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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十里坡的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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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后半夜歇的。 项目部那盏昏黄的灯还在屋檐下亮着,光晕被水汽泡得发软,在地上淌出一片模糊的黄。老李坐在门槛上抽完了第三根烟,烟屁股按灭在青砖缝里的时候,他听见楼上又响了一声——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木板子被风刮动的声响,而是“嗡”的一下,像是谁把一根绷紧的弦松开了。 老李站起身,仰头往二楼那扇窗户看去。窗玻璃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但刚才那道光他看得真真的,暗红色,火柴头那么大一点,闪了一下就灭了,隔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又闪,位置就在项目部正堂二楼的窗户里头。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他后颈子上,凉得他一激灵。老李没动,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窗。夜风从后山灌过来,带着一股子烂树叶和湿土的味儿。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铁匣子的棱角,硬邦邦的,贴着胸口那块皮肉焐得温热。 沈秋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看见了?”沈秋声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李没回头,点了点头:“第二次了。头一回是半个时辰前,我没动。这回又来了。” 沈秋声往他身边挪了半步,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屋檐底下,像两截插在泥里的木桩子。沈秋声裹了裹那件半旧的军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他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地里亮得很,像两颗浸了油的石子。 “会不会是马大脚?”沈秋声问。 “马大脚要进来不会走窗户。”老李说,“他那人属猫的,走路没声儿,开门也不用第二下。再说了,他要是来了,肯定先找我说话。” “那会是谁?” 老李没吭声。他把烟盒从裤兜里摸出来,抖了抖,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攥在手心里,一点点捏扁了,捏成一小团,像捏一颗石子那样用劲,指节泛白。 “你信不信二楼有人?”老李突然问。 沈秋声沉默了一会儿,说:“信。” “那上去看看?” “你在楼下等我,我上去。” 老李伸手拦了他一下:“一块儿上。” 沈秋声看了看他,没再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项目部里头走。门槛高,老李跨过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右腿的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沈秋声走在他后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门厅里黑得很,只有外头那盏灯透进来的一小片光,照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像一滩浅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老李走在头里,左手扶着墙,右手揣在怀里,贴着那只铁匣子。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下去再抬起来,不留虚劲儿。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楼上没有声音。 安静得不对劲。这种安静不是那种没人住的安静,而是有人屏住了呼吸那种安静。老李后脖颈子上的汗毛立了起来。他回头看了沈秋声一眼,沈秋声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我也听见了。 老李继续往上走。楼板在他脚下微微颤着,那颤劲儿一直传到他的小腿肚子。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左手边就是那扇窗户。窗框是老式的木头窗,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窗扇关着,插销从里头别住了。 老李站在窗前,没动。他的鼻尖几乎贴着窗玻璃,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模糊糊的。他把脸凑近了些,拿袖子擦了擦玻璃。 窗外是后院,一堆废料堆在那儿,钢筋水泥袋子摞得像个小坟包。再远一点是围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什么都没有。 “没人。”沈秋声在旁边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老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一丝绷紧的线。 “插销从里面别着的,怎么没人?”老李问。 沈秋声没答话。他伸手推了推那扇窗,推不动。他弯下腰去看插销,看了半天,站起来说:“插销是松的。有人从外头拨开的。” 老李心里一沉。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这间屋子。二楼是个通间,堆着些旧图纸、木架子、几卷缆绳,墙角还有一台落满灰的旧钻机。钻机旁边扔着半截蜡烛,蜡油凝固在地上,黑乎乎的一摊。老李走过去,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那摊蜡油。 还是软的。 “刚走不久。”老李说。 沈秋声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掏出打火机“咔”地点亮了。火苗在两个人脸中间跳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蜡油在火光里泛着一层腻腻的光。 “你说……这人是来看什么的?”沈秋声问。 “看我们。”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我们还在不在。看那个铁匣子还在不在。”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转过身,盯着墙角那台旧钻机看了好一会儿。钻机的钻头还连着,斜斜地戳在地上,像一截枯树枝。