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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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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的卫生院急诊室,日光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像是有人在耳膜里揉搓锡纸。宋远靠在诊桌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已经被他咬得坑坑洼洼。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泛黄的心胸外科图谱,上面标注的冠状动脉搭桥示意图已经被眉笔和红蓝圆珠笔画满了批注,线条之间挤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是他从前半夜就开始反复推演的手术路径——王大勇前降支中段的狭窄比例超过百分之八十五,侧支循环几乎没有,心肌灌注像一潭死水。 可他刚才翻到第三十七页时,目光却停在那页右下角的一行铅字上:"附子中毒致室性心律失常的处理原则"。宋远把笔换到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字的边缘,纸面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窗外不远处的山峦轮廓还埋在墨蓝色的雾霭里,只有卫生院院子里那盏铁架路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光晕边缘飞着几只早起的夜蛾,翅膀扑棱出的阴影投在磨砂玻璃窗上,又短又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节奏很稳,大约是每秒钟两步,鞋底和水泥地面的摩擦声被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晓半边身子探进来,左手端着个搪瓷缸子,右手怀里夹着一本蓝色文件夹,发梢有点潮,应该是刚用冷水洗了把脸。 "宋医生,姜茶。"她把搪瓷缸放到诊桌上,缸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当"一声脆响,姜的辛辣味顺着热气漫开来,混着桌上碘伏棉签那股子消毒水的气息,意外地没有让人反胃。"厨房王婶正好起来和面,我说你熬了个通宵,她就倒了这一大缸。" 宋远把图谱合上,封面蒙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口擦了擦,才接过来:"你也没睡。" "眯了四十分钟。"林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蓝色文件夹打开,抽出两张纸推过来,"手术备血申请我重新核了一遍,A型Rh阳性,八个单位悬浮红细胞,四个单位新鲜冰冻血浆,还有两个治疗量的血小板。河源县血站那边已经确认过了,明天早上六点冷链车准时出发,七点前能到我们这。" 宋远低头看那两张单子,林晓的字迹很小却很清晰,每个数字后面都画了一道短横,是她从省医带过来的习惯,防止看串行。备血数量比他们最初讨论的多了两个单位的红细胞,他抬起眼看了林晓一眼。 "你加了量。" "嗯。"林晓把搪瓷缸往他那边又推了推,"王大勇术前彩超提示左心室舒张末径已经到六十二毫米了,室壁运动普遍减弱,麻醉诱导和体外循环开始那十分钟最容易出问题。我查了文献,川东北地区这类病人的围术期用血普遍高于平原地区,可能是长期低氧环境导致的代偿性红细胞增多症,但凝血功能又偏弱。" 宋远喝了一口姜茶,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荡荡的凉意被冲散了一点。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指尖贴着搪瓷壁上那朵印歪了的牡丹花纹,光面的釉质摸上去滑溜溜的。"你怕吗?" 这话问得太突兀,林晓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纸张边缘在她拇指肚上压出一道白印。过了两三秒,她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来。日光灯照在她脸上,眼下那两道青黑色比昨晚更深了,但眼神很亮,像是被冷水洗过之后那种带着点湿意的清醒。 "怕。"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我怕术中室颤处理不及时,怕体外循环机管道接错接口,怕麻醉深度掌控不好,怕王大勇下不了台。我怕完了,该干的活还是得干。宋医生,我在省医跟过二十三台体外循环手术,从器械护士做到第一助手,失败的见过两台,一台上台三小时室颤没转过来,一台停机后左心功能衰竭。每台失败的手术我都写在笔记本里,每个细节反复想过很多遍。" 她顿了一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封面的皮子已经磨得褪了色,边角卷起毛边。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转过来给宋远看——上面用黑笔工工整整列了十几行条目,每一行都标着日期和编号,末尾用红笔打了个叉或勾。 "编号零七三,体外循环管道预充液排气不完全,导致微气栓入脑。编号零九八,鱼精蛋白中和肝素后血压骤降,推注速度过快。编号一一四,主动脉阻断钳滑脱,抢救三分钟。我写的,回宿舍睡不着的时候写的。" 宋远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想起五年前省医心外科那个值班的晚上。他当时还在轮转,跟着周主任上一台急诊冠脉搭桥,病人是个五十二岁的瓦匠,发病前喝了半斤白酒。