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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转院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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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的时候,宋远正从二楼楼梯拐角往下走,左手还攥着那张刚写完的O型血备用申请单。楼道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他刚跟林晓说完明天一早去卫生局办血浆审批的事,话还没落音,那声音就撞了上来,尖锐而急促,在凌晨四点半的卫生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值班室的门半掩着,里面的灯光昏黄,宋远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把门推开的时候,动作带着点不自觉的绷紧,肩膀上的肌肉像是预先感知到了什么危险。 "喂,河口镇卫生院。"宋远拿起话筒,手指抠住冰冷的塑料边缘。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喘气,湿漉漉的,像是有人刚从水里爬上来,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冲出来,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大夫?大夫在不在?我孙子……喘不上气了,嘴唇都紫了,你们能不能来看看?" "你慢慢说,孩子多大?" "三岁四个月……咳咳……之前发烧,吃了药退了又烧,今天下午开始咳嗽,晚上睡觉咳醒了就喘成这样……" 宋远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右手去抽桌子上的出诊记录本。河口镇卫生院的出诊规定他前天才看完,镇子方圆二十里,三条山路,没有救护车,全靠一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和两条腿。"你家住哪个村?" "黎家坳,从镇卫生院往西走,过那条石桥,再走二里地……大夫,我孙子快不行了,求求你们……"老人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后面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每一口气都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宋远捏着笔的手指停了一下。黎家坳他知道,前天老周拿地图给他指过,那片区域没有硬化路面,三轮车只能骑到桥头,后面要步行。凌晨四点四十,气温零度上下,山路湿滑。"你家里有没有人?" "就我和他母亲,他爸妈都在城里打工……大夫……" "行了,我马上过去。你把孩子裹紧,别让他着凉,保持坐着的姿势,别平躺。"宋远挂掉电话,转身就去扒墙角的急救箱。他刚把箱子扣上,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噔噔噔的,林晓穿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跑过来,头发还是乱的,一边系围巾一边问:"谁家的?" "黎家坳,三岁四个月,喘憋。"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直接从他手里接过急救箱:"我去,你明天还有手术,不能缺觉。" "你一个人去山路?"宋远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帆布鞋上,"那孩子支气管炎发作了,按照电话里描述的症状,可能是喉梗阻,你带不带喉镜?带不带气管插管?你一个人能搞定?" 林晓嘴唇抿紧了,手里的急救箱往下沉了沉。 宋远已经走向衣架,把他那件黑色冲锋衣扯下来套上,拉链拉到顶,转身又从门后抓了头灯箍在额头上。"走吧,三轮车的钥匙在哪儿?" "车棚第二辆,电充满了。"林晓的声音忽然小了,低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卫生院的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廊上一盏十五瓦的节能灯亮着。宋远掀开塑料车棚的帘子,冷风倒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混合味道。那辆三轮车比想象中更破,后斗的挡板用铁丝绑着,座位上的海绵垫裂了三道口子,露出灰黄色的内芯。宋远跨上去,拧动钥匙,仪表盘亮起微弱的绿光。 "你坐后面,扶稳急救箱。"他回头冲林晓说。 林晓二话不说爬进后斗,把急救箱夹在两腿之间,一只手攥住车斗边缘的钢架。宋远拧了油门,电机发出一阵迟钝的嗡鸣,车身晃了一下,碾过院子门口的石板缝,拐上了通往镇外的土路。 这段路他白天走过,但夜里完全是另一回事。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窄窄的扇形,照出路面上大大小小的坑洼和水渍。风从侧面刮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枯草腐烂的甜腥味儿。宋远把车速控制在十五迈左右,再快的话,后斗里林晓会被颠得坐不住。他能听见她在后面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车轮碾过石头或者陷进泥坑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在铁皮车斗里撞出一声闷响。 过石桥的时候,宋远减了速。桥面只有一米半宽,两侧没有栏杆,下面是黑沉沉的河水,水流声很大,哗哗地冲在卵石上。头灯光扫过去,能看见桥面的水泥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干枯的草茎。他把车推到桥中间的时候,后轮卡进一道裂缝,车身猛地歪了一下,宋远一肘子撞在旁边的桥栏石墩上,疼得他整条小臂瞬间发麻。 "没事吧?"林晓在后头喊。 "没事。"宋远咬着牙把车推出来,下巴绷得紧紧的。疼痛从肘尖往上传,一路窜到肩膀根,他甩了甩胳膊,重新跨上车。手肘内侧的皮肯定擦破了,冲锋衣的袖子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但他没去管它,只是把油门再拧深了一点。 黎家坳的房子零散地分布在半山坡上,沿着一条仅容两人并排走的土路往上延伸。宋远把三轮车停在山脚下一棵大樟树底下,提着急救箱就往坡上跑。林晓在后面跟上来,手里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帮他照路。坡上的泥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脚踩下去就陷进一寸深,宋远的登山鞋底很快糊满了泥巴,重得像穿了铅鞋。