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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彩超室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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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半截,剩下那半截每隔三秒就发出一声细弱的嗡鸣,像一个哮喘病人在黑暗里吃力地呼吸。宋远坐在二楼那间废弃的会议室里,右手握着一把美工刀,左手捏着一支2B铅笔。他削得很慢,刀片的角度始终控制在二十度左右,这样削出来的笔尖不会太尖也不会太钝,刚好适合在手术方案图上画那些精密的走线。 这是术前最后一夜。六小时前,赵明辉从市三院打来电话,说ACT仪和体外循环机都已经装车,明早七点准时出发,走高速大概三个小时能到。宋远在电话里只说了两个字"好"和"谢",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发现自己的右手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拉得太紧之后终于即将释放的弦,绷了太久,连松开的那一瞬间都带着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压着鞋底走路。宋远没有回头,他知道是林晓。这三天里她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次进这间会议室之前先在走廊里站五秒钟,大概是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让他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收起来,或者把表情调整好。但今天他什么都没收,铅笔屑散了一桌,有几片飘到了地板砖的缝隙里。 "还没睡?"林晓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她把杯子放在他右手边,"老周从家里拿的红糖姜茶,他说你这两天嗓子有点哑。" 宋远侧过头看了那杯子一眼。搪瓷杯的边沿缺了一小块,露出黑色的铁胎,但杯身洗得很干净。他放下美工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他眼角缩了一下。 "老周人呢?" "回家了。他说明天六点过来,帮我们布置临时监护室。"林晓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坐垫已经塌陷了,她往左挪了挪才找到一个不那么硌的位置。"王勇刚才又醒了一次,喊胸口闷。他妈妈想找你,我没让她来。" 宋远的手指在铅笔杆上停了一下。"持续多久?" "不到五分钟。我给他量了血压,136的88,心率89,氧饱和度97。比下午好一些。"林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开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今晚做的监护室排班表,你看一下。" 宋远放下姜茶,把那张纸拉近。台灯的光只照亮桌子的三分之一,他的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灯光削得棱角分明。林晓用蓝黑墨水写的字,工整得有些过分,每一个"宋"字都写得像是刻出来的一样。 "你给自己排了四个夜班?"他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对。前三天我一个人守夜就够了,第四天如果赵医生能留下来,他可以值白班。" "不行。"宋远把纸推回去,"后半夜你扛不住。" 林晓张了张嘴,像是要争辩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那明天再说。你先把这杯姜茶喝完,我下去看看王勇。"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宋远叫住她:"林晓。" 她转过身,等了两秒。 "你怕不怕?" 林晓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一潭静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怕什么?" "明天。"宋远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个方向,笔尖在灯光下泛着石墨特有的哑光。"你是器械护士,体外循环机你是第一次见,人工心肺的管路你只在我画的那张示意图上摸过一遍。明天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宋医生。"林晓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来河口镇之前,我给十七个病人扎过颈内静脉,有九个是当场没扎进去的。最后一个我扎了四针,那个大爷骂了我三分钟,但最后我扎进去了。" 她停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灯光圈的边缘。"你说怕,我当然怕。但怕完了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你要是怕,你就跟我说。别一个人坐在这儿削铅笔。" 宋远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咸的。他低下头,重新握住那支铅笔。"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林晓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宋远把杯子里剩下的姜茶一口气喝完,姜渣卡在缺了口的杯沿上,他用手抹掉,指尖沾着一点黏腻的糖。他看向窗外,河口镇的夜很静,没有省城那种永不停歇的车流底噪。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颗琥珀。他突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主刀的那台心脏搭桥,术前那一晚他也是这样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手术图谱,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冠状动脉的解剖走行。那时候他的导师站在门背后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紧张就对了,不紧张的医生不配拿手术刀"。 他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桌面上摆着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画好的手术方案图。王大勇的室间隔缺损靠近流出道,直径大约一点二厘米,边缘距离主动脉瓣只有三毫米。这意味着缝合的时候只要偏差超过一毫米,就可能损伤瓣膜,造成主动脉瓣关闭不全。他用红笔在那个区域画了三道加粗的警示线,然后又用蓝笔在旁边标注了备用方案——如果直视下缝合风险太高,可以尝试经右心房切口修补,虽然视野会受限,但能避开瓣膜区域。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直到台灯的灯泡开始发烫,桌面烫得能暖手。然后他把铅笔削好的那支单独放在图的右上角,把美工刀收进抽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咯噔一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掰动。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顺手关了灯。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把墙壁上的裂缝照得像一张干涸的河床。他走到住院部那一层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王大勇住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病房,房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暖黄色光带。 宋远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他能听见里面王勇母亲压低声音哼歌的声音,调子不太准,断断续续的,像是某个他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然后他听见王勇在说话,声音哑哑的,带着被窝里闷出来的鼻音:"妈,明天做完手术我就不用再吃药了吧?" 沉默了两秒。母亲的声音响起来,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嗯,不吃了。做完就好了。" "那我能去学校吗?我想去打篮球。" "能,等你好了,妈给你买个新篮球。" 