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铁皮屋檐上砸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排小坑。老李站在项目部那扇歪斜的铁皮门里,裤腿还滴着水,脚下的泥印子正慢慢地往四周洇开,像是谁在黑纸上滴了一滴墨。他手里那枚黄铜牌被体温焐得发烫,纹路上残留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铜胎。 沈秋声把烟盒塞回裤兜里,嘴里那根烟已经湿了半截,他也没点,就那么叼着,目光越过老李的肩膀往外看。门外的雨幕把整个剑谷吞了进去,对面那片青灰色的崖壁连个轮廓都看不清楚,只有雨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像是有几百个人在山谷里同时敲鼓。 "十年前你师父临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雨。"沈秋声把湿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那天晚上我们在祭坛边上搭了个棚子,他让我把铜牌埋回去,把挖开的甬道填实。我说老云你这什么意思,大老远跑过来刨了个坑又填回去,吃饱了撑的。他说你不懂,这东西埋在底下比露在外面安全。" 老李没接话,他把铜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的那几道纹路被雨水洗得清清楚楚,像三条蛇纠缠在一起,头尾相衔,中间围出一小块空白。他师父的剑法里有一招叫"蛇盘",收势的时候剑尖就是绕三圈落在同一处。老李以前练这招练了三年,总在第三圈的时候偏那么一寸,师父就拿竹条抽他手背,说你这点功夫连给蛇挠痒都不够。 "马大脚昨晚在崖壁上打的那些孔,我白天去看过了。"沈秋声蹲下去,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张用油纸包着的地图,摊开在铁皮屋唯一一张还算干爽的桌子上。地图是手绘的,绢面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虫蛀的小洞,但墨迹依然清晰。图上画着整个剑谷的走向,谷口朝东南开,两侧山势如两扇半开的门,谷底一条溪流弯弯曲曲地穿过去,在正中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用朱砂点了个点,旁边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天眼"。 老李凑过去看,他认出这地图上的山势走向跟他师父当年教他认的剑路一模一样。云飞扬教他剑法的时候从来不让他对着剑谱练,而是带他站在谷口那块大青石上,让他看着整个山谷说,你看这山势从左往右削下来,到中间忽然收住,那就是剑锋该停的地方。你再看右边那道山梁拐了个弯又绕回来,像不像剑柄上的护手?老李那时候年轻,觉得师父在故弄玄虚,现在对着这张地图看,才发现原来师父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对应着剑谷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 "你师父说,这天眼底下压着一条路。"沈秋声的手指头点在那个朱砂圆圈上,"他说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不能走。他说当年建这祭坛的人把天眼封死了,就是怕有人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老李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那个晚上,九月的雨下得很大,风把堂屋的门板吹得哐哐响。师父躺在用门板搭的临时床铺上,胸口那道剑伤已经发黑发紫,皮肉往外翻着,露出底下一截白森森的肋骨。老李跪在床边,膝盖底下是湿透的泥地,雨水从屋顶漏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师父的额头。师父干瘦的手攥着他的腕子,指甲掐进肉里,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莫开天眼……莫开……"就这四个字,翻来覆去说了三遍。老李当时想问什么叫天眼,天眼在哪儿,但师父已经闭上眼,胸口那点起伏越来越浅,像一片叶子沉进水里。 "我师父说过莫开天眼。"老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但他没告诉我天眼底下到底有什么。" 沈秋声把地图折起来,重新用油纸包好,又从包里摸出那枚铜扣子。扣子不大,比拇指指甲盖略小一圈,黄铜打制,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云"字,边沿磨得锃亮,显然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他把扣子放在桌面上,往老李那边推了推。 "这扣子是你师父给我的。十年前撤队那天晚上,他把这扣子解下来塞我手里,说老沈你帮我保管十年。十年之后要是有人动了祭坛底下的铜牌,你就带着这扣子回剑谷来,找我的徒弟。他当时跟我说了你住在清溪村,说你左眉骨上有道疤,说你右手小指比常人短一截。"沈秋声看着老李的左眉骨,那道疤被雨水泡得发白,弯弯的一道,像个月牙。 老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骨上的疤,那是十二岁那年跟邻村的孩子打架摔在石头上磕的,师父拿缝衣针给他缝了三针,没打麻药,他疼得咬破了嘴唇,师父说你记住了,剑客身上每一道疤都是老师,你得感谢它。那时候师父说话中气十足,一根竹条能把老李从村头追到村尾,谁能想到十年后他就那么静悄悄地走了。 "马大脚请的那个人,你认识。"沈秋声把铜扣子收回去,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是翻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一个男人的侧脸,瘦长脸,颧骨很高,左腿明显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老李一眼就认出来了,袁瘸子。当年跟着勘探队来的测绘员,话不多,整天叼着根铅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老李记得有次下雨,袁瘸子在工棚里躲雨,脱了鞋烤脚,老李无意中瞥见他左脚踝上有个文身,纹的是一条蜈蚣,从脚踝一直爬到小腿肚子。 "他昨天下午从镇上买了两捆尼龙绳、三把工兵铲、一桶汽油,还有一盏矿灯。"沈秋声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写着几行日期和数字,"马大脚在崖壁上打的那些孔,我量过了,间距三十公分,深度大概四十公分,排列成一个弧形。你猜那个弧形的圆心在哪儿?"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祭坛后面那块巨岩,巨岩正中有一条自然形成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米多高的位置,裂缝两壁长满了青苔,雨水常年从那儿渗下来,把岩面冲出一道深褐色的水渍。他师父当年带他去祭坛祭拜的时候,指着那道裂缝说,你看这像不像一把剑劈出来的?老李那时候信了,后来大了些觉得师父在糊弄他,石头裂缝哪能是剑劈出来的。但现在沈秋声这么一问,他才发现崖壁上那些孔如果连成弧线,弧心正好指着那条裂缝的位置。 "他们想从裂缝那儿往里打。"老李的声音沉下去。 沈秋声点点头:"马大脚今晚不会动,他得等人。袁瘸子昨天买了那么多东西,今晚肯定要上山做前期准备。按他的习惯,应该是后半夜动身,先把工具搬到祭坛附近藏好,再测量裂缝的走向和深度。明晚子时,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铁皮屋顶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两人同时抬头,老李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别着的那把柴刀。