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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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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推开二楼会议室的门时,里面的灯已经亮了将近四个小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窗玻璃外是河口镇黑夜里的几点零星光亮,卫生院后面的水塘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她端着两碗泡面走进去,汤汁在搪瓷碗边沿晃荡,滚烫的水汽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宋远站在会议桌尽头的白板前面,右手握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左手按着打印出来的王大勇病历,正往"术前准备"那一栏下面写东西。他的衬衫袖子挽到了肘关节上方,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整个人像是被这片狭小的空间吸住了似的,脚底几乎没怎么挪动过。白板上已经被他画了好几个框图,箭头从"术前评估"指向"麻醉方案",又从"麻醉方案"分叉成两条线分别连着"术中应急预案"和"术后监护计划"。字体小而密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强迫症留下的痕迹。 "把面放桌上就行,"宋远头也没回,笔画不停,"你先吃。" 林晓没听他的。她把两碗泡面放在靠窗那张堆满纸张的会议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走到白板侧面站着。她看着那个复杂的流程图,目光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然后停在了"麻醉方案"下面的一个括号备注上,那里写着"无专职麻醉师"五个字,被宋远用红笔圈了两圈。 "我刚才去楼下翻了一遍设备仓库,"林晓开口说,"全院只有一台老式的迈瑞监护仪,能看心电和血氧饱和度,有创血压监测模块是坏的,好几年没人修过。手术室里那台麻醉机还是零六年市里配下来的,上次用它还是前年做阑尾,连麻醉医生都是请县医院的人过来帮忙的。" 宋远停下笔,转过身来。他的眼窝比三天前深了一些,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那台麻醉机还能用吗?" "能。我插电试了,显示面板能亮,氧流量表盘在动。但是……"林晓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白大褂的下摆,"没有专职麻醉师盯着,你敢让王勇躺上去吗?先天性室间隔缺损修补术,体外循环转流时间保守估计要六十分钟以上,这六十分钟里麻醉深度、血压波动、心率变化,每一分钟都需要专业人士调整。我们卫生院连个能看懂麻醉深度指数的人都找不出来。" 宋远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轻微闪烁,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那种老旧电器特有的频率。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滑开通讯录往下翻。 "市三院的赵明辉,"他一边说一边拨号,林晓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归属地是景德镇市,"我们以前在省医进修时住一个宿舍,他现在是三院麻醉科副主任。我试试看。" 电话嘟了七八声才接通。宋远按了免提,赵明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被吵醒的沙哑:"宋远?你疯了?现在凌晨一点——" "明辉,我求你个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说。" "我想在河口镇卫生院做一个室间隔缺损修补术,病人是个十二岁的男孩,缺损大小约八毫米,目前心功能代偿期,但有明显的左向右分流。我需要一个麻醉医生。" "……你在镇卫生院做这个?"赵明辉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宋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镇卫生院的条件——" "我知道。"宋远的声音很平静,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固执的东西,"所以我找了你。你来不来?"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被褥翻动的窸窣声,赵明辉似乎是坐了起来。"你被省医停职的事我听说了,你下放去镇卫生院我也知道。但是兄弟,这不是阑尾炎,不是疝气修补,这是心脏手术。一台心脏手术需要的不仅仅是外科医生一个人的手,还需要整个团队。你给我说说,你那除了你还有谁?" "一个护士。"宋远看了一眼林晓,"林晓,省护校毕业的,在河口镇干了三年,基本护理操作没问题。还有一个院长老周,他能帮忙做些辅助工作。" 赵明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一个护士加一个院长。宋远,你是要我看着你往悬崖底下跳?" "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麻醉医生,"宋远说,"你来,我就有六成把握。你不来,这个男孩可能活不到明年春天。他心超显示缺损边缘已经有纤维化增生的迹象了,继续拖下去肺高压会进展到不可逆的程度。省医院的先心手术排期到年底了,他家里拿不出二十万,你告诉我还有什么选择。"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林晓看见宋远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窗外夜风吹动楼下那棵老樟树的叶子,沙沙的响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混着日光灯的电流声。 "你给我几天时间,"赵明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下去,"我把科里的班排一下,至少凑出四天的假。