岩石是新鲜的白茬子,在阴天的光线下格外扎眼。他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孔,分两排排列,每一排六个,间距匀称,像是用水平仪量过的。这个位置,这个间距,跟十年前云飞扬阻止的那次施工一模一样。 老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股子钝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十年前,师父云飞扬就是在这块崖壁下面跟施工队的人动了手。那时候施工队打的是八个孔,比现在少四个,但孔的位置和排列方式完全相同。师父说,这些孔一旦打穿到特定的深度,会破坏崖壁内部的应力结构,整个鹰嘴石都有可能塌下来。当时没人信他,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子说的话,谁会信?结果施工队打到第三天,崖壁上果然裂了一条大缝,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坏了两台设备,吓得队里的小工当时就跑了一半。后来项目停了,那块鹰嘴石也就一直悬在那里,谁也不敢再动。 现在又来了一拨人,打的孔比十年前还多,比十年前还密。 "赵经理!赵经理!"一个声音从谷口那边传来,老李循声望去,看见小林骑着电动车从坡上冲下来,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道扇形的水花。小林把车停在脚手架旁边,摘下安全帽,露出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一张脸,"沈总让我来问问,西侧崖壁的支架焊接今天上午能完工不?上面催得紧。" 赵德贵抬头看了小林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图纸,胖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你回去跟沈总说,十二点之前肯定完。不过得让他跟老李打个招呼,昨天那老头儿在谷口转悠了半天,我怕他今天又来找麻烦。" 老李藏在松树后面,身子微微绷紧了。 小林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手机递给赵德贵。赵德贵接过去,脸上堆出笑来:"喂?沈总!哎,是我……对对对,西侧没问题,十二点之前能交活儿……嗯?老李?哦哦,行,您要找他谈谈?成,我跟他说一声……" 赵德贵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小林,抻了抻雨衣的领子,扯着嗓子朝谷口外面喊:"老李!老李在不在?沈总让你去项目部一趟!" 老李从松树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蓑衣上沾的松针和泥水,不紧不慢地走到脚手架跟前。赵德贵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嘴角扯了一下,说:"老李,你来得正好。沈总刚才来电话,让你上午去项目部找他,有事情跟你商量。" "什么商量?"老李问。他的声音很平淡,但目光已经越过了赵德贵,落在崖壁那排新打的孔上。 赵德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哦,这个啊。沈总说他在图纸上看到这地方以前就打过孔,想问问你是不是知道些情况。毕竟你在剑谷住了这么多年,对这地方熟。" 老李没接话。他的目光从那些孔上一一扫过,又落回赵德贵脸上,看了他几秒,才慢慢开口:"赵经理,你们打这些孔之前,有没有找人看过崖壁的岩层结构?" 赵德贵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半截:"看……看了啊,有勘测报告。" "勘测报告上有没有说,这块崖壁内部有一条斜向的裂隙带?" 赵德贵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显然是不知道这件事。他转头看了看身边两个拿电焊枪的年轻人,那两个人也是一脸茫然。空气里安静了两三秒,只有雨水打在安全帽上的噼啪声。 小林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李叔,你要是不放心,待会儿见了沈总你跟他说呗。他脾气挺好的,昨天周大柱那事他都没追究。" 老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周大柱——对,昨天的事他还没细想。沈秋声当时来得那么快,问了没几句话就散了场,还一直盯着他的手腕看,那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刮。 "行,"老李说,"我去见他。" 赵德贵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脸上重新堆出笑来:"好好好,那你去吧,项目部就在村口老供销社二楼,你认识路吧?" 老李嗯了一声,转身往村口方向走。雨又下得密了一些,蓑衣上的棕毛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背上沉甸甸的。他走出十几步远,身后的叮当敲击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打在阔叶上的闷响。 项目部在村口老供销社的二楼,这栋房子老李太熟了,七十年代还是大队部,后来改成供销社,再后来供销社黄了,房子就空着,窗户上糊的报纸都褪了色。昨天他经过的时候还没注意到,现在二楼那几扇窗户擦得锃亮,窗台上还摆了两盆绿萝,在一溜灰扑扑的旧房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老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两盆绿萝。雨水顺着绿萝的叶片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溅开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蓑衣脱了抖了抖水,搭在一楼的栏杆上,然后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尽头是一扇漆成白色的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亮光。老李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是沈秋声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腔调。老李推门走进去,门轴咯吱一响,屋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冷雨截然不同。房间不大,摆了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一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沈秋声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看上去比昨天随意了不少。 "老李,来了?坐。"沈秋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李没坐。他站在门口,把身后的门带上了,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雨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 沈秋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不放心?怕我把你关在这儿?" "不是。"老李说,"门开着通风。" 沈秋声没再劝,自己往后靠了靠椅背,把茶杯搁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姿态很放松。老李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大,表带是棕色的皮子,挡住了昨天他盯着看的那块区域。老李下意识地又往他腕子上瞟了一眼,但什么也看不见。 沈秋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了抬右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表带边缘裸露的一小截皮肤。 "老李,"沈秋声开口了,语气很温和,"今天请来,主要是想问问,你对剑谷西侧那块崖壁熟不熟?我看了勘测报告,说那地方以前有人打过孔,后来停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老李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屋里的暖气让他有些发燥,蓑衣脱了之后里面的夹袄潮乎乎的,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椅子前面站定,垂下目光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图纸。图纸上画的是鹰嘴石下方的崖壁剖面图,那些孔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标注了深度和角度。 "十年前,"老李慢慢开口,"有人来打过一次,跟你这个图纸上标的位置一模一样,八个孔。打了三天,崖壁裂了,项目停了。" 沈秋声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个我知道。报告上提了一嘴,但没说为什么裂的。" "因为那块崖壁里面有一条斜向的裂隙带,从鹰嘴石根部一直通到地面以下十几米。打孔到三米深的时候,应力分布会发生变化,裂隙带被激活,上面的岩石就会往下塌。" 沈秋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图纸上划了一道线,似乎是顺着老李说的裂隙带位置画了个示意。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了一丝探究的意味:"这些,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我师父说的。" "你师父?"沈秋声把铅笔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你师父是做什么的?" 老李沉默了两秒。他口袋里的铜牌硌在胸口上,硬邦邦的,像一块烙铁。 "他叫云飞扬,以前在剑谷里守过山。" 沈秋声的表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老李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细微的变化从他眼角和嘴角同时掠过,快得几乎抓不住。然后沈秋声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云飞扬……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老李,人不能老往后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老李的耳朵里。他猛地抬起头,视线锐利地钉在沈秋声脸上,但对方的神色没有任何破绽,依然是那副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的面孔,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你……听过我师父?"老李的声音发紧。 沈秋声摇摇头:"可能是从谁那儿听说的吧,记不清了。来,喝茶。"他把桌上的另一个杯子推过来,杯子里泡着碧绿的茶汤,茶叶在滚水里打着旋儿,一股清冽的香气飘散开来。老李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沈秋声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的。"老李,我找你来,除了问崖壁的事,还有一桩。" "你说。" "我听说,你对剑谷里面的地形很熟,特别是深处那片四面合围的小谷。那边我打算搞一个观景台,但之前勘测的人说那片谷地路不好走,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走的道能进去?" 老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四面合围的小谷——那就是祭坛所在的地方。沈秋声怎么会知道那片谷?那地方深藏在剑谷最里面,外面的人根本走不到,连村里好些年轻人都不知道那条路。 "你怎么知道那片谷?"老李直接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警惕。 沈秋声笑道:"勘测图上标的啊。怎么,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老李看着他的笑容,那股子温和劲儿让他浑身不舒服。他想起了师父遗书上那句"莫开天眼",又想起了昨晚在祭坛上摸到的那些刻痕。沈秋声要建观景台是假,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那座祭坛。 "那地方没什么特别的,"老李说,声音平稳下来,"就是一片荒谷,路不好走,也没有风景可看。你建观景台不如建在鹰嘴石那边,视野开阔。" 沈秋声听了,点了点头,似乎不打算继续追问。他把桌上的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长筒里,然后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老李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老李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像是檀香又像是药草,从沈秋声身上散发出来,跟他那个喝茶的杯子里的茶香混在一起。 "老李,"沈秋声压低了一些声音,"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知道你跟剑谷有感情,但现在这地方要开发了,你也得往前看。我听说你去年冬天腿受过伤,干活不太方便,要不这样,项目上有个看料场的活儿,不累,一个月给你三千块钱,比你在景区当保洁挣得多。你考虑考虑?" 老李盯着他,没说话。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啦啦地砸在玻璃上,那两盆绿萝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叶片上的水珠甩到窗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沈总,"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你不用给我安排活儿。我就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昨天见我的时候,为什么一直看我的手腕?" 房间里安静了。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像有人拿石子一粒粒地往窗户上弹。沈秋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那块表的表盘,来回摩挲了两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老李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怜悯,又像是试探之后的了然。 "老李,"沈秋声说,"你手腕上那道疤,是云飞扬给你留下的吧?" 老李的后背猛地一僵,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又灌回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但已经晚了——沈秋声的目光已经落在他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横贯腕侧的疤痕在灯光下隐隐可见,那是他十六岁那年跟师父对练时被剑尖划的,师父当时没收住手,剑锋擦过去留下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这件事,除了他和师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怎么——" "云飞扬的剑法,剑走偏锋,收势时手腕外翻,容易在对手的腕侧留下口子。"沈秋声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知识点,"我见过他练剑。" 老李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师父云飞扬在剑谷守了三十多年,深居简出,除了村里几个老人,年轻一辈根本没见过他。沈秋声顶多四十出头,他怎么见过师父练剑?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沈秋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个白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了,然后对着老李举了举杯,像是在敬酒一样。 "明天早上八点,你还来这里一趟,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他说,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李从没见过表情——深邃的、藏着许多故事的、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的表情。"你师父留下的,不止那把断剑。" 老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冲刷得翠绿翠绿的,像是一汪碧水要从窗户里漫进来。他站在那扇虚掩的门边,口袋里的铜牌硌着胸口,师父遗书上那七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剑谷有事,祭坛为凭。 "我明天来。"老李说。 他拉开门走出去,木楼梯在他脚下咯吱作响。雨水从屋檐上泼下来,溅在他的裤腿上,凉得他一哆嗦。他下了楼,站在老供销社的廊檐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擦得锃亮的窗户,沈秋声的身影映在玻璃后面,模糊的,看不真切。 雨越下越大了。 老李把蓑衣重新披好,系紧了领口的带子,踩着满地泥泞往村尾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但脑子里一点也不慢,那些碎片似的念头翻来覆去地撞在一起,撞得他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沈秋声知道师父。沈秋声知道断剑。沈秋声知道那片四面合围的小谷里有东西。这个人从哪儿来?他到底要干什么?还有他手腕上那块表——老李忽然站住了脚,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刚才一直盯着沈秋声的手腕,想看他有没有疤痕,但被表带挡住了。可沈秋声为什么非要挡住那个位置?如果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大大方方露出来就是了。 除非,他手上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老李站在雨中,看着面前灰蒙蒙的村路,路的尽头被雨雾吞没了,什么也看不清。远处剑谷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又像是谁在山里放了一炮。声音被雨幕裹着,传到他耳朵里已经模糊得分辨不清了。 他加快脚步,朝剑谷的方向走去。蓑衣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草叶上的水珠纷纷滚落,砸在泥地里无声无息。 身后那扇二楼的窗户后面,沈秋声站在玻璃前,看着那个裹在棕褐色蓑衣里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里。他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表带边缘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那里光滑平整,什么痕迹也没有。 "云飞扬,"他对着雨幕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收了这么个徒弟,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