术前谈话的时候家属签字的手一直在抖,那支蓝黑墨水的钢笔在知情同意书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周主任在刷手的时候说了句话,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害怕是好事,你怕,你的手就稳。" 他吸了一口气,把姜茶搁下,刚要说话,值班室的电话响了。那种老式拨盘电话的铃声在凌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声音一窜一窜的,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里用指甲刮黑板。林晓站起来接的,动作很快,听筒贴到耳朵上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河口镇卫生院急诊科,请讲",然后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宋远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眼皮猛地一跳,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桌角。 "黎家坳村?三岁四个月?附子?"林晓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个调,但很快被她压了下来,"呼吸情况怎么样?好,好,您别挂,我让医生来接。" 她把听筒递给宋远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宋远接过电话,那端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粗但语速急,带着浓重的川东北口音:"医生!医生你快来啊!我娃儿不行了,我爹给他喝了啥子附片熬的水,现在气都喘不上了,脸都紫了!我们在黎家坳村晒谷场边上,车子进不来村,你们快来啊!" 宋远的脑子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他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从墙上摘白大褂,一边问:"什么时候喝的?喝了多少?有没有呕吐?现在能不能叫醒他?" "啥子?"对方的声音乱糟糟的,背景里隐约能听到一个女人在哭,还有老人沙哑的嘟囔声,"昨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喝的!我爹说娃儿肚皮凉,熬了副药给他暖身子,我那时候还在镇上没回来,我妈说的!刚才娃儿突然就抽起来了,嘴皮子发乌,叫都叫不醒!" "昨天晚上。"宋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从昨天晚上天擦黑到现在,过去至少八个小时了。附子的乌头碱类生物碱在体内代谢半衰期大约四到六个小时,八小时意味着毒性已经充分吸收,而且极可能已经对心肌传导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没有时间犹豫,对林晓说:"急救箱、氧气袋、喉镜和气管插管包,拿全套,五分钟。" 林晓已经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急跑的脚步声,橡胶底的护士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响声。宋远对着电话说:"你们现在把娃儿平放在硬板床上,头偏向一侧,如果吐了别让他呛着。用被子裹住他,不要盖住口鼻。我们马上出发,大概四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拉开诊桌抽屉翻了翻,找到两支配好的阿托品和一支利多卡因,揣进白大褂右边口袋里,又顺手拿了三副手套。左边口袋里的笔记本硌着他的胯骨,里面记着王大勇的术前评估数据——他忽然想起天亮之后那台手术,储备了三天的心脏手术,备血、麻醉、器械、人员全部就位,周主任明天早上八点从县城过来主刀——可现在他要去黎家坳。 走廊那头传来林晓的声音:"宋医生!好了!" 宋远大步走出去。卫生院一楼走廊的日光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几根也不怎么亮,光线一节一节地暗下去又亮起来,像走在隧道里。他的影子在背后的墙上被拉得很长,又在前面的墙上被压缩成一团,那种明暗交替的恍惚感让他脚步更急了。他经过护士站,值夜班的刘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院子里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路灯底下,车身侧面的"河口镇卫生院"几个红字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暗红色。林晓已经站在车后面了,急救箱和氧气袋都搬上了车,她正蹲在地上检查救护车后轮胎的气压,用手掌按了按胎面。 "没问题。"林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刘姐说了,让她先给县医院急诊科打电话报备,万一我们路上需要支援。" 宋远爬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这辆救护车是前年县里配下来的,开了快两年,方向盘有点松,挂挡的时候一档和二档之间有个卡顿的位置,宋远已经习惯了。他把车灯打开,两道白光劈开院子外面那条土路上的雾气,能见度大约十来米。林晓从后车厢里敲了敲驾驶室的隔板:"走!" 车子驶出卫生院大门的时候,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窗子里亮着几盏灯,手术室的灯还没开,但那扇门背后的无影灯和体外循环机正在等着他。他收回视线,把注意力压回到面前这条被露水打湿的山路上。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两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车灯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草叶上挂着的露珠泛着粼粼的光。 