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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河口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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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回荡着车轮碾过地砖的声响,那种带着一点橡胶摩擦感的低频震动。宋远推着抢救车从护士站拐出来的时候,左手的掌纹还印着陈阿婆心电监护仪的触感——三十八。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个数字,氧气罐的金属提手硌得虎口发麻。 林晓跑在前面,白大褂的下摆扬起来又落下,像一面没来得及升起的旗。 "让一下——让一下——"她的嗓子劈了音,"十床抢救!" 走廊尽头有个端着搪瓷碗的病人家属还站着发愣,宋远侧身绕过他,车子擦着墙面过去,掉下一点灰白的墙皮。他从抢救车侧面抽出除颤仪电极板的时候,右手的无名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板面——凉的。应该已经充满电了。 陈阿婆的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监护仪的滴滴声,频率不对,太慢了。宋远一脚踢开门,金属门把手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抬腿。"他对林晓说。 两个人把阿婆平躺的身体重新摆正,她的嘴唇已经泛紫,指甲盖底下一圈暗沉的青。床头柜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米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静推肾上腺素,0.5毫克。"宋远把电极板按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胸腔下面那颗心脏的搏动微弱得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水,每一下都拖泥带水,泵不出力气。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室性逸搏心律,心率跌到了三十二。 "推完了。"林晓的手在抖,针筒推注完后没放稳,从托盘边缘滚下去,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她没有去捡,两只手交叠着按在阿婆的胸口,开始做胸外按压。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精确——深度五到六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 宋远盯着波形。按压的时候监护仪上出现了一串窄QRS波,但一松手又回到那种宽大畸形的逸搏。 "再来一支阿托品。"他说。 "已经给了,零点五。"林晓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阿婆的蓝色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病房门口挤进来几个人影,宋远没转头也知道是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窝蜜蜂在玻璃瓶里嗡嗡地碰撞。 "都出去。"他说。 没人动。 "我说都出去——"他猛地扭头,眼角的肌肉绷成一条直线,"护士,清场!" 林晓手上按压的动作没停,冲着门口吼了一句:"出去出去,都回自己病房去!陈阿婆家属在不在?" 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脸上挂着还没擦干净的泪痕。宋远记得她,昨天下午来探视的时候提着一兜橘子,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剥橘子的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把白络撕干净才喂给阿婆。 "你妈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宋远问。 她张了张嘴,先看了一眼床上脸色青灰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宋远:"就、就喝了粥……" "还有呢?" "没有——就粥啊——" 宋远的心率比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快多了。他重新扫了一眼心电图——ST段压低得厉害,T波倒置,典型的强心苷类药物中毒表现。但他早上查房的时候医嘱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地高辛已经停了两天。 "她有没有吃别的药?"他把电极板换成手动模式,准备同步电复律。 女人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没有,宋医生,就您开的那些……" 宋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注意到床头枕头的边缘有一道不自然的褶皱,像是被掀起来又匆忙盖下去过。他弯下腰,手指探进枕头底下摸了一把,指尖碰到一个塑料袋的边角。 "这是什么。"他拽出来。一个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灰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苦而涩,还混着一点甜腻的怪味。 女人的脸唰地白了。 "谁让你们乱吃的?"宋远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他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质问还是怒吼。手里的药粉袋被他攥成了一团,塑料膜发出刺啦的声响。"我昨天查房的时候专门问过,有没有在吃别的药,你们说没有——" "是隔壁王婶给的……"女人哭出了声,"说这个方子对心脏好,我妈吃了两天觉得胸口松快了些……我、我就想着中药嘛,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宋远把药粉袋摔在床头柜上,米粥碗被震得晃了一下,油皮裂开了一条缝,"这里面含强心苷,跟地高辛叠加——你是想要你妈的命——" "宋远!"