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皮上爬动,慢悠悠地从屋顶一端爬到另一端。沈秋声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野猫。"他低声说,"上个月项目部养的那只黑猫跑山上去了,时不时回来一下,躲在屋顶上避雨。" 老李松了口气,但手指没离开柴刀柄。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层薄汗,混着雨水,滑腻腻的。窗外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淅沥,对面崖壁上终于透出点灰蒙蒙的轮廓来。就在这时,老李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项目部那栋两层铁皮楼的二楼窗户——那间窗户常年关着,玻璃上糊着旧报纸,从来没见过有人进出。但此刻,那糊着报纸的玻璃后面,有极暗极淡的一点红光闪了一下,快得像夜里的萤火虫忽然亮又忽然灭。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秋声。沈秋声正弯腰收拾帆布包,似乎没注意到二楼的变化。 "秋声哥。"老李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你二楼住人?" 沈秋声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他顺着老李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安安静静的,旧报纸被雨水浸湿了半边,纸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哪有什么红光。 "二楼堆着些旧勘探器材,早就不住人了。"沈秋声说,但老李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二楼窗户上多停留了两三秒,而且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那是他十年前每次发现工地上有人偷懒时的表情。 老李没再追问。他走到门口,把手伸进雨里接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远处的谷口方向,暮色已经压下来了,雨天的傍晚来得特别快,仿佛头顶那层铅灰色的云一伸手就能摸到。竹林在风里簌簌地响,雨珠从竹叶上成串地滑落,砸在枯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我明晚子时从北面竹林绕过去,在祭坛后面那棵老槐树下等你。"老李转过身说。他的靴子踩在泥地上,脚印深得快没过脚踝,每抬一步都要费些力气。他走到桌边,把沈秋声那张油纸地图拿起来,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地图被他的体温一焐,那股陈年的墨香和樟脑味便从油纸缝隙里钻出来,直往他鼻子里冲。 沈秋声把帆布包的带子系紧,挎在肩上,走到门口跟老李并肩站着。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外面的雨,谁也没说话。暮色越来越沉,竹林从绿色变成墨色再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只有雨水从竹叶上滑落时偶尔反射出一点天光,像谁在林子里点了一串忽明忽灭的小灯笼。 "老李。"沈秋声忽然开口。 "嗯。" "你那年在清溪村,有没有听你师父提过一个叫陈三指的人?" 老李皱了皱眉。陈三指,这名字陌生得很,他搜肠刮肚想了一圈,确认师父从来没过这个名字。"没听过。什么人?" 沈秋声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没什么,随便问问。走吧,雨小了,趁天黑前回去。你从北边走,那边有段碎石坡,下雨天容易打滑,你自己当心。" 老李点了下头,把领口的扣子系上,缩了缩脖子钻进雨里。雨水打在他后颈上,顺着脊背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秋声还站在门口,整个人像一截被雨水泡黑的枯木桩。铁皮屋的屋檐滴水在他面前挂成一道帘子,帘子后面那个人的脸看不清楚,但老李总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雨幕看着他,带着某种他没读懂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身继续走,脚下的碎石坡果然滑得像抹了油,他不得不把重心放低,一只手扶着路边的竹丛,一步一步往下蹭。竹林里暗得很快,头顶的竹叶把最后一点天光挡得严严实实,脚下只有模糊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踩上去又滑又险。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泥地里,又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地震,沉闷而压抑。 老李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但竹林太密,除了墨绿色的竹干和湿漉漉的竹叶,他什么也看不见。那声闷响之后,四周又恢复成只有雨声和风声的安静。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手心的汗又出来了。胸口那张地图贴着他的皮肤,似乎比刚才更烫了些,像一块烙铁。老李把地图掏出来看了一眼,油纸外面的水珠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他手指头按在天眼那个朱砂点上,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轻轻地、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底下翻了个身。 他把地图重新塞回怀里,加快了脚步。竹林的尽头已经能看见清溪村那几盏稀稀拉拉的灯火了,昏黄的,暖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眼睛在朝他眨。 但老李知道,他今晚回去之后睡不踏实了。那个陈三指是谁,二楼窗户里的红光是怎么回事,马大脚和袁瘸子到底要干什么,还有师父那句"莫开天眼"背后藏着的秘密——这些问题像雨一样密密麻麻地砸在他脑子里,一个水洼连着一个水洼,他踩下去就拔不出来。而远处那声从地底传来的闷响,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一根刺,细而锐,每跳一下心就疼那么一分。 雨还在下。剑谷的夜安静得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雨点子砸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跟筛豆子似的。老李站在屋当中,两脚钉着地,耳根子却在发烫。刚才二楼窗缝里那一闪的暗红光亮,像条蛇信子似的舔在他后脑勺上,怎么也甩不掉。 沈秋声还蹲在地上铺地图呢。那盏马灯搁在桌沿,昏黄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照得眉骨下头一片深影,另一边脸藏在暗处,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食指指肚还摁在地图那条虚线上,刚才说了半截话,这会儿忽然停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老李没回头,眼睛盯着门板缝里漏进来的那道雨光,"二楼亮了一下。" 沈秋声抬起头来,隔着一屋子潮气看老李。他的眼珠子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种暗黄的旧瓷色,半晌,才沉声道:"我没见着什么亮。你许是看花了。外头雨大,又打闪。" 老李不吭声了。他信自己的眼睛。他在这剑谷里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山里的雾、林子里的影、崖壁上的苔痕,哪一样他看走过眼?