老李的目光从钻头往上移,落到钻机底座上——底座旁边有一小片泥脚印,不大,脚趾头朝外撇着,像是蹲了很久之后站起来的时候留下的。 左脚是完整的,右脚只有半截。 老李的瞳孔缩了一下。 “袁瘸子。”他低声说。 沈秋声走过来看了看那脚印,脸色也变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打火机收起来,屋子里重新暗下去。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站了好一阵子,谁都没动。 外面又起风了。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咽似的,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老李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楼下走。步子急,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沈秋声跟在后头,连声问:“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老李没答话。他下了楼,穿过门厅,推开项目部后门,一脚踏进后院泥地里。后院的泥经过一夜雨水浸泡,又软又黏,他一脚踩下去,鞋底陷进去半寸深。老李没顾得上这个,他直奔后院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棵槐树得两个人才能合抱住,树皮皲裂得像乌龟壳。树根底下有个不起眼的隆起,上面覆着一层青苔和落叶。老李蹲下去,把落叶扒开,用手摸了摸那块隆起。 土是松的。 有人挖过。 “怎么了?”沈秋声站在他身后问。 老李没答话。他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像铁耙一样插进土里,一把一把地往外刨。泥巴糊了他满手,指甲缝里全塞满了湿黑的土。他刨了大概有一尺深,指头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是铁。 老李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他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那东西的形状——扁平的,长方形,跟怀里那只铁匣子差不多大小,但比它厚。他试着往外拉,拉不动,那东西像是嵌在树根里头了。 “他挖到这儿,没挖动。”老李喘着粗气说,“袁瘸子来过这儿了。他知道了。” 沈秋声蹲在他旁边,伸手在那块铁上摸了一把,又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泥。“这是……那个?” “就是那个。”老李说,“师父埋在这儿的。他说过,哪天要是有人动了祭坛底下的东西,就把它挖出来。可我还没挖,袁瘸子先找着了。” 他又使劲往外拽了一下,那铁东西纹丝不动。老李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别硬拉。”沈秋声按住他的手腕,“你这样子拉不出来的。得先把树根锯了。” 老李喘了几口气,慢慢松开手。他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泥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裤子。他仰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黑的,但东边那一抹树梢上头已经开始泛青灰色了。天快亮了。 “沈秋声。”老李开口说,嗓子有点哑。 “嗯。” “你师父临走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再跟我说一遍。” 沈秋声沉默了一会儿,坐到他旁边。两个大男人坐在泥地里,背靠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硌着脊梁骨,生疼。 “我师父是去年走的,”沈秋声说,“走的那天下午,天气好得很,院子里那棵石榴花开得火红火红的。他躺在床上,气已经喘不匀了,拉着我的手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他说:陷空在。就在祭坛底下,暗河拐弯那个地方。你们别去碰,那东西一碰就坏,坏了我这辈子就白守了。” “就这些?” “就这些。说完他就走了。” 老李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只铁匣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铁匣子在夜色里泛着一种沉沉的乌光,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滑了,不知道被多少人多少双手摸过。他把匣子翻了个面,在底部摸到一小块凹凸不平的地方。 他把匣子凑到眼前,借着天际那一点点灰光仔细看。那地方刻着几个字,笔画浅得很,几乎要被磨平了。他眯起眼睛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莫开天眼。” 四个字。跟师父临终前跟他说的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老李把铁匣子贴回胸口,站起身来。他的裤子沉甸甸地往下坠,裤腿上沾满了泥,走起路来“扑哧扑哧”地响。他走到项目部后门口,把鞋底在门槛上刮了刮,刮掉一层泥,又刮了一层。 “你要去哪儿?”沈秋声跟着他走进屋里。 “去祭坛。”老李说。 “现在?” “现在。袁瘸子已经动了手了,他一个人挖不动树底下那个,肯定会转去祭坛。祭坛底下那个口子,马大脚上回钻了个孔,虽然填了,但土是松的,他只要顺着那个孔往下挖——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挖穿。” “那马大脚呢?你不是说要等他回来?” 老李站在门厅里,回头看了沈秋声一眼。门外的天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粒烧红的铁。 “等不及了。”他说,“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沈秋声沉吟了一下,说:“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得留下看着项目部。”老李说,“这地方不能没人。而且——”他顿了顿,“你得看着那扇窗户。要是那红光再亮,你就别管我这边了,直接去后山找马大脚,跟他说:老李下洞了,让他来捞。” 沈秋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老李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老李从墙角抄起一把铁锹,掂了掂分量,扛在肩上。那把铁锹的柄被多少人握过,油亮亮的,握在手里又滑又沉。他又从桌上摸了一只手电筒,试了试,光柱打出去白晃晃的,照在墙上像一只圆睁的眼睛。 “你等一下。”沈秋声叫住他。 老李回过头。 沈秋声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老李低头一看,是一枚铜扣子,跟项目部桌上那一枚一模一样,也是旧的,也是黑的,也是中间镂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 “你拿着。”