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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被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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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是从后半夜开始稠起来的。老李躺在堂屋那张竹床上,听着瓦檐上滴滴答答的声响由疏变密,像是有人在房顶洒了一把又一把的黄豆。他翻了个身,竹床发出嘎吱一声,那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但东边山脊线上已经泛起一层灰白的光,把这雨幕照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纱。 他睡不着。从昨天在剑谷看到那些新打的孔洞开始,胸口就像压着一块石头。师父的话一遍一遍在耳朵里转——"莫开天眼,开了就收不回去了。"云飞扬说这话时是什么神情来着?老李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年他十六岁,跟着师父在剑谷西侧的崖壁下练剑。夏天的日头毒得很,石壁被晒得发烫,师父突然收了剑势,指着崖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坑说,小李子你看好了,这个地方,永远不要去碰。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也不明白,但那种直觉——那种练了三十年剑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碰了。而且碰得很近,很快,很急。 鸡叫了三遍的时候老李起了床。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得像针尖的雨丝,落在地上听不见声响,只在青石板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打伞,从灶屋里摸了一块隔夜的玉米饼揣在怀里,就出了门。门板合上时发出吱呀一声响,他回头看了看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树下师父生前常坐的那块青石还在原地,石面上已经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老李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他迈开步子,往剑谷的方向走去。 村道上的泥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下去就是一个深脚印。老李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路边田埂上的草被雨水压弯了腰,偶尔有一两只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在他脚边扑腾两下又不见了。经过王胖子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院墙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身上多了一道从车头划到车尾的白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来的。老李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痕迹,边缘很齐整,深度均匀,不像是随手划的,倒像是有人故意用刀子之类的家伙沿着车身走了一遍。 他站起身,往王胖子家院子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听不见里面的动静。老李没多停留,继续往西走。过了那座石桥,路就开始往山上走了,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听久了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剑谷的入口处立着那块他熟悉的石碑,"剑谷"两个大字被雨水浸得更深了,笔画里积着水,远远看去像是字在流泪。老李绕过石碑,沿着山壁往西走。脚下的石头路滑得很,他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西侧崖壁就在眼前了。 他停下来。 和昨天看到的又不一样了。那五个新打的孔洞旁边又多了一圈痕迹,像是有人用錾子沿着一块长方形凿了一圈。老李走近去看,手指摸上去,石粉还是湿的,有些碎屑粘在他指肚上。这活儿干得麻利,凿面平整,力度均匀,绝对不是生手干的。他沿着那道长方形痕迹走了一圈,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位置和尺寸——长两尺,宽一尺半,正好是一个成年人能钻过去的洞口大小。 老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记得师父说过,崖壁后面是空的。那一年师父带他来这看孔洞的时候,曾经用剑柄敲过这块石壁,回声是闷中带空的,像敲在一口半埋在地里的水缸上。师父当时说,这里面睡着不该醒的东西。 雨还在下。老李站在崖壁前,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他伸手摸了摸那五个新孔洞,手指探进去一截,感觉到里面冰凉的石壁光滑异常,不像是自然风化出来的,倒像是被人打磨过。五个孔洞的排列方式和十年前马大脚带人打的一模一样——中间一个稍深,四个角上的稍浅。 老李的手停在中间的孔洞里没动。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雨夜。也是在剑谷,也是这样的雨,他跟着师父赶到这面崖壁前的时候,看见马大脚正带着两个人在崖壁上打孔。那时候他没有完全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只记得师父暴喝一声"住手",声音震得山谷里的雨水都像是顿了一顿。然后就是一场打斗,师父用剑背把三个人都撂倒了,马大脚躺在地上,左脚踝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着,疼得直抽搐。 "滚。"师父只说了一个字。 马大脚是被两个人架着拖走的,左脚一路在地上拖着,在泥地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沟。从那以后老李再没见过他,只是后来听人说马大脚从那以后走路就跛了,被人叫了一辈子马跛子。 老李把手从孔洞里抽出来,石粉沾在掌心,他搓了搓,粉末在雨水里化成了泥浆。他转身往祭坛的方向走。雨渐渐小了,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但山谷里还是灰蒙蒙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汽。 