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算不上大,但密,细针一样扎在颈窝里,冷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老李站在项目部那排简易板房外的棚子底下,裤腿和鞋面早就湿透了,泥水顺着鞋帮的缝隙渗进去,十个脚趾头冰得发麻。他手里攥着那把铜牌,边角硌着掌心,上面那个"天眼"的纹路在暗光里摸起来比看着更糙,像有人拿钝刀子一道一道剐出来的。 屋里的白炽灯亮着,黄惨惨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那摊积水里,一晃一晃的。 门开了。 沈秋声没站在门框里,而是往后退了半步,侧着身,右手虚抬了一下,像村里人请长辈上座那样指了指屋内那张折叠桌。他今天换了件深灰的夹克,拉链拉到喉咙口,下巴颏上还有块没刮干净的胡茬。那双眼睛老李注意到了,瞳仁颜色浅得很,快赶上玻璃弹珠了,看人的时候不眨,就那么定定地黏在你脸上。 "李师傅,进来坐。"沈秋声的声音不高,尾音稍微往上挑了一下。 老李没动。他站在棚子底下,雨水顺着铁皮屋檐淌下来,在他面前拉成一道水帘。他把铜牌又往袖口里塞了塞,拇指在牌面上那五个孔的位置摩挲了两下,然后迈了一步,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头暖和些,墙角戳着个电油汀,红彤彤的管子烤得空气发干。折叠桌上摊着一张工程图,四角用茶杯压着,图上画着剑谷西侧那段崖壁的剖面,几道红笔勾的线歪歪扭扭地横在上面。桌角还搁着半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坐。"沈秋声先坐下了,从桌底下拉出另一把折叠椅,椅面上还有水渍,拿袖子抹了一下。 老李坐下的时候屁股只挨了半边椅面,背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腕的疤对着沈秋声的方向。他不说话,眼睛先扫了一圈屋里——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棱是棱角是角,枕头底下压着半截铅笔头;靠墙的铁皮柜上了锁,锁头亮得反光;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缸子,磕掉好几块瓷。 "李师傅,"沈秋声把那张工程图往这边推了推,指尖在图上的某处点了点,"我今天找你来,不是催你签合同的事。" 老李看着那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茧,但不是干粗活的茧,靠指尖那一侧,磨得发亮——翻书页磨出来的。 "崖壁的事,我们项目组的技术员复核过了,"沈秋声收回手,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早凉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结论跟你说的差不多,那一片花岗岩风化厉害,裂隙带从半山腰一直通到下面,打孔的话,确实有风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图纸,在看老李的手。 老李感觉到了。那道疤这会儿跟烧起来似的发烫,他忍住了没往回缩,反而把左手抬起来,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让那道纵贯腕骨的旧疤明晃晃地露在白炽灯底下。 "沈经理,"老李开口了,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你昨天说……见过我师父练剑。" 沈秋声把茶杯放下,搁在图纸右上角那个红圈旁边。杯底磕在桌面上,咔嗒一声。 "见过。" "在哪?" "剑谷。"沈秋声向后靠了靠,折叠椅嘎吱响了一下,"西侧那片乱石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雾还没散完。他站在水边练,那把剑挥起来不响,剑尖贴着水面走,激起来的水花比米粒还小。" 老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师父云飞扬练剑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在乱石滩那块最大的青石板上站桩,等水面起了一层薄雾才动剑,为的是练剑意不惊水。这个习惯除了他没别人知道,连隔壁王胖子家那口子早上起早倒尿盆都只见过老爷子在石头上坐着打盹。 "你看了多久?" "从头到尾。"沈秋声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皮肉牵了牵,"八十二式,一式没落。李师傅,你师父最后一式'天眼垂光'收势的时候,剑尖往上一挑,左手小指头扣在剑格上——" 老李猛地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声尖响,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盯着沈秋声的眼睛。那道浅色的瞳仁里映着白炽灯的光,亮得有点邪乎。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左手少一根手指头。"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老李自己都觉得嗓门太大了,声音在板房里撞了两下才消。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噼里啪啦的,中间还夹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 沈秋声没躲他的视线。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折叠桌对望着,中间摊着那张画了红圈的工程图,图上的崖壁裂隙看起来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泥纹。 "我不光知道他左手小指没了,"沈秋声慢慢直起身,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面上推过来,"李师傅,你看看这个。" 那东西一推过来老李就知道是什么了。方方正正,黄铜色,边角磨得发亮,表面刻着五个小圆坑。跟他袖口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盯着桌上那块铜牌看了足足有十息工夫。牌面上的纹路跟袖口里那块隐隐对得上——"天眼"两个字刻在正中,两个字中间嵌着那颗"眼"形凹槽,五个圆孔呈梅花状分布在下半截。不对,这块牌比他的少一道裂。他袖口里那块左上角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桌上这块干干净净。 "你这块……哪来的?" "捡的。"