林晓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 她还在按压,但头转了过来,嘴唇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可能是她自己的,下唇内侧咬破了一个口子。她的目光很直,瞳孔里映着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先把人救回来。" 宋远闭上嘴。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草药味、消毒水味和林晓身上那股淡淡的护手霜气味,所有的味道挤在一起,胀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同步电复律,一百焦。"他说。 林晓松开手退到一边,宋远把电极板重新贴上去。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抽动得厉害,粉色的指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的光。 "充电。" 机器嗡了一声。 "Clear。" 他按下放电键。阿婆的身体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监护仪上的波形短暂地变成一条直线——那半秒钟里宋远的胸口空了——然后一个新的窦性P波跳了出来,接着是QRS波群,规整的,有力的。 心率六十八。 宋远的手从电极板上滑下来。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柱上,凉飕飕的。 林晓扶住床头喘了口气,她右手的指关节红了一圈,隐隐能看出按压力度过大留下的淤青。"给她做个心电图,"她说,声音哑了,"我……我去拿。" "我去。"宋远说。 他转身的时候踩到了碎针筒的玻璃渣,鞋底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墙角的女人抬起头来看他,眼线晕成了两道灰黑色的沟,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宋远没看她。他拉开病房门走出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其他病房的门都关着,但宋远知道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双耳朵贴在门板上。他听见自己的脚步踩在瓷砖上,一下一下地,节奏跟刚才监护仪上那个窦性心律一样规整。 护士站的小刘探出头:"宋医生,那个……" "拿心电图机。"宋远说。 他走进治疗室,从架子上把便携式心电图机搬下来。机器的塑料外壳有点发黏,应该是长期放在暖气片旁边的缘故。他抱着机器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走廊中间的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对面居民楼的缝隙里切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照在走廊的地砖上,白花花的。 他站住了。 窗台上落着一只灰鸽子,歪着头看他。鸽子的脚上绑着一根红绳,不知道是谁家的信鸽还是走丢的。宋远跟它对了两秒的眼,然后听见病房里传来林晓的声音—— "宋远?机器拿来了吗?" "来了。" 他继续走。 给阿婆做完心电图之后,波形正常,ST段回落到基线水平。宋远把电极贴片从阿婆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胸口揭下来的时候,老人迷迷糊糊睁开过一次眼睛,瞳孔里蒙着薄薄的水雾,看人的焦点是散的。 "妈——"女人扑过来握住她的手。 阿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眼皮又沉下去了。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七十二,血氧饱和度九十七。 宋远收起心电图机。他直起身的时候颈椎发出咔的一声响,他才意识到自己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起码有二十分钟。 "林晓,"他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上。 林晓靠在墙边,两只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她的右手指关节已经开始肿了,宋远注意到她攥着口袋布料的时候手指不太敢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晓先开口。 "你知道?" "态度。"她抬了抬下巴,走廊顶灯的冷白光照在她脸上,把眼下那道青色的阴影照得一清二楚,"你冲她吼的样子,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宋远把心电图机的电源线往手臂上绕了一圈。"她差点害死她妈。" "是。"林晓说,"但你吼完了之后呢?她只会觉得你凶,你吓人,她不敢再跟你说实话了。下次她妈再胸闷,她可能连医院都不来,怕挨骂。" 宋远盯着她。林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像是能把所有东西都吸进去再慢慢还回来。 "宋远,"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像是那些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你来河口镇之前,院里的人跟我说你是省医心外科最年轻的主刀。他们说你技术好,手稳,脑子快。但技术好有什么用?你这种态度——就算你是对的,也没人信你。" 走廊尽头传来开水间的水壶烧开的鸣叫,尖利地持续了三秒然后被人按停了。宋远听着那个声音一点点消失,剩下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妈吃了两天了,"他说,"两天。如果查房的时候她早点说——" "她不敢说。"林晓打断他,"你去问问住院部哪个病人没吃过偏方?十床的赵大爷天天喝壁虎泡的酒,八床那个小媳妇用艾草熏肚子熏得全身过敏,你一个个吼过去?你吼得完吗?" 宋远没说话。 他把心电图机的电源线从手臂上解下来,线头垂在机器旁边晃荡。窗台上的那只灰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只留下一小片灰白色的鸟粪印在窗框上。 "你手肿了。"他说。