刚才那红,不是闪电的白,也不是灯火的热,是种说不出的——暗沉沉的、带着热乎气的红光,像是谁在二楼窗后头点了一盏遮了黑布的灯,只留了一道缝。可项目部二楼早就空了,袁瘸子走后那几间屋子都落了锁,钥匙还在沈秋声裤腰带上挂着呢。 "你上去看看。"老李转身走到桌边,压低嗓门,"雨这么大,没人会摸黑上山。马大脚那帮人今儿从钻机上下来,一个个跟泥猴似的,早钻工棚里歇了。这时候能站在二楼窗边的,不是人。" 沈秋声的脸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收了地图,铜扣子攥在掌心里,站起身来时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他没说话,拿过桌角的电筒,踢开凳子往楼梯口走。雨声太密,他脚步又轻,老李只听见木梯板上响了三声,然后头顶上传来门锁拧动的吱呀声。 屋里的马灯忽然晃了一晃。老李下意识地抬头看天花板,灯芯子稳住了,可那些吊在横梁上的蛛网全在颤。他鼻尖上沁出一点凉汗,手指头不自觉地摸到裤腰后面那把柴刀的柄,刀柄上缠的麻绳让汗浸得发硬,硌得掌心发疼。 上头安静了足有两分钟。然后楼梯响,沈秋声下来了。他手里的电筒没关,白光照着脚下的梯板,一步一步踩得很稳。老李盯着他的脸,见他下到最后一阶时,歪了歪脖子,把电筒往墙角照了一下。 "锁是好的。"沈秋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几乎给雨声淹了,"窗台干着,没脚印。二楼地上浮灰我昨儿扫过的,一层薄尘,上头什么也没有。" "那红光——" "你兴许是让雨气蒙了眼。"沈秋声把电筒关了,走到桌边重新坐下。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那枚铜扣子搁在桌上,又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没点。烟纸让潮气揉得软塌塌的,他咬了两下,又拿下来。"老李,咱们先说正事。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年——龙脉上的天眼,不是用来开的,是用来守的。" 老李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来。凳子腿短了一截,坐下时身子歪了歪,他也不扶正,就那么侧着身,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朝桌上那枚铜扣子努了努。"你这扣子,是打哪儿来的?" 沈秋声把烟卷搁桌面上,拇指肚按着铜扣子表面的"云"字,来回摩挲了两下。那字是阴刻的,笔画凹陷处积着黑锈,看着年岁不浅。"你师父走那年的腊月二十三,我记得清楚。那天下大雪,项目部前头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压断了两根。他把我叫到山神庙——就是祭坛上头那座破庙——里头生了堆火,把这扣子给我,说将来要是有人动了葬剑谷的铜牌,就让我带着它回来。" "铜牌的事我跟你说了三天,你都没提扣子的事。"老李盯着他,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你藏得够深。" "不是藏。"沈秋声把扣子翻了个面,底下有个小凹槽,槽里嵌着半粒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松香,又像是蜡。"你师父当时跟我说,这扣子是剑穗上缀的。他年轻时用过一把剑,后来剑断了,穗子散了,就剩这一枚。他把这扣子给我,是让我认人——将来有人拿着铜牌来找你,你拿扣子对牌,牌上有个暗槽,恰好跟这扣子背面的凹痕对上。" 老李脑子里轰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黄铜牌,翻过来对着灯光看。牌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还真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浅坑,里头沉着黑乎乎的垢。他把扣子凑过去一比——严丝合缝,像钥匙对上了锁眼。 "我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儿。"他的嗓门有点干。 "他来不及说。"沈秋声把扣子收了回去,又把烟卷重新叼上,这回终于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烟气混着雨气在屋里绕了个圈,呛得老李眯了眯眼。"他走那晚,我在山神庙里守到后半夜。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十年前勘探队撤走的头天晚上,有人撬过祭坛底下的石板。" 老李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谁?" "我不知道。你师父没说是谁,他只说那天夜里他巡山,听见祭坛底下的石子路上有响动,过去一看,石板边上的泥土有翻动的印子,像是用什么铁器撬过,但没撬动,因为上头浇了桐油和石灰,夯得死。你师父拿脚踩平了印子,第二天就带着队伍撤了。" 老李想起师父临终那晚。九月的雨也是这么大,风把堂屋的门板吹得哐哐响。师父躺在用门板搭的临时床铺上,胸口那道剑伤已经发黑发紫,皮肉往外翻着。老李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上,师父干瘦的手攥着他的腕子,指甲掐进肉里。'莫开天眼',就这四个字,说完人就撑不住了。他当时以为那是病重说胡话,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师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那石板底下的天眼,"老李压低嗓门,"到底通到哪儿?你刚才说不是龙脉。" 沈秋声抽烟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半支烟下去,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也没弹。隔着一层灰白的烟雾,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更老了。 "你师父没跟我明说。但他画过一张图。"他拍了拍帆布包,"我包里有一卷牛皮纸,里头是他用炭条画的祭坛剖面。你看——"他重新把地图摊开,下面果然还压着一张纸,纸质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老李凑过去,看见那上头画着祭坛的石台、石台底下的夯土层、夯土层下头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底部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笔迹潦草得像给雨泅开的墨—— "陷空"。 老李的指头尖子碰上那两个字的时候,像是碰了一块冰。他猛地缩回手。 "陷空?陷空是什么意思?" "你师父说,那底下一层是空的。"沈秋声掐了烟头,用鞋底碾了两下,"他说他年轻时有一次下去探过,拿绳子坠了八丈深,没到底。底下有风,呼呼地往上灌,带出来的土腥味不是泥味,是锈味,像是铁器搁久了的那种锈。" 八丈。老李心里盘算着,那差不多是三层楼高的深度了。这剑谷的地势本就古怪,四面崖壁环抱,谷底低洼,祭坛又建在谷心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底下要是空的,那整个石台就是个盖子。 "马大脚在崖壁上打的那些孔——"老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丝顺着缝钻进来,凉飕飕地扑了他一脸。他眯眼朝谷口左侧的崖壁上看,雨幕太密,看不太真切,但那些新凿的白茬子还是隐约可见,一路排过去,首尾相接,弯成一道弧。"他打的孔是弧形,弧心指的方向就是祭坛底下那道裂缝,对不?" 沈秋声也站起来,站到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马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对。你师父当年说,天眼的位置跟他的剑法收势是一个点。