沈秋声的指尖在牌面上敲了敲,"十年前,就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那时候这儿还没盖板房,是个临时搭的茅棚。" 十年前。 老李后槽牙咬紧了。十年前马大脚那拨人在这片打孔的时候,他师父云飞扬带着他夜里摸过来,把五个已经钻进去一半的孔用泥巴石子填死了,还在每个孔里塞了把铁钉。第二天马大脚带人来查,发现钻头全崩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再没回来。 "你是马大脚的人?"老李直截了当地问。 沈秋声摇了摇头,把桌上那块铜牌收回去,重新揣进内兜。他的动作不快,解开夹克拉链、把牌子放进去、拉上拉链,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怕老李误会他掏别的什么家伙。 "马大脚是我雇的。"沈秋声说,"十年前我给钱,让他带人来打孔。不过我没想到他那么蠢,钻头崩了就跑了,连底下出了什么东西都没看清。" 老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想起师父云飞扬那天夜里填完孔回来,坐在灶台边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亮一暗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老爷子抽完一锅,把烟灰磕在鞋底上,说了句:"他们找的不是矿,是门。" 门。 老李当时没问。他师父向来话少,能说三个字绝不说五个,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他问了也白问,老爷子只会闷头抽烟,抽完了一袋又装一袋,直到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才站起来去睡觉。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李的声音沉下去了,他重新坐下,这次把屁股坐满了椅面,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上,"沈经理,你们搞项目开发也好,搞旅游度假村也好,崖壁上的洞不能打。那个位置下面——" "下面有什么?" 沈秋声问得很快,几乎是老李停顿的瞬间就把话接过去了。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浅色的眼睛盯着老李的嘴。 老李闭嘴了。 雨忽然大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屋顶上,整个板房都在嗡嗡响。电油汀的红管子闪了两下,像是电压不稳。桌上那张工程图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茶杯。 "李师傅,你师父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我不问。"沈秋声把声音提高了些,压过雨声,"但你手里的牌子跟我这块是一对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来这儿不是搞开发的。" 他把工程图从桌上抽走,折了两折塞进夹克侧兜,然后从床头枕头底下摸出那半截铅笔,在桌上摊开一张新的白纸。老李看到他用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五个点,又从右上角拉了一条线出来,画了个箭头。 "你师父的剑法到了'天眼垂光'那式,剑尖往上挑的时候,左手小指扣剑格——他缺那根手指头,所以最后一式使不圆满。但他硬生生练了三十年,把缺的劲道从手腕上补回来了。"沈秋声在箭头的末端打了个叉,"你手腕上那道疤,是练这一式的时候剑身回弹切出来的。刀口不深,但位置刁,正好在腕管上头,差一点右手就废了。" 老李的左手攥紧了。那道疤是十八岁那年冬天留下的,他记得清清楚楚——腊月二十三,小年,雪下得埋了脚面,他在乱石滩上练到第七十二遍,手腕一软,剑尖弹回来划了一道。师父当时坐在石头上,烟袋锅子磕了两下,说了句"够了",第二天开始教他"天眼垂光"的变式。 沈秋声把铅笔搁下,抬起头。雨声渐渐小了,屋顶的噼啪声稀疏下来,屋里重新安静得能听见电油汀管子里的油咕嘟咕嘟响。 "你师父一辈子守着那个地方,守的就是一样东西——"沈秋声竖起一根手指,"那个祭坛底下的东西,不在地面上。在下面。" 老李猛地想到那截断剑。昨天在祭坛青石板下面摸到的那半截锈铁,还有铜牌上那五个孔跟断剑剑柄上五个凹槽严丝合缝地嵌合——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是说……下面有东西?" "不是有东西。"沈秋声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眼窗外。雨差不多停了,天边云缝里漏下来一绺灰白的亮光,把板房里的黄灯泡衬得更暗了。"下面有条路。你师父管它叫'天眼',不是眼睛,是通道。" 老李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师父临终前三天说的那句话。那天老爷子已经起不来床了,炕烧得滚烫,他裹着棉被缩在角落里,两只眼睛烧得通红,看见老李进来,从被子里伸出干柴似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莫开天眼。"老爷子说,"开了……就关不上了。" 当时老李以为师父说的是练剑的事。那式"天眼垂光"练到最后一步确实凶险,剑尖上挑之后如果劲道没收住,手腕会吃个满力,轻则伤筋动骨,重了整条胳膊都得废。可这会儿沈秋声说的话让他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师父说的"天眼",跟铜牌上的"天眼",跟沈秋声嘴里那条"路",是一个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老李的声音哑了,"这条路……你从哪听来的?" 沈秋声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铁皮柜前面,从裤腰上解下来一把小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两圈。柜门开了一条缝,他伸手进去摸了两下,摸出个布包来。 布包是蓝粗布的,卷成细长一条,用麻绳捆了三道。沈秋声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老李面前。 "你师父的东西。"他说,"十年前他让我带走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回来,把东西还给你,你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老李看着桌上的蓝布包。那布他认得,是他师娘活着的时候给师父缝的烟口袋用的料子,师父抽烟勤,一年磨破两条裤腿,师娘就拿这蓝布给他补。