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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摄影师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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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石碾还在转着,碾子底下的青石板被磨得溜光水滑,连石缝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都透着股韧劲儿。天还没亮透,东边山梁子上刚泛了层鱼肚白,几缕薄雾像是从一剑谷那边漫过来的,贴着田埂子游走,薄得连脚尖踩上去都留不下湿印子。老李蹲在自家土坯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眯着眼往一剑谷方向看了半晌,烟抽到半截就在鞋底上磕灭了,起身回屋,把门板带上,门闩没插。 屋里暗,外头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正好落在灶台上那口黑铁锅的边缘。老李没点灯,摸黑走到屋子东头那张老榆木桌子跟前,弯下腰拉开了最下头的抽屉。抽屉的滑轨涩了,拉的时候"嘎吱"一声响,像是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一口气。里头铺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布面上压着个相框,黑白的,边角都磨得发毛了。照片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浓眉大眼,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一副常年不怎么笑的模样。下巴上有一道疤,从耳根子一直延伸到下颌角,拍照的时候光线打得正,那疤在相片里泛着点瓷白。 老李把相框拿起来,拇指指腹擦过玻璃面,擦得很慢,从左到右,把师父那张脸从眉眼到嘴角到那道疤都过了一遍。玻璃凉,指尖碰上去能觉着那股子透骨的寒意一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端详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才把相框又搁回抽屉,蓝布重新盖上,抽屉推回去,滑轨又是一声"嘎吱"。 院子里头传来小林踩碎瓦片的声音。这丫头走路没声儿,唯独脚下不老实,总爱挑着那些破砖碎瓦踩,听着脆响她就高兴。老李站起身,拍了两下膝盖上的土,推门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看不出方才屋里那阵沉默的痕迹。 小林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底下,鼻尖冻得有点泛红。她一手举着相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老李出来就冲他扬了扬下巴:"李叔,今儿剑谷那边来人了,一大早就支了帐篷,还拉了根绳子从谷口那棵老槐树上一直拽到对面山壁上去,我数了,至少来了七八个人,领头那个穿着白衬衫,袖口还挽着。" 老李没接话,把旱烟杆别在腰带上,走到院子里那口压水井跟前,按下手柄压了两下,铁管子"咕噜"了两声,淌出一股浑水,又压了几下,水清了。他掬了把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湿了一片。 "你看见领头那人长什么样没?"老李拿袖口擦了把脸上的水,声音不大,但问得清楚。 小林往前凑了两步,眼睛亮着:"远,看不清脸,但是我拿长焦拉了一张。"她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老李,屏幕上放着一张放大过的照片。画面里一棵老槐树的枝杈底下,一个人侧对着镜头站着,白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反着光。那人正抬手比划着什么,另一只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旁边站着景区经理大刘,点头哈腰地听着。 老李把相机还回去,转身走到院子西头的柴火垛跟前,顺手抽了两根劈好的松木柴,在手里掂了掂:"村支书呢?" "一大早就过去了,我看见他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从村口过去的,后座上还夹了个文件袋。"小林说着话,一只手按着快门,"咔嚓"一声,拍的是老李转身时侧脸的轮廓。老李没回头,只当不知道。 一剑谷就在村后头三里地,从村口那条土路一直往西,穿过一片柿子林,再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走上二十分钟就到了。谷口那棵老槐树少说有两百年了,树冠大得遮住半边天,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虬结着像是龙爪。老槐树底下确实支了一顶蓝色的遮阳帐篷,帐篷两侧的布帘子卷起来,里面摆着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老李走到柿子林边缘就停住了脚,找了棵粗一点的柿子树靠着站了。