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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总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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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谷的白雾还没有散尽。清晨的阳光斜劈过来,把那些浮动的湿气切成一道一道的金帘,挂在崖壁和松树之间。老李站在村口的水泥路边,手边搁着那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工具包,拉链头早就掉了,他用一根红绳系着封口,绳结打在包侧面,像个小小的死扣。 他的右耳还在嗡鸣。昨天晚上村支书家里的堂屋太暗,那种新刷的白漆墙把灯管的光吃进去又反弹回来,晃得他眼花。他记得沈秋声开口说话的时候,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这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身上,唯独老李低头看他的手腕。白皙,修长,干净得像是从不干粗活。没有疤。虎口处也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 不是他。 可那声音太像了。像到老李昨夜回家以后,坐在自己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熬到凌晨三点都没有合眼。今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松开以后那一片布料皱得像团旧报纸。 “李叔,李叔!” 小林的喊声把他从走神里拽出来。姑娘骑着那辆车身贴满卡通贴纸的电动车,刹车捏得急,前轮在水泥路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尖叫。她没下车,一只脚点着地,把手机屏幕伸过来:“你看这个。” 老李眯着眼凑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无人机航拍的图片,剑谷的全景,绿色的树冠像块洗旧的天鹅绒,中间那道裂谷把画面劈成两半。图片边缘用红线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就在鹰嘴石正下方三十米处的岩壁上。 “他们今天就要在那个位置装滑轮组的基座,”小林喘着气说,腮帮子因为骑得快而泛起两团红,“我早上路过施工队宿舍,听到那个姓张的工头在打电话,说沈总要求三天之内把西侧崖壁上的支架焊好。” 老李没说话,把帆布包从地上提起来,搭到肩膀上。包里的扳手和钳子碰撞出两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李叔你去哪儿?”小林调转车头跟上他。 “去看看。” 从村口到剑谷入口要走十五分钟的土路。这段路老李走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的野蔷薇会在五月开出最浓的香。可今天这路走起来不一样,他总觉得有人在身后跟着,回头看却只有风吹草动。小林的电动车突突地响在背后不远处,她在后面推着车走,大概是不想吵到他。 谷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那种热闹的围观,是沉默的、压着声气的那种聚集。七八个穿着景区统一灰色工装的工人站在警戒线外面,有的手里还拎着扳手和钢丝绳,眼神全朝一个方向聚拢。警戒线是那种黄黑相间的塑料条,被两根竹竿撑起来,颤颤巍巍地拦在通往西侧崖壁的碎石道上。线里面蹲着一个人,穿着和外面工人一样的衣服,但是左边的裤腿从膝盖以下歪到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像根被掰折了的树枝。 那个人的脸老李认识,姓周,叫周大柱,上个月才被招进来的杂工,二十来岁,一脸雀斑,说话嗓门大,干活舍得下力气。此刻那张脸拧着,汗从额角往外涌,他咬着下嘴唇,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护着那条歪了的左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碎石头上了。 “让开让开让开!”景区经理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脑门上那几撮刻意梳向一侧的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头皮上,露出下面一截惨白的头皮。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裤和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在外面,左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右手指着蹲在地上的周大柱:“怎么回事?谁让你上那个位置的?昨天安全会怎么开的?” 周大柱没说话,只是把头扭向一边。 工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他说是老李推的。” 那六个字像是块石头扔进池塘。人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折过来,落在正从土路上走过来的老李身上。老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速度没变,只是右肩上的帆布包滑了一下,他用左手扶正,指节捏着那根红绳,捏得很紧。 “老李?”景区经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像是想堆出个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被汗水泡着,垮塌了一半,最后成了一副半笑不笑的怪模样。“正好你来了,周大柱说刚才在崖壁边上,你推了他一把,他脚下踩空就摔下来了。这事儿怎么说?” 老李站在警戒线外面,距离周大柱不过五六步。他能看见那个年轻人后脖颈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进衣领里,能看见他袖口磨破的线头在风里哆嗦。 “我没推他。”老李说。声音不大,但谷口这一片空旷,风把他的话音平平整整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没推?那他自己摔的?他自己往那个位置爬?那位置根本就不是今天的活!”景区经理的音调高了半截,衬衫领口的扣子好像绷紧了一下,“你知道那条腿要是真断了,景区要赔多少工伤钱?你知道现在上面正查安全资质呢?” “我没推。”老李重复了一遍。他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搁到脚边的地上,拉链口那根红绳在风里晃了晃。他蹲下去,把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卷麻绳和一把老式的折叠刀,然后重新站起来,看着景区经理。 “你拿刀干什么!”经理往后仰了一下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挡在胸前。 老李没理他,转头看向周大柱:“你腿怎么放的?” 周大柱咬着牙没出声,但眼珠子转了一下。老李迈过警戒线,蹲到周大柱身边,伸手去碰他的左腿。周大柱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牵动了伤处,整张脸皱成个苦瓜,闷哼了一声从齿缝里挤出来。 “别动。”