但是宋远,你听好了,你得把所有术前评估资料发给我看,包括心脏彩超的原始影像、心电图、胸片、凝血功能全套、肝肾功能、电解质。我到了之后评估麻醉风险,如果我觉得不可控,我会当场叫停,我不会因为跟你的交情把病人往死路上推。" "行。" "还有,你得给我准备一台能用的体外循环机。镇卫生院不可能有这个东西,你从哪弄?" 宋远看了一眼白板上另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位置,那上面写着"体外循环机——待协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市里有个医疗设备租赁公司,我明天打电话问。实在不行,省医那边还有一台旧款的,我找人想办法借。" "借?一台体外循环机几十万的东西你说借就借?" "我有我的办法。"宋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绷了一下,林晓发现他每次在说"我有办法"的时候,表情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那办法本身就压在他肩膀上一样。 挂了电话,宋远把手机扣在桌上,面已经泡得有些发软了。林晓把那碗面推到他手边,他坐下来,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挑起一坨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像是完全尝不出味道。 "接下来的事,"他含混不清地说,"监护室的问题。一台心脏术后病人需要的监护条件你了解吗?" 林晓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桌子摊开的病历本、检查报告和手写的流程图。"我在省医心外科实习过三个月,"她说,"术后监护主要是:有创动脉压监测、中心静脉压监测、心排量监测、血气分析每两小时一次、体温控制、引流管观察、呼吸道管理。最理想的条件是在ICU,至少也要一个专门的术后监护单元。" "我们卫生院有没有单独的病房可以改?" 林晓想了想,"一楼走廊尽头有个闲置的治疗室,大概十二平米,有一张铁架床,一面朝南的窗户,靠墙有一组柜子。我明天可以把它腾出来,把监护仪搬进去,再找老周要一个氧气瓶。" "氧气瓶够用多久?一台术后病人至少要吸氧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纯氧流量两到四升每分钟,一个大瓶满压状态下能用十几个小时,我们至少得备五个。" "库房里我清点过,有三个满压的,还有两个半满的。不够的话可以跟镇上的氧气站打电话让他们送,就是远,来回要一个半小时。" 宋远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手指移动的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写到"氧气供应"四个字,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画了一条线连接到"应急方案"那一栏。 "感染控制呢?"他抬起眼睛看林晓,"手术室的空气沉降菌、物体表面消毒、手术器械灭菌流程,这些你熟吗?" 林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沿。"我们卫生院没有层流手术室,只有一台老式的紫外线消毒车。每周三下午做一次空气采样,培养皿送去县疾控中心。器械是手洗加高压蒸汽灭菌,灭菌锅还是那种老式下排气的。手术过程中要控制人员进出,减少空气扰动——这些东西我们平时做剖腹产和外伤清创都用这一套,但心脏手术要求更高。" 宋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汤上的油花微微晃动着。他盯着白板上那幅流程图看了很久,日光灯管的闪烁在他瞳孔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斑。"感染是术后最大的杀手之一,"他缓缓说,"我们能做到的是术前严格筛查王大勇身上的所有感染指标,包括血常规、CRP、PCT,培养咽拭子和尿培养。术中抗生素在切皮前半小时给药,术后继续用足疗程。手术室在术前一天做一次彻底的终末消毒,当天提前两小时开紫外线,所有参与人员穿一次性手术衣。这些我们能做到。" "那凝血功能呢?"林晓问,"体外循环手术需要用肝素抗凝,术毕再给鱼精蛋白中和。我们的化验室只能做PT和APTT,做不到ACT监测。肝素的用量和鱼精蛋白的配比没有实时监测的话,风险很大。" 宋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ACT监测仪我可以从省医借,就一台掌上式的,不占地方。关键是人——术中你要帮我盯着ACT数值,每十五分钟测一次,读数报给我。" "我没用过ACT仪。" "我教你。"宋远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林晓脸上,很认真地看着她,"你之前在省医实习过心外科,最基础的你懂。现在你需要的是把那三个月的知识捡起来,再加上一些你不熟悉的东西。我们有时间,来得及。" 林晓垂下眼睛看着桌上摊开的化验单,那些数字在她面前跳动着。她想起三年前在省医实习的时候,带教老师跟她说"小姑娘,基层缺人,但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到了下面可能用不上"。她当时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用上——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还有一个事,"她抬起头,"关于病人术前准备。王大勇这两天一直在病房里躺着,他母亲说他晚上睡得不好,老是醒,可能是紧张。今天下午他问我'林阿姨,宋医生是不是很厉害',我说是。他又问'那他会不会走了'。" 宋远的手顿了一下,笔停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怕什么?"宋远问。 "怕你走了。"林晓说,"怕你跟以前那些下来坐诊的医生一样,待几天就走,他的手术就又黄了。" 宋远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漆黑。远处镇上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是昏黄色的,在夜雾里晕开成一个个柔和的光团。卫生院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急诊室的灯还亮着,值班室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冷白色的光。 "我哪里都不会去,"他说,"手术做完之前,我住在这里。" 他转回来,拿起笔,继续在白板上写。这次他在"术后监护计划"下面增加了一条:"主刀医师亲自值守术后监护——72小时不间断。"写完他看了两遍,又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粗重的横线。 林晓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拿起一支蓝笔,在"麻醉方案"旁边添了一行批注:"麻醉医师已协调——市三院赵明辉,拟于术前一日抵达。"她又把目光移到"术中应急预案"那个框上,框里的内容还空着一大半。 "你打算怎么应对体外循环机故障?"她问,"如果我们租来的那台机器术中出了任何问题,你怎么办?" 宋远退后半步,从整体上看那个流程图。"人工心肺机的核心功能是泵氧合和泵血。"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如果泵出故障,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用人工手动摇泵——前提是租来的机器带手动摇柄附件。如果氧合器出问题,那就只能快速终止体外循环,改用浅低温自体循环支持,这个我做过三例。但如果两者同时出故障,神仙也救不了。" "所以你准备让赵明辉提前一天来,我们把机器从头到尾做一次带水循环测试。" "对。"宋远把手里的笔盖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不仅是测机器,还有我们所有人的配合流程。术前一天我计划做一次全流程模拟演练,从病人入室、麻醉诱导、体外循环转流、到关胸回监护室。每一步都走一遍。" 林晓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她的眼皮开始发沉,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她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事要做——清点所有手术器械的型号和数量、给每一样东西列清单、联系耗材供应商确认缝合线和补片的货期、重新计算王大勇的体重和体表面积来确定肝素和抗生素的准确剂量。这些事写在纸上只是一行字,做起来需要的是人一双手一分一秒地去磨。 她转身从窗台上端来另一碗面,已经彻底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用筷子搅了搅,吸了一大口。面坨了,泡得发胀,入口是一股淀粉的绵软口感加上酱油的咸。她想起实习时带教老师说的一句话:医生这行就是这样,饭可以凉,人不能凉。 宋远用橡皮把白板上一个画错的箭头擦掉,重新描了一笔。橡皮屑落在桌上,一小撮一小撮的,他用手掌扫进垃圾桶里。 "林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你连着熬了两天了,明天还要上班,你先去睡。" "你呢?" "我把术后用药方案写完,抗生素的剂量和频次要按体重精确算。天亮之前弄完。" 林晓看着他。宋远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棱角分明,下颔线绷得很紧,眼眶下面那一片青黑色在惨白的光照里格外明显。她想起三天前第一次在卫生院门口见他的样子——西装外套、拉杆箱、下颌微微抬着,像是一座从省城搬过来的雕像。现在那座雕像上有了裂缝,裂缝里漏出来的是人血热的温度。 "我陪着你。"林晓说,把已经凉透的面碗推到一边,从桌上抽出一张新的纸,"你算剂量,我来复核。算错了的话手术台上出的是人命。" 宋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角那几道细纹有了变化。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圆珠笔递给她,自己手里握着一支黑的,两人隔着那张桌子面对面坐下来,头顶的日光灯管仍在闪着,夜风把会议室的木门吹得轻微地咔哒作响。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宋远算完了最后一组术后抗生素的维持剂量,林晓把数字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水塘的方向已经泛起一层极薄的灰蓝色光。有早起的鸟在樟树上叫了一声,短促而清脆,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又弹回去。 宋远把笔丢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他闭上眼睛,手掌盖在脸上,指缝间漏出来的呼吸又长又慢。林晓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支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允许自己松懈了一瞬间。 "明天早上,"他在手掌后面说,声音闷闷的,"我去跟老周谈设备租赁的经费。卫生院出不起的话,我想别的办法。" 林晓把桌上散乱的纸一张张收起来,按顺序码好,用长尾夹夹住边缘。"你打算找谁?" "我自己的积蓄还有一些。实在不够的话,我父亲那边……"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手掌从脸上移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算了,不说这个。" 就在这时候,林晓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划开一看,是住院部值班护士发来的消息:王勇醒了,心率偏快,说胸口有点闷,值班医生看过,给吸了氧,暂时稳定。后面还有一行字:他母亲问,手术的事定下来没有。 林晓把手机递过去给宋远看。宋远看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凌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还混着卫生院后面那片菜地里刚翻过的土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天亮之后,"他说,"我去看王勇。" 窗外的第一缕晨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的白大褂上,是一个一个细碎的光斑,像是有无数双小小的手在那里轻轻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