从这位置能看见谷口全景,但树下头有片野生的枸杞丛挡着,不细看注意不到他。小林还想往前凑,被老李拽了一把袖子,她看了一眼老李的脸色,乖乖蹲在了枸杞丛后头。 帐篷那边的人多起来,先是村支书老郑骑着摩托到了,摩托车没熄火,突突突地响着,老郑跨下来的时候裤腿让排气管烫了一下,他弯腰弹了两下布面。紧跟着大刘也到了,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跟老郑说了几句话,两人一道进了帐篷。隔了没多大会儿,那个白衬衫也来了,手里多了个翻页笔,站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对着投影仪上投放出来的画面开始比划。 老李眯着眼看。投影仪架在折叠桌上,连着一台银色外壳的笔记本电脑,幕布就是帐篷侧面那块白色的布帘子。白衬衫——老李记住了旁边有人叫他"沈总",姓沈——沈秋声把翻页笔按了一下,幕布上出现了一张航拍图,正是整个一剑谷的全貌。图上用红线画了好几个圈,还标了箭头和数字。 沈秋声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被谷口的穿堂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大体意思老李还是听明白了。他说要在剑谷东侧的山壁上修一条"惊险滑索",钢索从鹰嘴石那边拉到对面岩壁上,全长三百六十米,落差将近八十米,建成之后"体验者可以凌空飞渡剑谷,亲身感受武侠小说里飞檐走壁的快感"。他还说了什么"全域旅游""引流""二次消费"之类的词,那些词老李听着耳生,但他看懂了沈秋声手上比划的动作——那人两只手撑开,从左往右一划拉,画了一个大圈,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村支书老郑坐在塑料椅子上,两条腿岔开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大刘站在沈秋声侧后方,不停点头。老李看见沈秋声把翻页笔又按了一下,幕布上换了一张图,是谷壁的剖面示意图,上面密密麻麻标了好些点和线。那些点和线在老李眼里突然变得扎眼起来,他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指腹上有层薄茧,搓起来沙沙地响。 "李叔,"小林压着嗓子喊了他一声,"你看他那个图,标的那些点,跟咱们前天晚上看见谷壁上那些红漆标记的位置是不是一样?" 老李没吭声,但喉结动了一下。他前两天夜里确实在谷壁上看见了些红漆点子,散着涂的,外人看了只当是施工前的地质勘查标记,但他看得明白,那些点子的排布暗合着八卦方位,八个位置,每一个都正对着谷底那块最深的剑痕。 沈秋声还在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咱们这个项目,不光是为了旅游,更重要的是要对剑谷的地形做一次科学评估和改造加固,保证游客安全。地质结构上的隐患要提前排除,该填充的填充,该改道的改道,该加固的加固!"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攥成拳头,在空气中虚虚地锤了一下。 老李的呼吸沉了几分。他松开扶着树干的手,把身子往树后面又侧了侧,从枸杞丛的缝隙里看出去。沈秋声正侧身对着他,翻页笔换到了左手,右手抬起来比划着谷壁的坡度。那只右手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老李的视线在那只手腕上多停了片刻,才挪开。 帐篷底下的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后来大刘招呼人收了投影仪和电脑,老郑骑上摩托突突突地走了,沈秋声和几个人坐在帐篷里喝茶说话,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老李从树后慢慢退出来,退了三步才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小林跟在他身后,走了十几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李叔,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沈总?" 老李没回头:"不认识。" "那你怎么盯着他手看了那么久?" 老李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接着又走了起来,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你相机里的照片,别往网上传。" 小林在后面"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房脊上头,阳光白晃晃地铺下来,把院子里那片泥地晒得泛白。老李没进屋,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了,把旱烟杆掏出来,装了锅烟丝点上。烟抽到一半,村道上远远传来脚步声,是老郑骑着摩托从村口拐过来了。老郑经过老李家院门口的时候把车速减了下来,捏了把刹车,摩托停住,一条腿撑在地上。 "老李,"老郑坐在摩托上没下来,把头盔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张晒得黑红的脸,"今儿谷口那边开会你没去?" 老李把烟杆从嘴上拿下来,慢悠悠吐了口烟:"去了,站远看了看。" 老郑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去。