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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停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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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宋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王大勇的母亲蹲在墙角,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再裹上两层,最后放进贴身的口袋。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其郑重对待的事情。 "宋医生,那个……血什么分析仪,得多少钱啊?"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种宋远熟悉的疲惫——那种在省医心外科病房里见惯了的,被钱压弯了脊背的姿势。 宋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误会了。他想解释那不是要额外收费的东西,那是医院自己的设备,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不清。在河口镇,问一台机器"多少钱",跟问一样药"多少钱"是一回事。 "你不用管这个,我来想办法。"他说。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手机屏幕裂了一道长长的纹,但还能亮。 宋远退回走廊里。窗户外面,半枯的爬山虎正被风吹得哗啦响,有些叶子已经干了,卷成褐色的小筒挂在墙面上。他不认识这种植物在北方怎么过冬,但他认得出那种挣扎着活下去的姿态——和省医那些孩子的心电图波形一样,明明跳得吃力,却还在跳。 "宋医生?" 他转过身。林晓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摞病历本,歪着头看他。 "院长让我带你去办公室。顺便,把住院部的病人都转一圈看看。" 宋远走过去。楼道里传来一个老太太反复按铃的声音,铃声响一下停三秒,再响一下,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毛。林晓没等宋远问就先开口了:"三床,王奶奶,慢阻肺,住进来三天了,每天按铃至少一百次。她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不是病情有问题?" "病情稳定。但她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打工,过年才回来。卫生院没编制,我们也没人能一直陪她聊天。"林晓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宋远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这间办公室大概十平方,靠墙堆着四个纸箱子,封口处写着"2009年体检资料"、"2011年慢病随访"、"过期宣传册"。窗户朝北,光线惨白,窗台上放着半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水面上浮了一层灰。办公桌是那种最老式的木头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字,什么"张小红我爱你"、"王浩到此一游",还有几道刀痕。桌角缺了一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茬子。 "你得先收拾一下。"林晓把病历本搁在桌上,"最晚后天下午要把住院部二十三个病人的初诊病历都填完,院办要报材料。一会儿我先带你认人。" 宋远看了看桌面上那堆东西。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不是没在条件差的地方待过,但省医即便是最老的门诊楼,也没有这种被时间腐蚀得露骨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不是来支援的,你是来被下放的。 "彩超机在几楼?"他问。 林晓回过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二楼。不过今天下午有人约了做常规体检,你如果要开机得提前说,那个机器……它比较娇气,预热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嗯。最早那批捐赠机,型号很老了。开机之后前二十分钟图像全是雪花,得等。"林晓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是土豆炖茄子,"你要想看,我明天早上八点帮你约一个空档期。" 宋远没说话。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省医的彩超机,开机即用,图像清晰度是4K级别的。他从来没想过"预热"会成为一个需要提前规划的事。 走廊里的铃又响了。王母亲在喊:"护士——护士——" 林晓侧耳听了一秒,然后朝病房方向喊回去:"王奶奶,我这就来!您先别急!"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整条走廊都听得到。喊完之后她转向宋远:"走吧,我带你认病人。从一床开始。" 她走路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白大褂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宋远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白大褂左胸口袋上插着三支笔——一支黑色水笔、一支红笔、一支蓝笔。