师娘走了以后剩下的布头师父全收起来了,搁在炕柜最底下,谁都不让动。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才把麻绳解开。布摊开了,里头裹着两样东西:一把钥匙,铁制的,巴掌长,齿是歪的,不像现在的锁眼;另一样是个笔记本,巴掌大,皮面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卷了毛。 老李翻开本子。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淡得快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笔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利利索索,是他师父云飞扬的手笔。 "天眼开,山门现。天眼闭,万世安。" 下面画了张图,跟沈秋声刚才用铅笔在纸上画的一模一样:一个圈,五个点,右上角拉一条线出去。 "钥匙是开什么的?"老李抬头问。 沈秋声站在铁皮柜旁边,两手插在夹克兜里。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浅色的眼珠子在暗处像两枚磨薄了的铜钱。 "你师父没告诉我。"他说,"他只说,等你拿了钥匙,自然知道去哪开。" 老李把本子合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钥匙沉甸甸的,齿尖硌着掌纹,凉得透骨。他想起来昨天在祭坛青石板下面摸到的那个凹槽,形状不规整,当时觉得是石头风化出来的坑,现在一掂手里的钥匙,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凹槽的形状,跟这把钥匙的齿,好像对得上。 雨彻底停了。外面有人踩在泥地里走过来,脚步声啪叽啪叽的,到门口停住了。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沈经理,赵总让您过去一趟,新来的钻机到了,让您看规格。" 沈秋声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看着老李,压低声音说:"李师傅,东西你收好。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你先别跟任何人提。那个祭坛,暂时别再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盯着。"沈秋声走过去拉开门,雨后潮润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门外站着个穿蓝工装的小年轻,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看见老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叫了声"李师傅"。 沈秋声侧身让开门口,跟老李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老李看清了他眼睛里头的颜色确实浅得不像常人,白炽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瞳仁中间那颗黑仁儿缩得针尖儿大。 "李师傅,"沈秋声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块铜牌上有一道裂纹,那是你师父摔的。他摔了那块牌子,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找到那把剑。" 老李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那把剑"——他想起祭坛下面青石板夹缝里那半截断剑,想起铜牌上五个孔跟剑柄上五个槽严丝合缝地嵌合。师父云飞扬一辈子只用过一把剑,那把剑老李从小看到大,剑身上有一道从护手直通剑尖的淬火纹,师父管它叫"天河水"。 师父走的时候,那把剑不见了。 "剑在哪?"老李问。 沈秋声已经迈出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雨后的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一绺,金亮的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半张脸照得轮廓分明。 "你手里有牌子,有钥匙,还差最后一样。那把剑在等你去找。"他说完这句话就跟着那个小年轻往项目部院子深处走了,深灰夹克的背影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蓝布包,包里的铁钥匙硌着掌心,那个破笔记本的皮面蹭着指腹。他看见沈秋声走远了,拐过那排板房的转角,看不见了。 雨后的剑谷比平时更绿。对面山崖上那些松树被水洗过,颜色深得像墨泼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腥甜的青草味儿。老李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跟雨气混在一块,黏糊糊地贴在衣服里。 他把蓝布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铁钥匙和笔记本的棱角隔着单衣硌着他的皮肉,像两根钉子扎在心上。 师父摔了铜牌,藏了钥匙,把剑弄没了。他守了一辈子那个祭坛,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莫开天眼"。 可沈秋声说那条路在底下。 老李抬脚往项目部大门外走,经过门口那根铁旗杆的时候,余光扫到旗杆底座边上蹲着个人。那人穿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脑袋上扣着顶破草帽,正拿抹布擦旗杆底座上的泥点子。老李走过去两步,猛地站住了。 那人的右脚——擦地的动作——右脚往外撇的角度不对。正常人擦地的时候脚尖朝前,他的右脚脚尖朝右,整个脚掌横着,脚后跟抬得比脚尖高。 老李的瞳孔缩了一下。 十年前马大脚带的那拨人里头,有个绰号叫"马脚"的,右脚天生畸形,走路脚掌外翻,踩地上跟鸭子似的。师父云飞扬当年在茅棚外头拦他们的时候,那个"马脚"冲在最前头,师父一根烟袋杆子点在他右膝窝上,他当时就跪了,爬起来之后骂骂咧咧地一瘸一拐走了。 眼前这人虽然蹲着,右脚的姿势跟老李记忆里那个"马脚"一模一样。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视线,慢慢转过头来。草帽檐压得低,只能看见半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斜着的旧疤。 老李的心往下沉了沉。 十年前被赶走的人,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