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隔着院墙的铁丝网递过来:"大刘让我捎给你的,说是项目组准备了的,让你签个名,算是同意配合后续的勘察工作。" 老李没接。他瞅着那个信封,黄牛皮纸的,上头印了行蓝字,好像是什么公司的名头。烟杆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火星子在日光底下几乎看不见。 "老郑,我问你个事。"老李把烟锅子在石墩边沿上磕了两下,烟灰簌簌地落下来,"沈总那个滑索项目,要在谷壁上开钢索锚点,这你知道吧?" 老郑嗯了一声:"知道,选址都定了,东壁八个点,西壁八个点,都是地质勘查过的安全位置。" "八个点?"老李把烟杆插回腰带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铁丝网跟前,隔着网跟老郑面对面。老郑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不对劲。 "老郑,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云飞扬师父在的时候,一剑谷出过一档子事?" 老郑的脸色变了一下,他骑在摩托上,半边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但嘴角明显往下抿了抿:"咋不记得,那年谷底塌了回方,砸死了两个勘探队的。" "勘探队的。"老李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嚼着一颗硬豆子,嚼不出滋味,"那年来的就是勘探队,八个点的桩,打下去之后第二个月谷底就塌了。云师父拦过,没拦住。" 老郑没说话。他握着车把的指节泛了点白。 "现在的沈总,就非得在那八个点上打锚?"老李的声音不高,隔着铁丝网传过去,被风削得发薄。 老郑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信封的角在他手里捏皱了。他把它重新塞回裤兜里,摩托车发动起来,排气管突突地响了一阵:"老李,话我给你带到,签不签随你。但你得知道,现在是陈总的项目,市里区里都批过了,大刘跟我说工程队下周就进场。你一个人,拦得住什么?" 摩托车往前窜了一下,老郑的身子随着车把晃了晃,头盔面罩拉下来,遮住了他后半句话。突突突的声音沿着村道远了,扬起来一溜黄尘。 老李站在院门口的铁丝网后面,一直站到那道黄尘落干净了才动。他转身进了屋,门板在身后合上,屋里的暗又把他裹了进去。他这回没开抽屉,只是站到东墙跟前,墙上有条两寸来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往上延伸了将近两尺。那是十年前谷底塌方那天夜里墙突然裂的,他记得清楚,那天夜里他在屋里坐着,地皮猛地晃了一下,碗柜上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第二天一早他去谷里看,就看见师父云飞扬一个人站在鹰嘴石上,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从那以后师父就没再提过一剑谷的事,直到第二年开春人走了,只剩墙上那条裂缝和抽屉里那张黑白相片。 老李的手抬起来,指头沿着那条裂缝摸了一遍,指尖能摸到缝隙边缘凸起的泥灰茬子。裂缝凉得很,像是从墙里头往外渗出来的寒气。他闭上眼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喜鹊,嘎嘎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墙角那口樟木箱子上。箱子上落了灰,锁扣上挂着把小铜锁,钥匙他记得压在枕头底下。但他的手从墙缝上收回来之后,终究没往箱子那边走,只是垂下胳膊,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指腹上的灰。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老李出了趟门,沿着村道往一剑谷方向又走了一趟。但这回没去谷口,从柿子林东边绕了个弯,拐上了一条放牛才走的小径,杂草没膝,草叶上的苍耳子挂了他一裤腿。他沿着那条径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绕到了剑谷西侧的崖顶上。站在这上头能俯看谷底全貌,谷底那条最深的剑痕在斜阳里泛着一线暗沉沉的青灰色,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谷底有动静。老李趴下来,半边身子贴着崖顶的杂草丛,从草叶子缝隙里往下看。谷底下有三个人影,穿着荧光绿的施工背心,手里拿着什么仪器在谷壁上贴来贴去。其中一个拿着喷漆罐,在谷壁上又补了个红漆点。老李数了一下那红漆点的位置,一共八个,跟那天夜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把身子又压低了一些,鼻尖几乎要蹭到草根下的泥土。泥土里有股腐叶的涩味,混着石头晒了一整天的干热气息。他伏在那儿一动不动,呼吸慢得几乎听不见,看着底下三个人忙活了大半个钟头才收工,沿着谷底那条碎石路往外走。等那三件荧光绿消失在谷口拐角,老李才撑着胳膊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土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晚霞,把柿子林的树冠染成一片酡红。