老李的手停在半空,等了一息,见周大柱不再躲了,才缓缓把掌心贴到他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指尖往下按了按,顺着胫骨外缘摸了一段,然后收回手。 “腓骨,没断透,裂了。”老李站起来,把折叠刀打开,割了大约两尺长的麻绳,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一会儿抬你的时候,膝盖上下各绑一道,别让关节晃。” 景区经理还在后面嚷:“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工人指证你推的人,这事儿你别想混过去!” 老李把绳子和外套放到周大柱身边,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向景区经理。他的眼窝深,眉毛淡,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上全是细碎的纹路,这一刻那些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整张脸显得又硬又冷。 “你问问他自己,”老李说,“我推他的时候,用哪只手?推的哪个位置?他是面朝崖壁还是背朝崖壁?” 景区经理被问得噎了一下,转头去看周大柱。周大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皮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条窄道,沈秋声从后面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装饰也没有,什么疤痕也看不到。右手拎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剑谷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的logo,崭新的,漆面反着光。 “怎么了这是?”沈秋声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问午饭吃什么一样随意。他在人群最前面站定,目光先是落在周大柱那条歪腿上,然后扫过老李,最后停在景区经理脸上。 经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两步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沈秋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轻轻点了两下头。等经理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蹲到周大柱旁边,伸手在那条伤腿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 “疼得厉害吗?”他问。 周大柱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忍一忍,救护车马上到。”沈秋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面对众人。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老李身上,停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老李觉得空气都沉了。他看见沈秋声的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个弧度,不大,像是风吹皱了水面,转瞬即逝。 “李师傅,”沈秋声开口了,“周大柱说你在崖壁上推了他。这事儿是你干的吗?” 老李看着他的眼睛。沈秋声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瞳仁不大,看人的时候目光却很集中,像是要把对方整个人装进去过一遍筛子。老李在这一刻忽然想起师父云飞扬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师父坐在火塘边烤湿透了的布鞋,头也不抬地说:“小李啊,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防的刀子,是笑着递过来的。” “我没推他。”老李说。 沈秋声笑了。那笑容大大方方的,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看上去真诚得不像话:“那就好。我就说,李师傅在剑谷干了十年,什么人品大家都清楚。大柱可能是自己没踩稳,年轻人嘛,急着想表现,出了事慌神了乱说话,也正常。” 他转头对景区经理说:“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先把人送医院。通知财务那边,工伤流程走起来,该垫的钱先垫上。这事儿别闹大了,对景区影响不好。” 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沈秋声看了一眼,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转身打电话去了。 人群开始慢慢散开,有人去抬周大柱,有人去拆警戒线。老李站在原地没动,他把折叠刀收回帆布包,重新把红绳系好。沈秋声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李师傅,”沈秋声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刚才委屈你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老盯着不放,对谁都没好处。” 老李把帆布包提起来,拍了拍底上沾的土:“沈总说的‘过去了’,是指哪件事?” 沈秋声端着保温杯抿了一口水,杯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他没有回答老李的问题,而是换了话题:“听说你以前在谷里待了很久,对那边的地形熟。以后施工的时候,可能还要麻烦你多指点指点。” “我只会修水管和换灯泡。”老李说。 沈秋声又笑了,这次笑得轻,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李师傅真会开玩笑。”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走了三四步又停住,侧着头没回头:“对了,那个鹰嘴石下面,你经常去对吧?我听说那地方风水好,以后可以考虑在那儿修个观景台。” 老李的右手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尼龙面料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盯着沈秋声的背影,那个人步伐从容,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踩下去都在碎石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老李忽然意识到,从开始到现在,沈秋声一直没有问过一句关于周大柱具体摔下来的细节——他没问老李当时在哪个位置,没问周大柱到底是怎么摔的,甚至没问“推”这个动作发生的具体情境。他好像早就知道了答案。 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答案。 老李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小林的电动车从他身后追上来,姑娘的声音有点发颤:“李叔,刚才吓死我了……那个沈总……” “别说。”老李打断她,眼睛看着前方的土路。路面被昨天的露水洇得颜色深了一块一块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上来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脚底的感觉告诉他这条路还是那条路,泥土的硬度、碎石的棱角、野草根茎的隆起,什么都没变。