黎家坳在河口镇东北方向大约二十五公里,走县道要绕一个"几"字形的大弯,但宋远知道一条近路,从卫生院后面的机耕道穿过去,过三道溪沟,沿着半山腰的护林路走,能省至少十分钟。但这路不好走,尤其半夜,路面窄,旁边就是陡坡。 他拐上机耕道的时候,车身剧烈地颠了一下,后车厢传来急救箱金属卡扣碰撞的响声。林晓在后头喊了一声"没事",然后隔着隔板说:"我刚才又给那家人打了电话,孩子还在抽,但间隔比之前长了,大概四分钟一次。母亲在哭,说话说不清楚,问了半天才问出来,附子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晒干了之后熬水,大概放了三四片。" "三四片。"宋远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干的附子片,一片大约两到三克,三四片就是十克左右。儿童口服乌头碱的致死剂量大概是两到三毫克每公斤,三岁四个月的孩子算十五公斤,三十毫克乌头碱就可能要命。附子中的乌头碱含量大约百分之零点几,十克附子大概含二十到五十毫克。这孩子的肝肾功能……" 他没把话说完。车轮碾过一道碎石坎,车头猛地一偏,右侧的前轮擦着路肩滑过去,路基下面是黑黢黢的沟壑,看不清有多深。宋远迅速往左打了半圈方向盘,轮胎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车身侧倾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林晓在后头应该是被颠得撞到了车厢壁上,闷哼了一声,但紧接着声音就传过来了:"宋医生,我查了,黎家坳海拔一千两百米左右,含氧量比平原低百分之十三。中毒加上缺氧,双重打击。这孩子的氧饱和度可能已经很低了。" "我知道。"宋远踩了一脚油门,引擎轰鸣着爬上一道陡坡,车灯照亮前面的路面,两旁的树枝刮着车顶和侧身发出"嘎嘎"的摩擦声。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二分。从出发到现在过去七分钟。 他想起来,五年前在省医急诊科,也是这样一个凌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子女送来,误服了草乌泡的药酒,大概喝了不到一两。送到的时候已经室颤了,电除颤三次才复律,后来住进ICU,上了四天呼吸机才脱机。老太太的儿子在走廊里蹲着哭,说"不就是泡个酒嘛,村里人都这么喝"。那时候宋远刚值完一个通宵急诊,站在输液室门口看着监护仪上那些扭曲的波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不是蠢,是没人告诉他们。山里的信息像是被几重大山隔断了,他们相信自己手里传了几代的那碗药汤比城里白大褂的话更管用,直到那一碗东西要了命,才想起来打电话。 车子又拐了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一座水泥平板桥,桥面很窄,大概只有两米五宽,两侧没有栏杆,桥下是黑得看不见底的溪沟,水流声"哗哗"地传上来。宋远减了速,一档慢慢通过,车轮轧在桥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轮胎底下隔着一层薄壳,底下就是空的。 过了桥之后路更窄了,两边的人家院子黑灯瞎火,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被。宋远看了一眼导航,距离黎家坳晒谷场还有不到三公里,但导航上的道路标记在这里断了,剩下那段全是乡村小路,得他自己找。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宋远用右手去摸副驾座上的手机,屏幕上是林晓的号码——她坐在后面给他打的。他接起来,林晓的声音贴着话筒传过来:"宋医生,那家人又打过来了,说孩子刚才抽了一回狠的,嘴唇从紫色变白了,呼吸很浅,几乎摸不到。我让他们把孩子侧身放好,保持气道通畅,我已经说了——"她顿了一下,"说了让他们别再喂任何东西,不要再喂水,不要再喂任何草药。" "你做得对。"宋远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像是擂鼓。他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一条稍微宽点的岔口上,拉上手刹,回头对林晓说:"后面那两公里路车走不了了,得步行。你背急救箱,我背氧气袋和插管包,越快越好。" 林晓没说话,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宋远熄了火,从驾驶座爬下来,山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子柴火燃烧过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焦味儿。天边最东面的山脊线上露出一线极窄的青灰色,像是有人把夜幕拉开了一道口子,光还没透过来,但颜色已经变了。 他把氧气袋的背带甩到肩上,又拎起气管插管包——那个铝制箱子的提手冰凉,掂在手里有四五斤重。林晓已经把急救箱背好了,左手还多拎了一个监护仪,就是那种便携式的指夹血氧仪加上一个小屏幕的组合机,卫生院去年配的。 "走。"宋远率先踏进路边那条通往村子的小径。路面是土夯的,被夜里露水泡得有点软,踩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两边的苞谷地已经收了,剩下枯黄的杆子戳在地里,在晨风里发出"沙沙"的干响。他的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了,没停步,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些。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矮房子的轮廓,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微弱的天光里只能看个大概。