走了不到百步,他忽然站住了。前面的小径岔口上,站着个人。白衬衫,西裤,皮带扣在霞光里闪了一下。沈秋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这边,一个人,没带随从,就那么站在岔口上,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李的脚步停住,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十步远,中间是一丛快干枯的野菊花。风从剑谷那边灌过来,把沈秋声衬衫的下摆吹得扬了一下。 "李师傅,"沈秋声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辛苦了。没想到你也爱在傍晚时候遛弯儿,这一带风景确实好。" 老李没接话,把手里的旱烟杆插回腰带里,动作不急不慢。他看了沈秋声一眼,又移开视线往他身后那丛野菊花上扫了一下,才开口:"沈总也好兴致。" 沈秋声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李师傅,咱们直说吧,"他的笑容没变,但声音稍微沉了一点,"以后景区扩建,施工队进场之后,可能有很多地方要麻烦到你。你在这一带住得久,地形熟,要是愿意搭把手,劳务费不会亏待。" 老李把他这句话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抬起脚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步左右。他看见沈秋声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这回右手手腕上多了块表,表盘反射着霞光,刺了他眼睛一下。 "沈总,"老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谷底那块青石板,"有些地方,该动能动,不该动的,动了要出事儿。" 沈秋声听着这话,嘴角的弧度一点都没变。他抬手整了整衬衫领子,指头在领口那儿慢条斯理地捋了一下:"李师傅说的对,所以咱们才要做科学评估嘛。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从老李脸上挪开,往远处一剑谷的方向瞟了一眼,"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不能动的地方?地是死的地,人是活的人。" 他说完这话,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了岔口的道。老李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几乎要擦到沈秋声的胳膊肘。走过之后,他听见背后沈秋声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耳朵里:"李师傅,十年前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人得往前看,你说是吧?" 老李的脚步没停,但他攥旱烟杆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岔口那丛野菊花被晚风吹得簌簌地抖,几片干透了的花瓣落下来,沾在他裤腿上。 一直走回村口,老李才松开那只攥着烟杆的手。掌心硌出一道红印子,烟杆上那层包浆被攥得发烫。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麻黑了,小林正坐在院里的石墩子上,捧着一碗泡面,看见他进来就站起来。 "李叔,村支书下午又来了一趟,说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谷口的帐篷,沈总要当面跟你谈。"小林把泡面碗搁在石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时间和地点。 老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对折,塞进上衣口袋里。他没进屋,在院子里那口水井边上蹲下来,掬了把凉水搓脸。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李叔,"小林蹲到他旁边,声音低下去,"我看见沈总那只右手了,他摘了表。" 老李搓脸的动作停了停,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在胸前那块深色的褂子上洇开一片。 "他手腕上有一圈印子,"小林接着说,"像是长期戴个什么宽东西勒出来的,但又不是手表的印。那个印的宽窄……"她用手比了一下,比表带宽,不到两寸,边缘不太规整。 老李把脸上的水抹干净,站起来。他后背对着小林,站了好几息没动,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从他肩膀两侧漏过来,在地上拖出两道窄长的影子。 "小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暗哑了几分,"你把相机里的照片都存好,别删。存完了把卡给我。" 小林"嗯"了一声,没多问。她转身往自己那间偏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李的背影。老李还站在原地,面朝着一剑谷的方向,黑黢黢的夜从谷口那边漫过来,一点点把他整个人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