我琢磨了十年,后来想明白了——他那套剑法一共九式,每一式落剑的时候剑尖指一个方位,九式走完,九个方位连起来,正好是祭坛周围的地脉走向。最后一式收剑,剑尖回正,指的就是祭坛正下方。那个点,就是天眼。" 老李没练过剑。师父活着的时候教过他几手粗浅的功夫,但他资质愚钝,只会劈柴挑水。可沈秋声说得这么细,他脑子里竟然有了一幅画面——灰白胡子的师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在祭坛前面的空地上走步挥剑,剑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印子,最后剑锋一收,手腕一沉,剑尖朝下直直戳进祭坛石台边上的泥土里。那个位置,正好是石板缝延伸过去的方向。 "所以马大脚打的那些孔,是拿来做地脉标记的?"老李把窗缝合上,回过身。 "十有八九。"沈秋声搓了搓手指,刚才掐烟头的时候熏黄了指尖,"袁瘸子昨儿在山脚小卖部买了三捆麻绳、两把铁镐、一桶煤油,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子。你琢磨琢磨,这些东西凑一起,能干啥?" 老李心里一沉。铁镐是挖土用的,麻绳是坠人用的,煤油是照明的,铜镜子——铜镜子是用来聚光的,地下没光,拿镜子反光往里照,那是老辈子盗墓人用的法子。 "袁瘸子今晚要下坑。"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嗓子眼发紧。 "不是今晚。"沈秋声抬腕子看了眼表,表盘上沾着雨点子,他拿袖子擦了擦。"马大脚今天在崖壁上最后那排孔打到一半停了,为什么停?因为还差一排,要等袁瘸子从底下探完路了才能定孔位。袁瘸子昨晚买的那些东西,就是今晚用。但今晚雨太大,下坑危险,以他的性子,他得等后半夜雨小些再动身。咱们还有时间。" "明天子时?"老李问。 "明天子时。"沈秋声点头,把桌上的地图和牛皮纸慢慢卷起来,铜扣子也收进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边收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事。"你从北面竹林绕过去,祭坛后头那棵老槐树,你师父当年在树根底下埋过一个铁匣子,匣子里头有半截断剑。你明天到了那儿,先把剑挖出来。"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你师父没告诉你,是怕你早早动那剑。"沈秋声拉上帆布包的拉链,站起来把马灯提在手里,往门口走。"他说那剑沾过地气,能镇东西。你挖出来之后别拔剑出鞘,连匣子一块儿带着,等到了祭坛前头再见我。" 老李跟着他走到门口。雨声一下子扑过来,比屋里的闷热潮湿多了几分鲜活气。他吸了一口凉丝丝的雨气,刚要说话,忽然瞥见门外的泥地上一道浅浅的脚印。 那脚印朝着谷口左侧的崖壁方向去了,脚码不大,步幅却很大,踩在泥里脚尖深脚跟浅,像是小跑着走的。今儿一天下雨,泥地踩烂了,车辙人脚印混在一处,这道印子本来不起眼,可老李认得出那鞋底的纹路——横一道竖一道,像梯子格——那是袁瘸子那双解放鞋踩出来的印。他几个月前帮袁瘸子搬行李的时候见过,鞋底磨穿了半边,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毡垫。 "袁瘸子。"老李蹲下去,拿手指头比了比脚印的深度,"印子还是新的,雨这么大连冲都没冲平,走了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沈秋声把马灯提高了些,光照着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雨幕深处。他嘴角抽了抽,腮帮子上那道旧疤跟着动了一下。"他提前动了。不等后半夜了。" 老李的心揪了起来。他扭头看沈秋声,见那人已经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出了那卷牛皮纸递过来。 "你先走,走北面,竹林子密,雨打不进去,人也看不见你。到了老槐树底下先挖铁匣子,挖出来之后别动,等我。"沈秋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快给雨声盖过去了,但老李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进耳朵里。 "你呢?" "我去工棚那边转转,看看马大脚的钻机今儿最后那排孔打在什么深度。"沈秋声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袁瘸子既然提前走了,马大脚那边说不定也有动静。咱们分头走,明天子时在老槐树底下汇合。" 老李把牛皮纸卷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他转身要走,脚刚迈出项目部铁皮门,忽然听见沈秋声在背后说了一句——"老李,你师父还有一句话没让我告诉你。" 他站住了。雨从屋檐上淌下来,成了一道水帘子挂在他面前。他隔着那道水帘往回看,看见沈秋声的脸在门框里被马灯的光勾出一个暗金色的轮廓。 "什么话?" "他说天眼底下的那条路,不是走人的,是走影子的。"沈秋声说完这句,把铁皮门吱呀一声拉上了。门缝最后一丝灯光消失的瞬间,老李看见沈秋声的嘴又动了一下,但雨声太大,他没听清那后半句说的是什么。 老李在雨里站了两秒钟。雨水顺着他的脖梗子淌进去,冰凉地贴在后脊梁上。他握了握怀里的牛皮纸卷,转身钻进北面的竹林。竹叶子上积的雨水被他一撞,哗啦啦往下泼,他拿胳膊护着脸,踩着脚下滑溜溜的腐叶土,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摸。身后项目部铁皮屋的轮廓很快就被竹影和雨幕吞没了。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竹林渐稀,眼前出现一片乱石坡。坡底下就是祭坛后头那棵老槐树了。老李借着雨夜灰蒙蒙的天光往下看,老槐树在黑地里蹲着,枝丫张牙舞爪地伸着,树根底下鼓着一大坨土包,上头爬满了青苔和蕨草。 他正要往下走,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咕噜噜滚下去,砸在坡底的碎石上,脆响了一声。老李立刻蹲下来,屏住呼吸,耳朵支棱着听底下的动静。 老槐树那边没有回应。 但他看见树根底下那个土包侧面,有一片颜色比周围的泥地深,像是刚被人扒开过,又拿浮土草草盖上了。 有人来过。 老李的后背密密麻麻地炸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手心里攥着的柴刀柄被汗浸得滑溜溜的。雨还在下,可他耳朵里除了雨声,还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动静——从老槐树底下,从更深的地底下,传上来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钝器一下一下地凿着什么。 那响声不大,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可老李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震动顺着地皮传上来,从他脚心一路窜到天灵盖。 他贴着乱石坡慢慢往下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棵老槐树。怀里的牛皮纸卷硌着胸口,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那张纸的凉意。师父画的那两个字又浮到他眼前——"陷空"。 陷空的,到底是地,还是别的什么? 雨还在下,比方才密了些。项目部那间铁皮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打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照出一个个浑圆的雨点砸出来的坑洼。老李蹲在门外的屋檐下,雨水顺着铁皮边缘淌成一道水帘,落在脚前的青石板上,溅湿了他那双解放鞋的鞋尖。他低着头,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枚黄铜牌的边缘,凉丝丝的,像师父的手。 师父的手。老李闭上眼睛,雨声忽然远了些,像是隔了一层水。