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上午的太阳升到了谷口上方,把整条土路照得明晃晃的。那些刚才围在警戒线边上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经过老李身边的时候,有人避开了目光,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个年轻的后生倒是朝他点了点头,但也只点了一下就匆匆过去了。 老李走到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院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蓝色的喇叭口朝着太阳张开,藤蔓爬满了半面土墙。他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走进堂屋,把帆布包搁在门口的条凳上,然后坐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烟盒。 盒子里只剩最后一根烟了。他把烟叼在嘴上,摸了半天打火机才想起打火机前天就丢了。他没有起身去找,就那么叼着没点燃的烟,看着堂屋正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泛黄的年画。画上是座山,山下有条河,河边有棵老松树。这画挂了十年了,从老李搬到这个院子来那天起就在那儿。他从来没换过。 烟在嘴里慢慢地被唾液浸软了,烟草的味道一点点渗出来,苦的。 下午的时候,景区经理亲自来了老李家一趟。人没进院子,就站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隔着一道矮墙朝屋里喊:“老李,沈总说了,今天这事儿虽然没追究你,但影响摆在那儿。上面要查安全资质,你一个临时工,在谷里进进出出的,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景区担不起这个责任。” 老李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砂纸,在一块生锈的锄头刃上来回磨。砂纸和铁器摩擦的声音沙沙的,规律得像呼吸。 “所以呢?”他头也没抬。 经理咳了一声,把衬衫领口扯了扯:“所以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去谷里了。工资这个月给你结满,算遣散。这是沈总的意思。” 砂纸停了。老李把锄头翻了个面,看了看刃口的磨痕,然后继续磨。“行。” 经理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上面压下来的。” “不怪你。”老李把砂纸对折了一下,换了个新面接着磨。 经理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啧”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院外的碎砖路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老李磨完了锄头,站起来试了试刃口的锋利程度。铁器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冷青色的光,他拿拇指横着刮了一下,感受到那种恰到好处的阻涩感。这把锄头还是云飞扬留下来的,木柄上缠的布条已经换了三次,但铁头一直没换过。 他把锄头靠在墙根,走到院子中间的那口水井边上,摇了一桶水上来,倒进搪瓷盆里洗手。水凉得刺骨,从指缝里淌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水面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和十年前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更瘦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更重了。 十年前云飞扬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西边点了一把火。那天他刚从镇上买了米回来,走到村口就看见有人往谷那边跑,说塌方了。他扔了米袋子跑过去,到了谷边只看见一堆乱石和断掉的绳索,还有工人们惊恐的脸。 没有人找到云飞扬的尸首。塌方把半边崖壁都震垮了,石头填满了下面那条窄沟,搜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后来村里人说,云师傅是被山神收走了。只有老李知道,那天早上师父出门的时候跟他说:“小李,我去谷里看看那根桩的位置,他们打偏了。” 打偏了。 这三个字在老李心里搁了十年。他问过当年那支勘探队的负责人,那个人姓什么来着?老李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姓沈。当时队里的人都叫他沈工。老李去找沈工问情况,沈工说勘探数据没问题,塌方是自然地质运动,跟打桩位置没关系。他那时候年轻,二十多岁,说话斯文客气,戴着眼镜,手腕上干干净净的。 后来沈工走了,勘探队撤了,一剑谷的开发计划搁浅了。再后来,老李就留了下来。他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大概是觉得师父还在谷里的哪个角落等着,等着他找到那根打偏了的桩,等着他讨回一个公道。 十年了。 老李把搪瓷盆里的水泼到墙角的菜地里,水珠打在白菜叶子上,滚落下来渗进土里。他转身回屋,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扔进了灶膛。 天黑透的时候,他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叩门,是很急的,巴掌拍在木板上啪啪作响。老李走到院子里,还没开口问是谁,门外就传来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叔!你快来!沈秋声的人把王胖子家的车给划了!王胖子他老婆在停车场跟人打起来了!” 老李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院子里,头顶是剑谷上方那片被山影切得参差不齐的夜空,星星还没出来,天幕是深紫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院墙上的牵牛花在夜风里合拢了花瓣,明天早上还会再开,藤蔓还是那根藤蔓,根还是那个根。 可花已经不是昨天那朵了。 他拉开院门,看见小林站在路灯底下,眼泪糊了一脸,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才发出来没多久的短视频,配文写着“一剑谷黑心开发商欺负外地商户”。老李没看视频内容,他把院门带上,锁头挂上去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走。”他说。 小林转身跑在前面,电动车扔在路边没骑。老李跟在她后面走,步子比下午快了很多。他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裤兜,打火机不在,烟盒也不在了。他把空手抽出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身后剑谷的方向,有风吹过来,带着崖壁上的湿气和青苔的味道。那风里好像有声音,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谷底深处喊了一声什么,又被石壁撞碎了,散成满谷的回音。 老李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