晒谷场到了,一片半圆形的泥地,地面被碾得平平整整,中间立着一根电线杆,杆子上挂着一盏白炽灯泡,还亮着,光晕把灯泡底下的一小片地照得发白,飞蛾围着灯泡扑棱棱地转。 晒谷场边上那户人家的门是敞开的,屋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像是老式的钨丝灯泡。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光着脚,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保暖内衣,手里攥着一部老年手机,看到宋远和林晓过来,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住了,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医生!医生你们来了!快!快进来!" 宋远跟着他进了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还搁着半碗没吃完的泡菜和两个空碗。地上铺着粗糙的水泥,靠里面的墙角放着一张竹凉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薄被,被子底下拱起一个小小的轮廓。旁边蹲着一个白发的老太太,正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个小被子,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带着哭腔。 宋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凉床边,把氧气袋放在地上,单膝跪下去。被子里露出一个小脑袋,头发黑而软,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孩子的脸小小的,但嘴唇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嘴角还有一点白沫干涸后的痕迹。眼睛闭着,眼皮在微微颤动,但睫毛底下没有反应。呼吸浅得像蜻蜓点水,宋远把耳朵凑近孩子的口鼻,几乎感觉不到气流。 他把手指轻轻搭在孩子左手腕上。桡动脉搏动细而弱,快,他数了十五秒——大约每分钟一百六十多次,而且节律不齐,中间漏了好几个搏动,像是有人把心跳的节拍器打乱了,有几个节拍按下去没出声。 "附子中毒。"宋远转头对林晓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乌头碱导致钠通道持续激活,延迟后除极,触发室性心律失常。现在心率已经乱了,呼吸中枢受抑制,得马上插管通气。" 林晓已经在地上打开了急救箱,铝制箱盖"咔嗒"一声弹开,里面一层层码着注射器、留置针、输液管、止血带、碘伏棉签,还有几只密封在塑封袋里的药品。她头也不抬:"氧饱和度夹子给我。" 宋远从监护仪的侧袋里抽出指夹探头,小心地夹在孩子右手食指上。那根小手指冰凉,紫绀已经很明显了,指甲盖底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监护仪屏幕亮起来,数字跳了几下,最后稳定在一个让宋远瞳孔骤缩的值上——79。 "七十九。"林晓看了一眼屏幕,手里的动作丝毫没慢,她已经撕开了一支阿托品的包装,用注射器抽药,针尖在空气中弹了两下排空气泡,"宋医生,先给阿托品?心率快但血压肯定撑不住了,迷走神经张力增高会加重传导阻滞。" "等一下。"宋远把手指放在孩子颈动脉搏动的位置,重新数了十五秒。这次他摸到了——搏动之间的间歇拉长了,每隔四五次正常的搏动之后,会有一段接近两秒钟的停顿,然后是一个又重又突兀的搏动,像是心脏在努力把自己重新踹动起来。这就是乌头碱中毒典型的心律失常,室性早搏成对出现,伴随长短间歇,随时可能蜕变为室颤。 老太太从旁边扑过来,一把抓住宋远白大褂的袖子,枯瘦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布料里。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眼泪把那些沟壑填满了,亮晶晶的。"医生,是我害了他啊,我看他清早起来打喷嚏,就说煮点附片水给他暖暖肚子,哪知道……哪知道会这样……我以前也给我儿子喝过的啊,没事的……" 宋远没有甩开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打开了气管插管包。铝制箱子第二层里躺着一条七号带气囊的气管导管,旁边是喉镜,镜片已经提前装好了,他用手指试了试镜片上的灯泡,冷白色的光闪了一下,是亮的。他把导管拿起来的时候,PVC材质在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凉意,导管末端的墨菲孔眼光滑圆润,他用注射器给气囊充了五毫升空气试了漏气,没问题。 "阿姨,"他一边做准备工作,一边说,语气尽量放平,"您先松开手,坐到旁边凳子上,行不行?我现在要给娃儿插一根管子到气管里帮他呼吸,您在这我怕碰到您。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 老太太的嘴唇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但她松了手,被那个光脚的男人扶着退到一边去了,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林晓已经把利多卡因抽好了,递给宋远:"两毫克每公斤,算下来三毫升,表麻够用了。" 宋远接过注射器,另一只手轻柔地托起孩子的下颌,把头摆正。三岁孩子的口咽腔窄小,舌体相对较大,他需要把喉镜片从右侧口角进入,避开牙齿——那排白白的小乳牙在灯光下晃了一下,让他心里揪了一下。他把利多卡因雾化喷到咽喉部,等了几秒让孩子吞咽反射迟钝下来,然后把喉镜慢慢伸进去。 镜片尖端越过舌根的时候,他能看到会厌软骨像一片小小的叶子翘在那里,下面就是声门裂。气管导管沿着镜片凹槽送进去的时候,PVC管壁上沾了一点唾液,在林晓递过来的手持式血氧监护仪的屏幕光里闪着微光。他把导管送入约十二厘米,拔掉导丝,接上简易呼吸球囊,捏了第一下。 