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天气,师父躺在用门板搭的临时床铺上,胸口那道剑伤已经发黑发紫,皮肉往外翻着,露出底下一截白森森的肋骨。老李记得自己跪在床边,膝盖底下是湿透的泥地,雨水从屋顶漏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师父的额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淌进颈窝里,他也没力气抬手去擦。 "秋声……"师父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莫开天眼。" 老李当时愣了好久,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把这话说了又说。那三天里,师父反反复复就这一句,翻来覆去,像是快要咽气的人攥着一件再也放不下的东西。老李问天眼在哪,师父摇头;问天眼底下是什么,师父还是摇头。到最后那口气快断了的时候,师父忽然睁大了眼睛,枯瘦的手攥住老李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说:"要是……要是往后有人动铜牌……回剑谷去。" 门吱呀一声响了,老李猛地睁眼。雨水打在脸上的凉意重新变得真切,屋檐下的水帘还在哗哗地淌,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泥地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沈秋声站在门里,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他手里夹着半截烟,烟气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蓝,被屋檐下的湿风一卷,散了。他低头看着蹲在墙根的老李,也没催,就等了那么几息,然后说:"进屋说话,外头淋久了骨头疼。" 老李站起身,跺了跺脚上的泥,低头钻进了门。 铁皮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到哪去,但至少没雨。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底下垫着一块红砖——摆在地中央,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图纸,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用一只搪瓷缸压着。搪瓷缸里还剩下小半缸凉透了的茶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老李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沈秋声把门带上了,门闩插了一半,留了个缝。 "烟。"沈秋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弹出一根递给老李。 老李接过来叼在嘴上,沈秋声划了根火柴,火光在两个人中间亮了一下,照亮了沈秋声的下巴上那道浅疤。火柴灭了,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墙上一盏没灯罩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老长。 老李吸了一口烟,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他盯着桌上那张图纸看了片刻,图纸上画的是剑谷的地形,笔触很粗,像是用烧过的木棍画的。祭坛的位置标了一个圈,圈旁边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老李认出来了,那是地下暗河的走向。 "你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沈秋声也坐下来,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莫开天眼,你琢磨过没有,他指的是什么?" 老李摇摇头。"我问过,他不说。那时候他话都快说不出了,我想着他兴许是糊涂了,可后来这些年我越想越不对。他要是糊涂了,怎么还能说得那么清楚?一字不差,反反复复地说。" 沈秋声把烟掐了,搪瓷缸底多了一截黄褐色的烟蒂。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块蓝布裹着,解开布,里面是一枚铜扣子。老李凑近了看,铜扣比平常的纽扣大一圈,边缘磨得发亮,扣面上刻着一个"云"字,笔画利落,像是用錾子一笔一画凿出来的。 "认识这个?"沈秋声把铜扣放在桌上,往老李那边推了推。 老李伸手拈起来,在指尖转了转。铜扣沉甸甸的,背面有两道刻痕,交叉成十字,像是某种标记。他皱了皱眉,心头动了一下:"这个是……师父的东西?" "他留给我的。"沈秋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撤队那天夜里,他把这个塞进我手里,还说了句话。他说,云飞扬剑法的收势不在剑谱上,在祭坛底下。你要是想明白了,天眼就不用开了。" 老李的手指停在铜扣的"云"字上,指腹摩挲着那道竖钩的末端,有些粗粝。他抬起头看向沈秋声:"你把这扣子给我看,是想说……我师父当年留了两样东西,铜牌给了你,铜扣给了我?" 沈秋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铜牌是你拿着,这个没错。扣子是我拿着。但你想想,我师父——老陆头——为什么要让我十年后回来找你?他临走那两天跟我说过一句,说这世上的路不能走绝了,总得留条回头路。天眼底下压着的,恐怕就是那条回头路。" 老李把铜扣搁回桌上,手指离开的时候有些发僵。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师父的手攥在他手腕上的那股力道,指甲掐进肉里的疼到现在还记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早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可有时候阴天下雨,那个位置还会隐隐地酸。 "马大脚那边怎么样了?"老李把话题岔开了。他怕再想下去,心里头那点东西就兜不住了。 沈秋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外面黑漆漆的雨夜。远处的崖壁看不太清,但老李知道那个方向,祭坛就在那片崖壁的尽头,被藤蔓和灌木遮着,不走近了找不着。 "钻机下午停工了。"沈秋声说,"马大脚叫人在崖壁上打了十二个孔,我数过了,从东往西,第七个到第十一个之间的间距比别的大。他拿图纸比了比,这十二个孔连起来是一条弧线。" 老李站起来也走到窗边。隔着雨幕,崖壁那边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记得下午在谷口的时候远远望过一眼,那些钻孔的位置确实像在画一道弧,弧的圆心方向,正对着祭坛上方那道裂缝。 "那条弧线指向裂口。"老李说,"他想从裂缝往底下挖?" 沈秋声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老李认识他久了,看得出他下巴的线条绷得紧。"他要是只从崖壁上钻孔灌浆加固,用不着打这么整齐的弧线。打弧线是为了定位,他在找一个点。" "什么点?" "地下暗河拐弯的位置。"沈秋声走回桌边,手指落在图纸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线上,"祭坛底下有条暗河,你师父当年带人勘探的时候测到过。暗河在祭坛正下方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水势缓了,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泥沙。你想想,要是有人在那个位置掏了个洞,把暗河的水引开……底下能露出什么来?" 老李没接话。屋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些,铁皮屋顶像是被无数颗石子砸着,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他盯着图纸上那个圈——祭坛的位置——圈旁边那条暗河的走向,忽然觉得那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一条盘着的蛇。 "袁瘸子呢?"老李问。 沈秋声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条,摊开来放在桌上。纸条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老李认出来那是乡供销社的账目单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我让老周帮忙查了查,袁瘸子昨天在供销社买了六包蜡烛、两捆麻绳、一把工兵锹,还有三斤煤油。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一个人在洞里待上两天一夜。" 老李心里一沉。他想起下午看见袁瘸子的那个画面——瘦小的身影扛着竹竿走在山道上,裤脚卷到膝盖上面,露出来的小腿细得像两根柴火棍,偏偏走得那么快。那时候老李就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想想,那竹竿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怕就是这些东西。 "他今晚就要上山。"老李把烟头摁灭了,"他买了蜡烛和煤油,说明他打算进洞。工兵锹和麻绳是干活的家伙,他要在祭坛底下动土。" 沈秋声把纸条重新叠好收进帆布包,动作很慢,一边叠一边说:"你说得对。马大脚今天晚上不会动,他得等袁瘸子把底下摸清楚了再说。但袁瘸子这个人心急,他从来不等别人。"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阵。雨声忽远忽近,屋顶有块铁皮松了,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地响,像是有人在上头跺脚。老李忽然竖起耳朵,整个人僵住了。 "你听。"他压低声音说。 沈秋声也停住了动作。两个人都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屋外的雨哗哗地下着,但就在那片均匀的雨声底下,老李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屋外的泥地里走动,脚步尽量放轻了,但还是踩到了积水的洼,扑的一声。 老李跟沈秋声对了个眼神。沈秋声微微点头,右手无声地伸向帆布包侧面的口袋,那里露出一截刀柄。老李则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墙角那片最暗的地方,把自己的身形藏进灯泡照不到的阴影里。 脚步声停了。 老李屏着气,耳朵几乎要竖起来。雨声里再没有别的动静,连风都停了,铁皮屋顶上那块松了的铁皮也不响了。整个项目部周围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静得异常。 过了大约有半炷香的工夫,沈秋声才缓缓把手从帆布包上移开。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朝外看了看,然后回头对老李摇了摇头。"没人。" 老李从阴影里走出来,但他没放松。他相信自己听见了,那不是雨声,不是风刮树叶的声音,那是什么东西踩在水里的动静,而且就在这扇门外头不远。"你刚才在窗边看的时候,看见什么没有?" 沈秋声想了想,说:"就看见谷口那边有个人影,往左边崖壁的方向去了。天太黑,雨又大,看不清是谁。" "袁瘸子。"老李几乎可以肯定。"他走的方向是祭坛。" 沈秋声走到桌边,把图纸和铜扣重新收进帆布包,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老李,目光沉沉的:"老李,你信不信你师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天眼底下压着的不是龙脉?" 老李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摸向裤兜里的铜牌,指尖触到那块冰凉光滑的金属,心神定了定。"信。他不说假话。" "那底下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老李沉默了。他确实想过,这十年间他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师父说不是龙脉,那还能是什么?剑谷这条山沟子传了几辈人了,从老一辈嘴里说的都是底下有龙脉,是风水宝地,才把祭坛修在这个位置上。师父偏偏说不是。 "我想过,"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底下怕是有一条不能走的路。师父说回头路,我琢磨着,那条路走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沈秋声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了,背到肩上。他走到门边,把门闩抽开,门拉了一条缝,外面的雨声一下子涌了进来,哗哗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气。"我跟你说个事,"沈秋声侧着身子站在门缝里,半边脸在灯光下,半边脸在黑暗里,"我师父临走那天夜里,我守着他,他有小半个时辰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忽然开口了,说的不是剑法,也不是天眼。他跟我说了三个字。" 老李等着。 "他说,陷空在。"沈秋声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这三个字他就闭眼了,再没醒过来。" 老李的脊背猛地僵了一下。陷空。这个词他听师父念叨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小,师父喝多了酒坐在祭坛的石阶上指着底下的石板说,这块石板底下是个陷空,踩上去人就没了。第二天老李再问,师父像是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只是摆摆手说小孩子别瞎打听。 "陷空在……"老李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涩涩的,像嚼了一颗生柿子,"你师父说的陷空,跟祭坛底下那个暗河拐弯的地方,怕是一个东西。" "所以马大脚跟袁瘸子要找的,就是这个陷空。"沈秋声把门拉开了些,雨水溅进来几滴,打在他袖口上,"他们要是真挖开了石板,把陷空捅破了,底下那条暗河的水灌进来……整个祭坛都得塌。"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老李听见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声,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那种声音从脚底板传上来,震得小腿肚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 沈秋声也听见了。他整个人往门外探了探,脸朝着祭坛的方向,雨淋在他头上他也不躲。"你听听,"他侧着头,"这是什么动静?" 两个人站在门里门外,都竖着耳朵听。那声闷响之后又恢复了平静,雨声均匀地落着,风也从山沟里灌进来,吹得铁皮屋顶上的水帘斜斜地飘。但老李心里明白,刚才那声闷响不对——那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顶了一下。 "袁瘸子下去了。"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沈秋声扭头看他:"那你还等到明晚子时?" 老李看着外面的雨夜,雨幕把整个剑谷罩得严严实实的,远处的山影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裤兜里的铜牌硌着他的大腿,冰凉的一块,沉甸甸的。他想起师父说"回剑谷去"时候的那个眼神,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磷火在水面上跳了跳,然后就灭了。 "不等了。"