祭坛在剑谷的深处,绕过一道弯就到了。老李走到那块青石板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石板被动过了。边沿上的泥土有新翻的痕迹,一侧被撬起来过,虽然又被压了回去,但缝隙比原来大了不少,能看到下面黑黢黢的空隙。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那条缝隙。手指刚要碰到,他忽然停住了。缝边上挂着一缕碎布条,深蓝色的,沾了泥水,湿漉漉地贴在石板上。老李把那布条捻起来看,布料的纹路是那种粗斜纹的,他认得,这是工装裤的料子。 他把布条收进怀里,又凑近了去看那个被撬开的缝隙。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淡淡的潮气涌上来,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泥土那种腥味,也不是石头那种涩味,更像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老李皱了皱鼻子,这味道他好像在哪儿闻过,但想不起来了。 他在祭坛前站了很久,雨把他的衣服彻底打湿了,贴在身上冰凉凉的。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几天的所有事情:沈秋声、项目部、崖壁上的新孔洞、被撬开的祭坛、马大脚——如果那个跛脚清洁工真的是马大脚的话。这所有的事情像一根根线,他分明感觉到这些线在往一处收,可他抓不住那个线头。 回村的路他走得很慢。雨彻底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路上的积水映着灰色的天空,踩过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走到石桥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桥下溪水涨了不少,浑浊的黄色水流打着旋儿往下游冲,水面上漂着几根树枝和一片不知道从谁家院里冲出来的菜叶子。 老李站在桥上往下看,看着那片菜叶子打着转被水流卷走,消失在下游的拐弯处。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水往低处流,事情也往低处走。你看不见的东西都沉在水底了。" 他正要继续走,余光忽然扫到桥头边的一块石头上。那石头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雨淋过之后表面干干净净的,上面有一个脚印。 老李蹲下去仔细看。那个脚印只有前半个,脚掌和后跟的部分被雨水冲淡了些,但前脚掌那块特别深,尤其是在大脚趾的位置,陷进泥里足足有一寸多。他拿自己的脚比了比,那个脚印比他小半个码,但前脚掌那块的重心异常靠前——这是他见过的那种跛脚的人走路时才会留下的痕迹,因为伤腿吃不上力,好腿那边必须用前脚掌使劲往前蹬。 马大脚的左脚是跛的,但他右脚是好的,走路的时候右脚会习惯性地往前蹬。 老李慢慢站起来,看着桥头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泥路上断断续续能看到这种前重后轻的脚印,一路往山外去了。他顺着脚印走了几十步,拐过一个山弯之后,脚印就没了——因为前面的路是碎石铺的,雨水冲过之后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但那个方向他知道。碎石路通到山脚下就是省道,省道边上就是那排蓝色的活动板房,项目部。 老李在碎石路上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怀里的那块碎布条贴在前胸上,硌得慌。他转身往村里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小林正蹲在自家院墙根下抽烟,雨衣挂在脖子上,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滩泥。看见老李走过来,小林站起来,把烟屁股在墙根上摁灭了。 "李叔,你可回来了。"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话一边往老李身后瞟,"王胖子那人刚才来了一趟,问你回来没,我说没。" 老李皱了下眉:"他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看他脸色不好看。"小林凑近了一步,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去项目部那边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看见那个跛脚的了。他今天没擦车,蹲在项目部后面那排板房的角落里,手里拿个东西在那看。" "什么东西?" 小林摇摇头:"离得远,看不真切,就那么巴掌大一块,黄灿灿的……像是铜的?" 老李心口猛地一紧。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块黄铜牌还在——他出门前把它揣在贴身的内兜里,用油布裹了两层。如果跛脚的人手里也有一块铜牌…… "还有呢?"老李的声音有些干。 小林想了想,又说道:"项目部那个姓沈的经理上午出去了,开了车走的。走的时候在路口碰上王胖子,两个人说了两句话,离得远我没听见说的啥。但王胖子从项目部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铁青着脸。" 老李点了点头,心里飞快地转着。沈秋声出去了?去哪儿?是去镇上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他想起昨天沈秋声在项目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师父那最后一式是怎么练的"、"这铜牌我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他一个景区开发公司的项目经理,怎么会知道云飞扬的剑法? "李叔,你昨晚没睡好吧。"小林看着他发黑的眼圈说。 "睡不着。"老李实话实说,拍了拍小林的肩膀,"你再去项目部那边盯着,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别靠太近,别让人发现。" 小林点了点头,把雨衣往身上裹了裹,转身沿着田埂往山脚那边去了。老李看着他走远,转身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那股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扑过来,夹杂着泥土和树叶的腥味。他走到堂屋门口,正要推门,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下——师父的坟前。 他走过去。 坟头上的土还是湿的,昨天添的那些新土被雨水泡成了泥浆,顺着坟包的坡度往下淌了几道细流。但老李注意到,坟前那块平地上,多了一排脚印。脚印不大,像是男人的,但因为泥被泡软了,轮廓有些模糊。老李蹲下来仔细辨认,在那排脚印的边上,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半埋在泥里,露出来一个边角。 