笔帽上都咬着牙印。 一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高血压。宋远翻了翻病历,发现过去半年血压记录几乎空白,只有入院当天的数据。他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老爷子含糊地答,说"头晕"、"有时候心慌",但具体什么时候、持续多久,全都说不清。林晓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他一个人住,孩子在市里。" 二床是个中年妇女,糖尿病,脚上有个溃疡。宋远看了创面,心里咯噔一下——那创面边缘发黑,气味不对。他看向林晓,林晓无声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坏死"的口型,但没有说出来。 三床就是王奶奶,果然如林晓所说,一见到人就拉着宋远的手不放,说:"你是新来的医生啊?长得真精神。你有对象没有?我孙女在县里当老师……" 宋远轻轻抽回手,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抬头发现林晓正靠在门框上忍笑。 "你别笑。"他说。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抽。" "那是面部肌肉疲劳。"林晓转过身往外走,"下一位,五床。" 五床是个年轻人,二十四岁,农民工,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肋骨裂了两根,已经住了九天。宋远看了胸片,恢复得还行,但病人自己说"胸口还是疼"。宋远正要开口解释肋骨愈合周期,年轻人先说话了:"医生,我啥时候能出院?再住下去,工钱就扣没了。" 宋远把话咽了回去。 一圈走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卫生院住院部一共二十三张床,真正算得上"需要住院治疗"的不到十个,剩下的都是慢性病调理、工伤恢复、或者像王奶奶那样"家里没人"来住几天。宋远心里清楚,这种住院模式在省医根本不可能存在——床位周转率是有硬指标的,但这种指标在这里,恐怕院长老周听都没听过。 回到办公室,林晓把病历本摞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完了,你感觉怎么样?" 宋远拉开那把嘎吱作响的椅子坐下来。椅子的四条腿不一样长,每动一下都会发出那种刺耳的摩擦声。他把病历本翻开,第一页是住院病人登记表,他注意到"诊断"一栏里大多数写的是"待查"。 "这些病人……"他斟酌着措辞,"很多都没有明确的诊断方案。" 林晓靠在桌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嗯。" "比如二床那个糖尿病足,她需要血管外科会诊,需要清创,需要血糖监测——但病历上只写了'抗感染'。" "嗯。" "你都知道?" 林晓抬眼看他。"我知道啊。我还知道她家里三个孩子都在外面打工,没人陪她去县里。你知道那个创面她拖了多久才来看吗?四个月。她自己在家里拿草药敷的,以为能好。要不是邻居说再不去卫生院就要截肢了,她还能再拖四个月。" 办公室安静下来。宋远听见楼道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角的咚咚声。他想起省医心外科每周一早晨的晨会,三十多个医生围坐在会议室里,投影仪上放着最新的手术录像,旁边的咖啡机在咕嘟作响。他想起王敏问他的那句话:你去那儿干什么? "院长在吗?"他问。 "在三楼办公室。你要找他?" "嗯。我有点事想问清楚。" 林晓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对了,院长办公室的门锁是坏的,你直接推开就行。" 宋远上了三楼。 三楼比一楼安静很多,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门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院长办公室"。宋远推开门,果然,门锁的锁舌是歪的,根本卡不进锁扣里。 老周正坐在一张同样老旧的书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宋医生,来来来。坐。" 屋里没别的椅子,宋远只能站着。 "周院长,我想问一下院里的设备情况。"宋远开门见山,"血气分析仪、肌钙蛋白检测仪、体外循环机——这些有吗?" 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血气分析仪……有一台。"他说,"但试剂过期半年了,没人会用。肌钙蛋白那个,年前坏了一次,我们找人修过,修完之后数值就不太准了,后来就不怎么开了。至于体外循环机……"他笑了笑,"那个东西,省医也就两套吧?我们这儿肯定没有。" 宋远沉默了几秒。"王大勇那个孩子——" "我知道你要说那孩子。"老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能看见卫生院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身贴着"河口镇卫生院"几个褪色的字。那辆车应该就是救护车,但宋远注意到它的轮胎有些瘪。 "那孩子去年就来找过我。"老周说,"我当时就跟她妈说了,这手术我们做不了。去省医,手续麻烦,钱也麻烦。她妈说回去想办法,想了半年,没想出办法来。" "如果我做呢?" 老周转过身,看着宋远。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表情很复杂,宋远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点希望,但也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那种在基层干了太多年之后养成的、先不抱希望的习惯。 "宋医生,你实话告诉我,你在省医停职,到底是因为什么?"老周问。 "医疗纠纷。"宋远说,"病人术后出现了并发症。家属认为是我操作失误。医院让我停职接受调查。调查结果还没出来。" "你觉得你有错吗?" "我不觉得。" 老周点了点头,没追问。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表格看了两眼,又放下。"那孩子的手术,你要做,我不拦你。但有一条——你得先把河口镇卫生院所有设备能用不能用、怎么用、谁会用,列一张单子给我。还有,"他顿了顿,"你得在门诊待够一周。让我看看你在这儿的病人面前,是什么样的。" 宋远点了点头。 三天后的门诊,成了宋远在河口镇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火"。 那天是周二,卫生院的门诊大厅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有人排队。说是大厅,其实就是一楼走廊靠墙放了一排塑料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揉肩膀,有人抱着孩子在来回踱步。空气里混合着早点摊的葱花味、消毒水味和老人身上那股陈旧的汗味。 宋远坐在诊室里——说是诊室,其实就是他那间办公室,只不过把杂物纸箱挪到了墙角,桌上铺了一张新的一次性床单。他面前摆着听诊器、血压计、压舌板,还有半盒用了一半的棉签。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血压190/110,但老太太自己说"没觉得哪儿不舒服",拒绝吃药,还拿出一瓶不知道从哪儿买的保健品非要给宋远看。宋远花了十五分钟解释高血压的危害,老太太最后说了一句:"那行吧,你给我开点药,便宜点的。" 第二个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腰疼,宋远查体发现是腰椎间盘突出,开了理疗和卧床休息。男人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是肾虚呢,白跑一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是类似的情况。 到了第十一个病人,宋远已经坐在椅子上重复着同样的流程:问病史、查体、开药、嘱咐注意事项。他感觉自己像一台复读机。在省医,他一天接诊的病人数量不会超过十五个,但每个病人都是精筛过的、真正需要心外科介入的病例。而在这里,他似乎成了全科医生。 第十七号病人走进来的时候,宋远正在写上一个病人的处方,没抬头。他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医生,你快看看我孩子,烧得厉害。" 宋远抬起头。 女人大约三十出头,头发随便扎着,额头上有汗,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男孩脸颊通红,嘴唇干裂,眼皮半耷拉着,呼吸很浅很快。宋远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 "体温量了吗?" "在家量了,39度5。"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水银体温计,"这是我家的,我又量了一次,还是39度5。" 宋远接过体温计看了一眼,的确显示39.5。他让孩子躺到检查床上,用听诊器听了心肺,又检查了咽喉和耳道。扁桃体红肿,没有疱疹,肺部呼吸音清,初步判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昨天晚上。我给他喂了药。" "什么药?" 女人从包里翻出三个药盒,排成一排摆在桌上。宋远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布洛芬混悬液、对乙酰氨基酚滴剂,还有一盒成人用的复方氨酚烷胺片。三种不同的退烧药,而且那个复方氨酚烷胺片明显是成人剂量。 "这三种你都喂了?" "嗯。一开始喂了布洛芬,过一个多小时没退,又喂了对乙酰,还是没退,后来我婆婆说这个管用,我又喂了一粒那个片。" 宋远深吸一口气。他看见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诊室门口,正看着桌上那三个药盒,眉头皱着。 "家长,你听我说,"宋远的语气尽量放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这三种药不能一起吃,尤其是那个复方氨酚烷胺片,是成人用药,对孩子的肝脏负担很大。而且你重复用药,退烧效果反而会更差,还可能引起药物过量。" 女人抱着孩子,表情有些慌:"那怎么办?我就是怕他烧坏了……以前在村里有个小孩烧成脑膜炎的……" "你做得太过了。"宋远一边说一边在处方笺上写字,"现在我给你开一个安全的退烧方案,对乙酰氨基酚,按体重计算剂量,每六小时一次,一天不超过四次。同时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不要用酒精,不要捂。先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明天还不退烧,或者出现抽搐、嗜睡、呼吸急促,马上回来。" 他把处方撕下来递给女人。女人看了一眼,没伸手接。 "就这些?" "对。" "不吃点消炎药?抗生素?" "目前看是病毒感染,抗生素没用。" 女人终于伸手接过处方,但她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焦急,变成了一种带着质疑的审视。她把处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宋远。 "你是新来的吧?"她说,"以前那个张医生给我孩子看病,每次都给开好几种药,吃了就好。你这个……就一种药?你行不行啊?" 