沈秋声说。 “你自己留着。” “我那枚给你,我这儿还有一枚。”沈秋声把铜扣子塞进他手里,老李的手指触到那枚扣子的一刹那,一股凉丝丝的劲儿顺着他指尖蹿上来,像触了一小片冰。 “路上小心。”沈秋声说。 老李把铜扣子揣进怀里,跟铁匣子贴在一块儿。两样东西碰在一起的时候,他恍惚听见“叮”的一声轻响,像是铁和铜叩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没管它,推开项目部前门,走进了将亮未亮的晨色里。 天边那层青灰色越来越薄了,薄到能透出底下一丝粉白的底色。后山的轮廓还是黑的,但边缘已经镶上了一道细细的金线。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混着青草、烂泥、还有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一股子焦味儿——可能是哪家早起生火做饭了。 老李沿着小路往前走。路是土路,雨泡了一整夜,一脚踩下去“噗”的一声,泥水往两边溅。他走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铁锹在肩上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颠,柄头磕着他后脑勺,他不觉得疼,反而觉得这种有节奏的磕碰让他心里踏实。 小路两边是齐腰深的杂草,草叶子湿漉漉的,刮着他的裤腿,很快又把刚刮掉泥的裤腿重新糊了一层泥浆。老李没管它,只管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下,又没了。 老李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他把耳朵竖起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风刮草叶的沙沙声,听见远处溪水的哗啦声——还有,隔了那么三四十步远,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个人脚步很沉,不像会功夫的人。但那人很小心,走两步停一停,像是在观察他有没有发觉。 老李心里冷笑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他把扛铁锹的姿势换了一下,从右肩换到左肩,左手握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他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扣进掌心,随时可以攥紧。 前面是一个拐弯,路拐进一片小竹林。竹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竹叶子上的雨水啪啪地往下掉。老李进了竹林,走了一段,忽然往旁边一闪,闪到一棵粗竹子后面,把背贴在竹竿上,屏住了呼吸。 他等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竹林外头传过来了——沉沉的,“噗、噗、噗”,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人走到竹林边缘停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然后还是走了进来。 老李从竹竿后面探出半个头。天光已经亮了不少,他能看见那人的轮廓——矮胖的,弓着腰,穿一件深蓝色的雨衣,雨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手里提着一把短柄镐头,镐尖上还沾着泥。 老李认出了那件雨衣。 是项目部那件备用雨衣,挂在门厅钉子上那件。 他没出声,等那人走到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才从竹竿后面跨出来,沉声说:“你跟着我干啥?” 那人猛地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镐头横在胸前。雨衣帽子底下露出来一张脸——圆脸的,汗津津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项目部看门的老刘。 “老、老李?”老刘的声音都岔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见鬼了……” “你跟着我干啥?”老李又问了一遍,语气没变。 老刘把镐头放下,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讪笑着说:“我、我看你一个人往后山走,怕你有啥事,就想跟着看看……项目部就我一个人醒着,沈工在楼上也不知道忙啥,我……” “你回去吧。”老李打断他,“前面不安全。” “啥不安全?”老刘往前凑了一步,“老李,你是不是要去祭坛那边?昨晚上袁瘸子回来了一趟,我看见了。他在后院那棵槐树底下蹲了半天,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我想跟你说来着,可一直没找着机会……” 老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老刘的雨衣上全是泥点子,鞋上也是,看来昨天晚上就没睡,一直在项目部里外转悠。这老刘平时话少,见人就笑呵呵的,窝在门房里听收音机,谁也不碍着谁。老李跟他共事三年了,头一回见他这副慌张的样子。 “你看见了?”老李问。 “看见了,真看见了。”老刘拼命点头,“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啥,我没听清,就听见一句‘来得及’……啥来得及来不及的?” 老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说:“你回去吧,回项目部去,找沈工,让他把门窗都关好。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 “那你呢?” “我去看看。”老李说完,转身就走。这回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在小跑了。竹林里的泥路滑得很,他几次差点滑倒,全靠手里的铁锹拄着地才稳住。竹叶唰唰地擦着他的脸,带着水珠子,凉得他太阳穴直抽。 走出竹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山头后面冒出一小片金光,把云彩的边染成了橘红色。空气里的潮气没那么重了,能闻到一股子松树油脂的香味。 老李站在竹林边缘,往前方看去。 祭坛就在前面不到两里地的山坳里。从这儿能看见祭坛的轮廓——圆形的石台,台面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四周立着几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像是老人嘴里的牙,缺了好几颗。祭坛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被翻动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那是马大脚上回钻探留下的痕迹。 