老李把铜牌从裤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那四四方方的硬块贴着他的掌纹,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现在就动身。你从北面竹林绕到祭坛后面的老槐树底下等我,我沿着山脚摸到祭坛正面去。不管底下挖出什么来,咱们得先把袁瘸子拦住。" 沈秋声点了点头,把帆布包的带子紧了紧,从门里迈了出来。雨水打在他肩膀上,立刻洇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往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老李说了一句话,雨声大,老李差点没听清。 "你师父让你莫开天眼,可没说让你莫下陷空。" 老李没回答。他把铜牌重新揣进兜里,转身朝着祭坛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脚下的泥路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鞋底裹了一层厚厚的泥浆,走起来费力气。雨水顺着他的后脖颈流进衣领里,凉丝丝的,但他顾不上这些。 走了约莫十几步,他忽然又听见那个声音——那种在雨声中格外突兀的踩水声,这回近了些,就在他右后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老李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节奏不变,但右手已经悄悄伸进了裤兜里,攥住了铜牌光滑的边缘。 身后那人也在走,脚步比他还轻。 老李加快了步子,身后那人的步子也跟着快了。他拐过一丛山茶树的灌木,趁着弯腰躲枝条的那一下,飞快地往右边瞥了一眼。雨幕里影影绰绰的有个人形,个头不高,缩着肩膀,像是怕被雨淋着似的。那人也弯着腰,正从一丛蕨草后面探出头来看老李的方向。 老李认出了那个身形。 袁瘸子不是下祭坛了吗?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老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凉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没再回头,闷着头往祭坛的方向赶,脚下的泥路越走越窄,两旁的山茶树越来越密,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身后那个脚步声像是黏着他一样,不远不近,一直在那里。 铜牌在他手心里攥出了汗。 项目部里那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蒙着一层油垢,光打下来昏昏沉沉地铺了一桌,像隔了十年的旧相片。老李的指头按在桌面上那块不规则的暗红色上,指腹能感到微微的温,不是热度,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木板纤维里,借着人的体温往皮肤里头钻。 他盯着自己那半截指头,盯着指头底下那抹暗红,心里翻来覆去就是师父那句话。 "莫开天眼。" 十年前,九月的一个雨夜,雨大得像是天漏了底。师父躺在堂屋用门板搭的临时床铺上,胸口那道剑伤已经发黑发紫,皮肉往外翻着,露出底下一截白森森的肋骨。老李那时候还不老,三十五岁,跪在床边,膝盖底下是湿透的泥地,雨水从屋顶漏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师父的额头。 师父的嘴唇动了动,他凑过去听。 "莫开天眼。" 四个字,含含糊糊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最后一点气力都用在了这四个字上。老李等着下文,等着师父像从前教他功夫时那样,打出个起手式然后一五一十地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但是没有。师父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那么一瞬,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只出了一个气音。 "……底下。" 底下。天眼底下。师父没说完,就再也没声了。 老李那天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外面的雨打在瓦上噼啪作响,他看着师父那张骤然安静下来的脸,心里头空了一大块,又堵了一大块。十年了,他干了十年的钻探,换了三个工地,手里经手的岩芯少说也有两千多根,可他再也没敢碰过跟"天眼"沾边的东西。 直到马大脚把这项目接下来的那天。 "嗡——" 桌面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水水面起了一层细碎的波纹。老李从回忆里拔出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按在那块暗红斑上。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师父把东西传给你了?" 沈秋声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老李抬起眼,看见他正把那个黄铜扣子放在桌上,用两根指头推到自己面前。窗外的雨停了有一阵子了,项目部外面那条土路被泡得发亮,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一把碎银子泼在地上。 老李看着那个铜扣子,没接。 "传了。"他说,嗓子有点干,"一个铁匣子,巴掌大,沉的邪乎。" 沈秋声点了根烟,火苗子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那双眼睛底下有俩深坑,看着不像熬夜熬的,倒像是心里头搁了什么沉东西坠的。 "里头装的什么?" "没打开。" 沈秋声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隔着烟雾看着老李,嘴角往下撇了一撇,那表情老李认识——这人心里头在盘算。 "十年了,你没打开看过?" "师父说……"老李说到一半噎住了。师父说莫开天眼,可那铁匣子跟天眼有没有关系,他不确定。他只知道那年师父走后他收拾遗物,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铁匣子,冰凉的,沉甸甸的,晃一晃里头有东西响。他试过一次,用凿子别了别那个锁扣,纹丝不动。后来他就把它搁床底下了,跟一堆旧钉子废螺丝扔在一块儿。 "你师父说的是莫开天眼,"沈秋声把烟灰弹了弹,烟灰落在桌面上那副地图的边角上,正好盖住了"祭坛"两个字,"不是莫开铁匣子。" 老李抬起眼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沈秋声的半边脸照得发青,另半边埋在阴影里。这人的话不像是随口说的。 "你到底知道多少?"老李问。 沈秋声没回答,而是把桌上那副地图往老李跟前推了推。老李这才注意到那地图跟白天看到的不是同一张——这张纸发黄,边角卷得厉害,墨线是手画的,粗细不匀,上头标着等高线和一些奇怪的符号。在祭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小点,像一群蚂蚁聚在一块儿。 "袁瘸子昨晚在那镇上买了什么,你知道吗?"沈秋声把烟叼在嘴上,腾出两只手来比划,"一捆尼龙绳,两百米。三根撬棍。两把工兵铲。四节电池的手电筒,买了五把。还有……"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上头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溜儿。老李凑过去看,看见最后一行写着"甘油两斤"。 "甘油?"老李皱了皱眉,"他要甘油干什么?" 沈秋声没说话,指了指地图上那圈小点,然后用指甲在祭坛的位置下面画了一条弧线。"你觉着这些孔是干什么的?" 老李想起白天在崖壁上看到的那些孔洞。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又像是天然的。他当时数了数,沿着崖壁排了一溜,每隔一步一个,隐隐约约形成了个弧度。 "排水的?"他试探着说。 