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没事,冰敷一下就行。" "去处理一下。"宋远把心电图机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我去写记录。" "宋远。" 他停下。 林晓把机器抱稳,右手蜷着不敢使劲,只能用左手托着底。"我知道你是对的,"她说,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你也得让人知道你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宋远没回头。他抬起手摆了摆,白大褂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上面还沾着刚才做电复律时抹的导电膏,半透明的胶状物干了之后绷在皮肤上,有点紧。 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咬合。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条一条的光栅,办公桌上的台历还停在昨天,3月14日。宋远坐下来,椅子弹簧发出一声长叹般的呻吟。他伸手把台历撕掉一页,3月15日。 桌面上摊着一沓病历,最上面的是王大勇的。 他翻开首页看了看,父亲的名字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电话号码,墨迹被汗洇过,有些字已经模糊了。宋远把病历合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林晓发的,三小时前:"陈阿婆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地高辛血药浓度超标两倍,注意。" 他当时在查房,没看。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的头像——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宋远点开。 "宋医生,我是大勇的妈妈。大勇说今晚胸口闷,喘不上来气,我给他拍背拍了一个小时才好一点。我们什么时候能做手术?村里人说你要走了,是不是真的?你要是走了,大勇怎么办?" 字数不长,宋远来回读了三遍。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手机的震动马达在木质桌面上嗡地响了一声,又一条消息进来了。他没有翻过来看。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一点,光栅的角度变了,从百叶窗斜射进来的光线刚好打在他手边那沓病历的封面上,白色的纸面反着光,有点刺眼。宋远把手掌盖上去,指尖压在"王大勇"三个字上面,感觉到纸张微微的温度。 他想起昨天晚上临睡前翻手机,看到了省医群里的聊天记录截屏。有人在问"宋远是不是真的被下放了",有人说"听说是医疗事故",还有人说"其实他技术确实好,就是脾气太差,跟病人家属都能吵起来"。 他把那些截屏一张一张看完,然后删了。 可是那些字印在脑子里了,擦不掉。就像刚才陈阿婆女儿蹲在墙角哭的样子,粉色的指甲油和黑了的眼线,还有那句"中药嘛,不会有事的"。 宋远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掌心里还有导电膏干涸后留下的涩感,还有阿婆胸口皮肤的余温,薄薄的一层,隔着电极板传过来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他记得。他记得那种微弱到令人心慌的搏动,记得监护仪上那个差点滑向直线的心率,记得自己按下去的时候两只手的掌心都在发潮。 "我想帮忙。" 他对着办公桌的桌面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桌面没有回答他。桌角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边缘卷起来,黄了一半。他昨天就看见了,想着今天浇水的,又忘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远翻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还是王大勇的妈妈—— "宋医生,不管你在哪儿,我们相信你。"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了一下。窗外的光突然被一片云遮住了,办公室暗了几秒钟,百叶窗的光栅消失了,所有东西都陷进一种均匀的灰色调里。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转,楼下传来护士换药瓶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又遥远。 宋远把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然后拉开了抽屉。抽屉里有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是来河口镇那天在长途车站小卖部买的,他戒烟四年了,但那天鬼使神差地揣了一包。 他把烟盒捏在手里转了转,没拆。 窗外的云又飘走了,光线重新涌进来,把办公桌上的灰尖照得纤毫毕现。宋远把烟盒放回抽屉,关上,然后拿起王大勇的病历翻开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掉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需要写一份设备申请报告。他需要找到一台能用的移动体外循环机。他需要证明自己留在这里是有用的。 但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就算手术成功了,王大勇康复了,明天还会有陈阿婆,后天还会有吃了偏方的人,大后天还会有因为没钱不敢住院的人——那些人不会因为一台手术一台机器就改变什么。他们会继续信邻居的偏方,继续害怕医院,继续在生死之间沉默地等着,像阿婆床头那碗结了油皮的米粥一样慢慢凉下去。 宋远把笔搁下了。 他靠上椅背,颈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他盯着天花板看,那里有一道水渍干涸后留下的黄褐色痕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手机第三次震了。 这一次他没有翻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