诊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了两个等号的病人,正探头往里看。宋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想起老周说的"让我看看你在这儿的病人面前,是什么样的",也想起老周说这句话时那个复杂的表情。 他现在明白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按我说的做就行。"宋远说,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孩子现在需要的是避免药物过量,而不是多吃药。你相信我。" 女人翻了个白眼。那个动作很轻,但宋远看见了。她把处方随手折了一下塞进口袋,抱起孩子站了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宋远没听清,但他看见了她的口型——大概是"瞎折腾"。 她走出诊室的时候,林晓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然后跟了出去。宋远坐在椅子上,听见走廊里传来女人跟别人说话的声音:"新来的大夫,年轻得很,就给开一种药……" 桌上的水银体温计还搁在那儿,是女人自己带来的那根。宋远盯着它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拿起来,消毒,放进抽屉里。那个动作让他想起省医的手术室护士——每次手术后收拾器械也是这样,消毒、归位、一丝不苟。但那是在省医。在这里,他连一根病人自己带来的体温计都要亲自处理。 下一个病人走了进来。 宋远深吸一口气,把听诊器重新挂上耳朵,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哪里不舒服?"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病人离开诊室。宋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发干,一整天没喝过一口水。他睁开眼看了看办公桌上的病历本——登记了二十八个人。二十八个。在省医,他一周的门诊量也就这个数。 诊室门被敲了两下。 林晓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喝口水。" 宋远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倒的。 "那孩子的家长……"林晓靠在桌边,"我刚才在外面跟她聊了几句。她不是故意刁难你,她就是怕。她男人在城里打工,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一发烧她就慌。村里很多人都是这样,药喂得越多越觉得安心。" "我知道。"宋远说,"但药不是这么用的。" "你说得对。"林晓说,"但你要在这里待下去,就得先让她们相信你。那个张医生,每次开三四样药,有的大人小孩一块儿吃,我知道那不对。但那些家长信任他。" 宋远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抖着,有些已经开始往下掉了。他忽然想起省医心外科的窗户——落地玻璃,能看到对面的住院大楼,晚上亮着灯,像个透明的蜂巢。他坐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的是心电图、超声图像、造影报告。而现在,他坐在这扇朝北的、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窗户后面,看的是枯掉的爬山虎和一群不知道该信谁的病人。 "林晓。"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我要看那个孩子的随访记录。王大勇的彩超,你帮我约一下。" 林晓看了他几秒。她白大褂口袋里的三支笔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约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彩超室。"她说,"不过我得提醒你——那个机器预热四十分钟,图像前二十分钟都是花的。你要是想看清楚,得等。" 宋远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那杯水又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喝完了。 走廊里,王奶奶的铃又开始响了——三秒一下,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毛。 宋远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压住了处方笺的一角。他伸手把处方笺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自己写的那几个字:对乙酰氨基酚口服液。5ml。q6h。 就这么几个字。在省医,他开一张手术通知单要填三页表格,每一栏都有编码、签字、复核。而在这里,一张处方能治好一个发烧的孩子,能获得一个母亲的信任,或者,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早上八点。彩超室。那个叫王大勇的孩子。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室间隔缺损的手术路径过了一遍——从胸骨正中切口,到建立体外循环,到补片修补。每一步他都做过几百次,闭着眼都能画出解剖图。 但这里没有体外循环机。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翻到王敏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没有按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