沈秋声把烟掐了,烟屁股摁在桌面上那个铁烟灰缸里,滋的一声。"你见过排水孔排成圆弧形的?" 老李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那些孔从崖壁上下来,"沈秋声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祭坛位置,然后往左边滑了二十公分,停在一条用虚线标出来的线上,"一路排到这个裂缝。你白天看见了,崖壁上那道裂缝。" 老李想起来了。那道裂缝在黑风口崖壁上,拇指宽窄,从崖顶一直劈到半山腰,像谁用刀在那石头上豁了一刀。他当时还往上看了看,觉着那裂缝里头黑黢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不舒服。 "马大脚要挖的就是那儿。"沈秋声的声音低下来,老李得往前倾着身子才能听清,"那些孔不是排水的,是用来听声的。底下有东西在动,声儿顺着那些孔传上来,人趴在孔上面就能听见底下有没有活物。" 老李的后背突然凉了一下。 "你意思说,那崖壁是空心的?" "祭坛底下有一条暗河。"沈秋声把地图上那条虚线描了一遍,"暗河在那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冲出来一个空腔,老辈子叫'陷空'。那个陷空有多大、有多深,没人说得清。你师父——" 他停住了,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我师父怎么了?"老李追问。 沈秋声把收据叠起来塞回兜里,眼睛盯着桌面上那盏灯泡,灯丝发出嗡嗡的细响。"你师父当年带人钻过那一片。钻到三十五米的时候,钻杆突然往下掉了一截,像是底下突然就空了。你师父当场让人停了机,第二天就把钻机撤了。" 老李的喉结动了动。他从来没听师父提过这档子事。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干了。"沈秋声苦笑了一下,"回白河镇种了两年地,谁喊他出山都不出来。再后来……就病了。" 外面起了风,项目部那扇铁皮门被吹得嘎吱响了一声。老李下意识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在这个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二楼窗户那边,靠左边第二扇窗户,玻璃后面有一瞬间暗红的光亮了一亮。 就像有人点了一根红蜡烛,又立刻捂住了。 老李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手按在桌沿上,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怎么了?"沈秋声被他这动静激得也站了起来。 老李没说话,死死盯着那扇窗户。月光照在玻璃上,那后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刚才那暗红的光像是他的幻觉一样,眨眼就没了。 "那窗户后面有人。"老李压着嗓子说。 沈秋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眯了眯眼。他走到墙边,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只手电筒,咔嗒按亮。光柱打在二楼的窗户上,玻璃反光,刺得老李眼前一花。 沈秋声举着手电,从一楼走到二楼,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咚咚咚地响。老李跟在他后头,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后那根短撬棍——那是他干活用的家伙事儿,平时别在腰带上。现在他的指头扣住了撬棍的铁头,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让他的心跳慢慢稳了一点。 沈秋声在二楼那扇窗户跟前站住了,手电筒的灯光往窗户里面照。那是个堆杂物的房间,老李白天进去过一回,里头搁着几捆旧电缆、一台锈得不成样子的发电机、还有一些零七八碎的钻头。手电光扫过去,地面上一层灰,墙角有几只死蛾子,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连个老鼠都没有。 "没人。"沈秋声放下手电,回头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挤到窗户跟前,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往里瞅。确实没人。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插销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一看就是好久没动过。 可是刚才那暗红的光—— "你看花眼了。"沈秋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地方荒了好几年,连个流浪汉都不来。再说要有人的话,他上二楼干什么?" 老李没说话。他不信自己看花了眼。干了二十年钻探的人,眼睛就是吃饭的家伙,地下三十米岩层颜色的变化他都能一眼看出来,不可能在一扇窗户前面把红光亮看岔了。 但他没跟沈秋声争。这人比他沉得住气,话又少,争也争不出什么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老李的脚踩在铁皮楼梯上,那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项目部里回荡,让他觉着自己像踩在自己心口上。沈秋声把门关好,又去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确保都锁死了,这才回到桌边坐下。 "你看见什么了?"沈秋声问。他重新点了根烟,这次没急着抽,夹在手指间让烟自己烧。 "红光。"老李也坐下来,手从撬棍上松开,在膝盖上搓了搓,"暗红的那种,像是……" 他说不上来。那颜色让他想起师父咽气前那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了一下的光。也是暗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了一下就灭了。 沈秋声没追问。他抽了口烟,目光落在桌上那副旧地图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马大脚今晚不会动。" "你怎么知道?" "他得等人。他等的那个人还没到,他不会自己动手。"沈秋声把烟灰弹了弹,"但袁瘸子不一样。袁瘸子自个儿就能干,他昨晚买了那么多东西,今晚肯定要上山。" 老李琢磨了一下这话,眼皮跳了跳。"你是说袁瘸子今晚要去祭坛?" "不是去祭坛。"沈秋声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祭坛那个圆圈下面的虚线——那条暗河上,"他去的是陷空。从裂缝那儿下去。" 老李呼出一口气,胸口闷得慌。他想起师父临终那四个字——莫开天眼。天眼在哪?他不知道。但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师父说的"底下"就是沈秋声嘴里那个陷空。 "你那个铁匣子,"沈秋声突然说,"跟这铜扣子是一对。" 他从桌上拿起那枚黄铜扣子,翻过来给老李看。老李这才注意到扣子背面有字,模模糊糊的,像是被磨过很多年。他凑近了看,看见两个篆字——"守"和"藏"。 "守什么?藏什么?"老李问。 "守天眼,藏龙脉。"沈秋声把那扣子搁在桌面上,跟地图上祭坛的位置并排放着,"你师父传给你的是'守',我师父传给我的是'藏'。一个铜牌一个铜扣子,两个合在一块儿——" 他没说完,但老李懂了。两个合在一块儿,就是开天眼的钥匙。 他后颈上的汗毛突然就立起来了。 "我不开。"他斩钉截铁地说。 沈秋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只是把铜扣子收了回去,揣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成。那就不开。" 两人面对面坐着,灯泡嗡嗡地响。过了也不知道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