他粗重地喘着气,胸腔里那股心肺复苏后的酸胀感还没完全消退,这会儿又加上爬坡的负荷,心跳直往上顶。 "那边,亮着灯的那间。"林晓指了一下。 那是一间土砖房,正屋的门大敞着,黄澄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还没走到门口,宋远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但那个哭声不对劲,像是被人闷在棉花堆里发出来的,断续、尖锐,每一段都在用力地撕扯。他加快步子跨进门槛,迎面一股煤炉子的烟火味混杂着熬药的苦气冲进鼻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正抱着孩子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孩子的脸憋得发紫,脑袋无力地往后仰,脖子上的筋绷得像弓弦。旁边一个瘦小的老头搓着手站在那儿,看见宋远进来,扑通一下差点跪下。 "大夫……你来了……" 宋远没理他,两步走到老太婆面前蹲下来,把急救箱放到地上打开。他的眼睛飞速地掠过孩子的脸——口唇紫绀,鼻翼扇动,三凹征明显,吸气时锁骨上窝和肋间隙深深凹陷下去,呼气时发出高调的喉鸣音。他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滚烫。把手指贴在孩子颈侧数脉搏,细弱而急促,至少有一百六十次以上。 "有没有给小娃娃吃药?"宋远一边从急救箱里拿听诊器一边问,声音很低很急。 老头子愣了一下,眼神闪躲着看向灶台。宋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灶台边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底沉着棕黑色的药渣。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吃了什么药?"他又问了一遍,这次抬起了头,目光死死地钉在老头脸上。 老头子搓着手指,嘴巴翕动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就是村口张老头给抓的草药……说治咳嗽发烧……吃了三回了……" 宋远搁下手里的听诊器,一把把那碗药渣端起来凑到鼻尖下嗅了嗅。苦味冲上来,带着一种特别的涩,像是某种生物碱的味道。他翻了翻碗底,看到几片深褐色的叶子碎片,边缘卷曲,脉络清晰。 "附子。"他把碗重重地搁回灶台上,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给孩子吃附子了?!" 老头和老太婆同时缩了一下,老太婆怀里的孩子被这声音惊得猛地咳了一声,咳完之后气更加喘不上来,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被按在水里扑腾的小动物。宋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从急救箱里抄出听诊器戴上,冰凉的听头贴上孩子胸口的瞬间,那孩子的皮肤烫得几乎灼人。肺部的呼吸音粗粝,能听见吸气相里明显的喉鸣和喘鸣音,像是风从一道窄缝里拼命挤过去。 "附子含有乌头碱,能直接抑制呼吸中枢,大剂量导致呼吸肌麻痹和心力衰竭。"宋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一边说一边抽出了急救箱里的氧气瓶和面罩,把流量开到最大,"孩子本来就上呼吸道感染,气道黏膜水肿,再灌这东西进去,等于把人往死路上推。" 他给孩子扣上面罩的时候,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他看见了那孩子浑浊的眼睛,瞳孔扩散,对光反射迟钝,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黑色的药汁。 "你们知道附子是什么吗?知道剂量怎么掌握吗?"宋远猛地转过头,声音压不住的粗重,"谁能告诉你们这个方子适合三岁的孩子?!你们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偏方?!" 老头子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磕在身后的条凳角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老太婆搂着孩子开始呜呜地哭,浑浊的眼泪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岔开流进嘴角。孩子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喉鸣变成了更细更尖的口哨音,像一根针在寂静的夜色里刮擦着玻璃。 宋远站在那里,手抓着氧气管的接口,指甲几乎嵌进了塑料管壁。他的喉咙堵得厉害,想再说什么,那些字句却像石头一样卡在食管里吐不出来。他看到老太婆低头把孩子搂紧的动作,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脊,一遍又一遍,拍得又轻又无力,像是在求着什么。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不是不心疼孩子,他们是太心疼了,心疼到不敢空着手等,只能去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他们不懂药物的毒性,不懂医学的禁忌,不懂那些在他们眼睛里像天书一样的化学名称和生理机制。他们懂的只是——"得做点什么"。 这种感觉宋远太熟悉了。在省医院ICU门口那些跪在地上拉着他白大褂下摆的家属,在手术签字前一秒攥着他手指不放的老人,在监护室玻璃窗外贴着额头看了整整一夜的父亲。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这一刻那股酸涩从胃底翻上来,顶得他眼眶一阵发胀。 "我来。"身后突然响起林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另一种笃定的力量。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宋远旁边,蹲下来从急救箱下面翻出了简易球囊面罩,把孩子从老太婆怀里接了过去。她的动作很稳,右手固定面罩,左手挤压球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像是做过了千百次。 "你给市里打电话,叫急救车往这边赶,我们在路口接应。"林晓连头都没抬,声音被球囊的"嘶嘶"漏气声盖住了大半,但每个字都清晰,"山路他们不熟,我们得出去引路。宋医生,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宋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他的手指慢慢从氧气管上松开了,留了几个白色的月牙形凹痕在塑料管壁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还暴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冰凉的气流灌进肺里,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半寸。 "走。"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在前面开道,你抱着孩子坐后斗,球囊不间断。" 他转身走出屋门,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绊倒。夜风猛地灌进领口,激得他后颈一阵鸡皮疙瘩。他下了坡,拉开三轮车的后斗,把里面的急救箱和杂物一股脑儿清到角落,然后脱了自己的冲锋衣铺在铁皮底板上,拍了拍那件衣服的袖子。 "放这儿,软和一点。" 林晓抱着孩子从坡上下来,脚步碎而急。她把孩子轻轻放在冲锋衣上,然后自己跨进后斗,半边身子撑在孩子上方,一手固定面罩,一手继续捏球囊。宋远跨上驾驶座,拧了油门,三轮车颠簸着冲下山坡。 过石桥的时候,孩子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头发出"咕噜"一声响。林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宋远!球囊阻力变大了,气道痉挛加重!" 宋远猛地刹住车,后轮在湿滑的桥面上擦出一道水痕。他回头,头灯的光扫过林晓的脸,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正沿着眉骨往下淌。孩子的小脸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死气,嘴唇由紫变白,像一朵在冷风里迅速凋败的花。 "给我。"宋远把车熄了火,跳下来翻进后斗。 他从急救箱里抽出5毫升注射器和一支地塞米松,掰开安瓿的瞬间玻璃碴子崩在他虎口上划了一道细口,血珠立刻渗出来,他没管。他把针头扎进孩子大腿外侧的肌肉时,手稳得像台机器。推完药,他又从箱底翻出一支氨茶碱,稀释后缓慢推入,然后接替林晓捏球囊。 "用力捏。"他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匀着来,别急。三下呼吸停一拍,压的时候用点力,气道阻力大就把压力提上去。" 林晓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微微颤抖。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宋远低头看着那个孩子青灰色的脸,忽然想起王大勇的母亲发给他的那条短信,那句话到现在还没删:"宋医生,我信你。" 他捏球囊的手指停了半拍,然后更用力地压下去。 远处,传来急救车鸣笛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宋远抬头看了一眼天,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道极细的灰白色,天快亮了。他背上黏着的汗开始变凉,手肘的伤口也重新跳着疼起来,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孩子的脸,看着那层青灰一点点褪下去,看着嘴唇上的白褪回去,重新浮出一点淡淡的粉。 孩子"哇"地哭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但能哭出来了。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宋远没听清。他把球囊从孩子脸上移开,拿过面罩扣上去,给氧开到最大。 "能哭就是好事。"他的声音又哑又干,说完这句话,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救护车开到石桥那头停下来,两个穿着墨绿色急救服的护士推着担架跑过来。宋远把孩子交到他们手上的时候,老太婆从三轮车后面颤巍巍地走过来,枯瘦的手抓住宋远的胳膊肘,指甲陷进他的冲锋衣袖子,正好掐在那道擦伤上。宋远没缩手,只是低下头看着她。 "大夫……对不起……"她的嘴唇翕动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不知道……" 宋远弯下腰,把她扶稳。"以后孩子发烧,先来找卫生院。"他的声音很轻,说得极慢,像是怕她听不懂,"别再试偏方了。" 老太婆点了一下头,松开手,跟在担架后面走上石桥。宋远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急救车尾灯的红光里,后背靠在三轮车的把手上,整个人慢慢滑下去,坐到泥地上。 林晓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来。"擦擦手,流血了。" 宋远看了看虎口上那道细口,血已经凝住了。他没接纸巾,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大樟树的枝叶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晃动着。远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鸟叫声从林子里透出来,脆生生的,一声接一声。 "还有两个小时。"宋远忽然说。 "什么?" "天亮了以后,王大勇的手术。"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我得回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喝杯浓咖啡。林晓,你先把车骑回去,我走回去,走快点能醒醒脑子。"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她跨上三轮车,拧动钥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在山上睡着。"她说。 宋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扯得嘴角发酸。"不会的。"他迈开步子往石桥的方向走,晨光打在他的背上,把那件沾了泥的冲锋衣照得斑斑驳驳。走了一段,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赵明辉发的:"出发了,下午三点前到。" 宋远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加快了一些。山路上还湿着,但他踩下去的时候,每一步都比刚才稳了很多。耳畔的风带着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夜的东西吐出去,走得越来越快,几乎跑了起来。 河对岸的镇子轮廓在晨雾里浮出来,卫生院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远远看过去,像是整条街上最先醒过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