可现在,那片泥土旁边又多了几个新挖的坑。 老李眯起眼睛仔细看。那几个坑不大,但很深,坑口堆着新鲜的土,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褐色。坑与坑之间连成一条线,顺着山坡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祭坛底座下面。 有人在那儿挖了整整一夜。 老李攥紧铁锹柄,手心全是汗。他没急着往前走,而是先在竹林边缘蹲了下来,把自己藏在一丛矮灌木后面。他盯着祭坛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没有人。 那些坑旁边没有人,祭坛上也没有人。只有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树梢上扑棱棱飞起来,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老李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子不祥的预感。那感觉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跳。 他站起来,不再藏了,大步往祭坛那边走。铁锹换到右手,他攥着锹柄最末梢,把整个铁锹抡圆了甩在身后,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走过那几排新挖的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坑底全是碎石和湿沙,有些地方能看见渗出来的水,幽幽地反着光。 暗河。 这底下就是暗河。 老李加快步子,走到祭坛底座跟前。底座是用青石条垒的,石头缝里填着三合土,年深日久,三合土已经酥了,用手一抠就掉渣。在底座朝南的那一面,有一块青石条明显被人撬动过,歪歪斜斜地往外凸出来一大截,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那口子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口子边缘的土是新的,带着湿气,还有几道清晰的爪印——是指头抠在土里拖出来的痕迹。 老李蹲下来,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射进那个口子里。光进去不到两尺就被黑暗吞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把耳朵凑近洞口,听见底下传来一种声音——很闷,很低,“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什么地方用锤子砸石头。 那声音隔着土层传上来,在他胸腔里震得嗡嗡响。 老李把铁锹放在洞口旁边,又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铁匣子。匣子贴着胸口,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滚烫了。他再把那枚铜扣子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扣子上的花纹硌着他的掌纹,凉丝丝的一小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霉味儿,有湿土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儿。 “师父,”老李在心里说,“你让我莫开天眼,可今天这个眼,我怕是不得不开了。” 他侧过身子,先把一只脚探进那个洞口,脚尖往下摸索着,踩到一块硬实的地面。他又把另一只脚收进去,整个人缩进洞里,手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撑着洞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洞壁湿滑得很,全是黏土,一抓一把。老李滑下去大约一人多深,脚底下踩到了碎石。他站稳了,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往四周照了一圈。 他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甬道不高,他弓着腰才勉强不碰头。两壁是湿漉漉的岩石,石面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缝,水珠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石壁往下淌,发出细碎的滴答声。甬道往前延伸,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 那种“咚、咚、咚”的声音从拐弯那边传过来,比在外面听的时候更清楚了。老李能分辨出,那是金属敲击石头的声音——镐头,或者是钢钎。 他握紧手电筒,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甬道深处走去。水珠滴在他脖颈上,凉得他一阵阵地缩脖子。他的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狭窄的甬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 老李走了一段,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那敲击声停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嘭、嘭、嘭”,擂鼓一样。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从他身后传过来的。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上拖行——“沙……沙……沙……” 老李后脖颈的汗毛全炸了起来。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扫向甬道入口的方向。 光柱尽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从洞口那边慢慢往这边移动。 是一个人。弓着腰,一点一点地往前蹭。那个人在离老李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头,脸被手电筒的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那张脸上全是泥,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贼亮贼亮的,像两只耗子。 袁瘸子。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老李,”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嗡嗡地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你也来啦?正好,我一个人挖不动,你来搭把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