他伸手去抠,那东西卡在泥里卡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才拔出来。是一粒纽扣。黑色的,圆形,塑料的,但上面刻着一个凸起的字母——"S"。 老李把那粒纽扣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S。沈秋声的沈?还是别的意思?他转头看了看项目部那个方向,目光穿过雨雾迷蒙的田野,那些蓝色的活动板房在远处的山脚下隐约可见。 他攥紧了手里的纽扣,转身走进堂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一些灰蒙蒙的光。老李走到桌边坐下,把那块油布包里裹着的黄铜牌和那缕碎布条、那粒黑纽扣一并摆在桌上。三样东西并列着,在暗淡的光线里各有一层微弱的光泽。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外面又下起了雨,这一次来得急,雨点打在瓦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房顶擂鼓。老李抬头看了看房梁。雨水顺着瓦缝渗进来,在屋角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他得去项目部。今天就得去。 老李站起身,把三样东西重新收进怀里。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挂在钉子上的剑。剑鞘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口擦了擦,露出一段暗红色的漆面。这是师父留给他的那把剑,剑身薄韧,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握上去的时候掌心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纹路。 他把剑别在腰后,用外衣遮住,推开了门。 雨势正猛,像是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老李站在屋檐下眯着眼往远处看,雨幕把一切都模糊成了影子。他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雨里。 脚下的泥瞬间没过了鞋面。他走得很快,雨水打在身上像是被人用小石子砸。经过王胖子家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车身上的那道划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刺眼了。 走到石桥上的时候,老李忽然停住了脚步。 桥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蓝色的雨衣,雨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老李能看到那个人的站姿——两脚分开,但左脚明显虚悬着,只靠前脚掌点地,身体的重心全压在右脚上。 老李的手慢慢摸到了腰后的剑柄上。 桥对面那个人没动,就这么隔着雨幕站着。雨太大了,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的墨画。老李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感觉到了——那人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石桥对望了很久。准确地说,是老李看不清对面,但他知道对面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太熟了,练剑三十年,被人盯过无数次,这种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然后那个人动了。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老李站在原地,手还握着剑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咽了口唾沫,咸的。 他继续往前走。过桥,拐弯,碎石路,省道。项目部那排蓝色的活动板房在雨中越来越近,窗户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雨幕里透出来,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老李在项目部门口站定。雨棚下面停着一辆车——和昨天不一样的车,一辆灰色的越野,车身沾满了泥。他认得这车,是昨天项目部那个小工开的。 他正要往院子里走,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沈秋声站在门口。他没打伞,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着,雨水从门廊上溅进来打在他肩膀上,他像是没感觉到。他看见老李,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就是昨天那种,淡淡的,看不透深浅的笑。 "老李,你来了。"沈秋声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我正好要找你。" 老李看着他那张脸。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看见沈秋声的左手上握着一样东西——一枚黄铜牌,和他在祭坛石壁上抠下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师父左手少一根手指头。"老李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在门槛前积了一小滩水,"这件事除了村里几个老人,没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秋声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铜牌,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老李,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是眼神变了——变得比刚才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先进来。"他说,"外面雨大。" 老李站在原地没动。雨水打在他后背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他腰后的剑被雨水浸得冰凉,贴着皮肤像一块冰。 "进来吧。"沈秋声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沉沉地落下来的,"关于那个洞口的事,你师父有些话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可以说给你听。" 老李看着他的眼睛。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