球囊从瘪到鼓又瘪下去,他能听到气体从导管末端进入两侧肺野的呼吸音,双肺对称。林晓立刻拿胶带固定导管,用听诊器在两侧胸壁上听了一遍,点了一下头:"位置对了,双肺呼吸音清晰。氧流量开十升,先纯氧。" 宋远把氧气袋上的流量计旋开,氧气通过湿化瓶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他盯着监护仪上那个数字——氧饱和度从79开始缓慢爬升,82、84、85,到了87就卡住了,上不去了。心率仍然在一百五十次上下波动,节律不整,波形在屏幕上跳得乱七八糟,时高时低,像是有人用一把碎石子砸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 "林晓,推阿托品,零点零二毫克每公斤,算下来零点三毫克静脉推注。慢推,一分半钟推完。"宋远指挥,眼睛没离开监护屏,"然后建立第二路静脉通道,右手背或者右足背都行,备好肾上腺素,一毫克稀释到十毫升,万一要静脉推注。" 林晓的手指已经搭在孩子的左手背上了,三岁的孩子静脉细得像线,但她摸了一会儿,找到了那条微微鼓起的小静脉,酒精棉球擦过之后皮肤上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湿润痕迹,留置针刺入的动作稳而快,回血很好,她立刻接上输液管,把阿托品推进去了。 孩子忽然呛咳了一下,是气管插管刺激的反射,但紧接着身体猛地抽搐起来,整个小身子在竹凉床上弓起来又落下去,四肢僵直地伸开再蜷缩,监护仪上的波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心率数字疯狂跳动,从一百五跳到一百九又掉到一百二,林晓喊了一声:"室早三联律!" 宋远没有犹豫,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配好的利多卡因,针尖刺入留置针的肝素帽,推了半支。"一毫克每公斤静推,五分钟后再推半支。林晓,联系县医院急诊科,就说我们一小时后到,需要儿科ICU床位和心内科会诊,按乌头碱中毒处理,准备血液净化。" 林晓拿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差点脱手,但她稳住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冷静得像在念化验单:"县医院急诊科吗?河口镇卫生院,我们正转运一名三岁四个月急性乌头碱中毒患儿,已气管插管,生命体征不稳定……" 宋远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的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扫过一道雪亮的扇形。是救护车的接应车——他来的路上用手机给刘姐发了条消息,让卫生院把另一辆备用救护车派过来在晒谷场等。车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光脚的男人,男人正抱着老太太,两人缩在墙角的矮凳上,眼神都黏在孩子身上。宋远说:"孩子现在情况很危重,我们要马上转到县医院去继续抢救,你们谁跟车?记得带医保卡和身份证。" 男人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八仙桌腿,"哐"一声响。"我,我去!医生,他……他能挺过来不?"他的声音最后几个字飘了,带着颤,像是问出口的同时就后悔听到了回答。 宋远看了一眼监护仪——氧饱和度仍然在87和88之间来回跳,心率在用药之后稍微平缓了一些,室早数量减少了,但QRS波群还是宽大畸形。他收回视线,看着男人说:"我们会尽全力。你上车之后什么都别干,就坐稳了叫他的名字,声音别太大,让他知道你在。" 他心里很清楚,天亮之后返回河口镇卫生院,还有王大勇的心脏手术在等着他。而现在他面前这个小小的身体正悬在生死的边界线上,就像之前他说过的那句话——每一分钟都可能决定结局。林晓已经挂了电话,回过头来朝他点了一下头:"县医院准备好了。" 宋远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连着氧气袋和监护仪,把插着管的孩子连同竹凉床上那床蓝底白花的薄被一起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孩子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柴,隔着被子和白大褂,他感觉不到心跳,只能听到那台便携监护仪每隔几秒发出一声"滴"的提示音,短促而单薄。 他抱着孩子往门外走,天边的青灰色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蟹壳红,公鸡在远处某个院子里开始打鸣了,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晒谷场上的露水把泥地打得湿漉漉的,他的鞋印踩下去,踩出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坑。 明天的手术。宋远抱着孩子迈进救护车后车厢的时候,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闪过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他把孩子平放在担架上,林晓跟上来关上车门,引擎发动,救护车调头驶出晒谷场。他坐在孩子身边,一只手托着气管导管防止移位,眼睛盯着监护屏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 那台心脏手术的每一个步骤像是刻在骨头里,主动脉插管、腔静脉插管、灌注停跳液、吻合血管、复温、开放循环……但此刻他面前这条小小的生命曲线还在一波三折地跳动,氧饱和度的数字偶尔往下掉一个点,然后又慢慢爬回来,像是微弱的火苗在风里一明一灭。 车窗外,山路两边的树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远处最高的那座山脊线已经被染成了金红色,太阳还没有露脸,但天已经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