宋远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木头的凉意渗进来,让他发烫的太阳穴稍微舒服了一些。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站,听了听,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他发现林晓没走。她坐在刚才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正用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听到他进来,她抬起头:"我去看了王勇,他睡了。他妈妈问我明天要准备多少钱。" 宋远拉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音。"你怎么说。" "我说等手术做完再说。"林晓合上笔记本,"我说得不对?" "对。"宋远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捂着眼睛。他的眼皮很沉,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停不下来。"赵明辉明天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检查体外循环机的氧合器膜。从省医运下来这一路颠簸,膜式氧合器如果破了,换一个至少需要两小时,我们耗不起。" 林晓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还有什么?" "术中用血。我刚才跟县血站通了个电话,他们只有两袋O型红细胞,没有血小板和血浆。"宋远把手从脸上移开,眼底有一点血丝,"王大勇的凝血功能我昨天查过,PT十四秒三,APTT三十七秒二,在正常范围,但术中一旦出血,两袋血远远不够。" "那怎么办?" 宋远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涌进来,像是潮水涨落。"我找了一个血型匹配的备用供者。" 林晓的笔尖停住了。"谁?" "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林晓抬起头看他,表情是一种介于震惊和某种更复杂情绪之间的东西。"你是AB型?" "O型。万能供血者。"宋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我查过,王大勇是O型,可以直接输。我备了三百五十毫升,明天术前抽出来,放在血库里。如果术中需要,直接用。" 林晓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宋远看不到她在写什么,但他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圆珠笔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你——"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明天还要做手术,你抽了血站五个小时,你能撑得住?" "能。"宋远说。 "你确定?" "林晓。"他叫她名字,语气里有一点重音,"如果你明天站在器械台旁边看到我手抖,你就往我嘴里塞一块巧克力。我口袋里随时装着。" 林晓没再追问。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声音里带了一点故作轻松的意味:"行。那我明天在更衣室放一整盒德芙,备着。" 宋远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不用德芙,士力架就行,顶饱。" 两点四十分的时候,宋远最后一次拿起那支削好的铅笔,在手术方案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术中随时监测跨瓣压差,若术后残余分流>3mm,即刻中转二次手术。"他写完这行字,把铅笔小心翼翼地放回图旁边,然后用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 "你去睡。"他对林晓说,"我再去看看设备间那台心电监护仪。下午校准的时候ST段显示不太稳,我怀疑是导联线接触不良。"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睡。"宋远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硬一些,"明天你比我更需要清醒。器械护士手不能抖,你的手要是抖了,我缝瓣膜的时候谁给我递线?" 林晓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把笔记本揣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宋医生,你也是。" "也是什么?" "明天你也不能手抖。"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这次脚步声比之前快了一些,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噔噔噔地消失在楼下。 宋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四周的寂静像一块湿布一样裹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拢。关节活动正常,握力足够,指尖的触觉灵敏度——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桌上的一片铅笔屑,能清晰感觉到木屑的纹理和厚度。 够用了。他对自己说。手没废。 他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设备间的方向走。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白大褂的下摆,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他路过王大勇病房门口的时候,门缝里的灯已经灭了。他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 宋远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把虚掩的门推得更拢了一些,让门缝缩成一条细线,把走廊里惨绿色的应急灯光挡在外面。 他转身走向设备间的时候,口袋里那支削好的铅笔硌着他的大腿,硬而冷,像一把藏在布下面的匕首。窗外远处的天边,地平线最底下那一层开始泛出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像是一张白纸被水洇湿了边缘。 天快亮了。他加快了脚步。 设备间的门锁是坏的,他用肩膀抵开的时候门板发出很大的嘎吱声。那台老旧的迈瑞心电监护仪摆在墙角的手术推车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道平直的模拟信号。宋远走过去,蹲下来检查背后的导联线插口。果然,胸导联V5的接头松了,金属触点有轻微氧化。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片砂纸,把触点打磨了两下,重新插紧,屏幕上的信号跳了一下,恢复成规律的锯齿波。 他盯着那道波形看了半分钟。R波清晰,T波平滑,基线稳定。可以用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天边的青灰色又浓了一些,透着一点淡橘色的底光。宋远看了一眼手表,四点零七分。距离赵明辉出发还有两个多小时,距离手术开始还有五小时。 他靠着设备间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白灰墙面。眼皮终于撑不住了,沉重得像灌了铅。他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王大勇那张小小的脸,十二岁的男孩,眉毛很淡,鼻梁上有一粒浅褐色的痣,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 "能。"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喃喃说了一句,声音几乎听不见。 走廊尽头,那盏半坏的日光灯又嗡了一声,然后彻底灭了。整个二楼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设备间里那台心电监护仪的屏幕还在亮着,绿色的波形在一片寂静中规律地跳动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像是某个人的心跳,笃定地撑住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但就在黑暗完全吞没走廊的第三秒,楼下值班室的电话突然炸响起来。急促的铃声割裂了整座卫生院的寂静,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疯狂地抓挠。 宋远的眼睛猛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