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17
🌐 Language

第17章 吃药日历

中文

第17章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黎坪镇卫生院的走廊里那盏日光灯管又开始频闪了。宋远靠在观察室门口的墙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白色瓷砖,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被山风吹得微微震动的铝合金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从窗框缝隙里挤进来时发出的尖锐哨音。 他的右手还攥着林晓半小时前递给他的那份复查报告单,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道折痕。王大勇的凝血功能复查结果比术前评估时又差了一点,PT值12.8秒,APTT值38.4秒,距离麻醉科划定的安全线差着最后那么一小截。麻醉科的值班医生在电话里说得很委婉,"宋医生,要不咱们再等一个周期?四十分钟复查一次,再抽一管血看看趋势。"语气里带着那种久经沙场的谨慎,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地绕开"风险"两个字,但宋远听得懂那背后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分针刚刚越过二十七分的那道刻度线。距离他承诺王大勇的手术开始时间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但实际留给他的窗口期远远小于这个数字。七点整麻醉科要交接班,手术室要从八点开始排其他择期手术,如果六点半之前还不能把人推进去,今天这台心包剥离术就只能往后推。而王大勇的心包积液已经压迫到下腔静脉回流了,他每一次躺下时颈静脉都鼓得像两根青紫色的绳子,再拖一天都是冒险。 "宋医生。" 林晓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些,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急促声响。宋远抬起头,看见她从护士站那边小跑过来,白大褂下摆扬起来一块,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往外冒,在她下巴前面拢成一小团白雾。 "姜茶煮好了,红糖放了两勺,你趁热喝。"她走到他跟前站定,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又补了一句,"没放枸杞,你不爱那个味道。" 宋远伸手接过来,缸子壁烫得他指尖一缩,但那股生姜的辛辣气味扑进鼻腔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僵了一整夜的肩胛骨稍微松动了那么几毫米。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从胃里往外烧出一片暖意。 "备血单呢?" "核完了。"林晓从白大褂左口袋里抽出一张淡黄色的三联单,上面用蓝黑色圆珠笔标了四个血袋的编号和交叉配血结果,"血型B型Rh阳性,抗体筛查阴性,四个单位全血,一个单位新鲜冰冻血浆。血库那边值班的张老师说随时可以提,冰箱已经预温到四度了。" 宋远把姜茶缸子换到左手,右手接过备血单扫了一遍。他的视线在交叉配血那一栏停了两秒,主侧次侧都没有凝集反应,标记的是"合格"两个字。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自己白大褂右胸的口袋里,重新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 "麻醉科的复查结果你看了?" "看了。"林晓的声音低了一点,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白大褂的扣子上,"PT12.8,APTT38.4,还在临界值以下。" "他们说再等一个周期。" "嗯。"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的频闪持续了大概三下,宋远眯着眼睛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灯管两头发黑的那截已经蔓延到中间了,估计撑不过今天就要彻底坏掉。 他想起六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类似的频闪灯管,也是凌晨,也是等着复查结果的间歇。那时候他在县医院急诊科轮转,接诊的是一个误服了生川乌泡酒的四十多岁男人。送过来的时候还在清醒状态,他当时判断得过于乐观了,认为洗胃后补液就能把毒性代谢掉。结果交班后不到两个小时,那个病人就在病房里突发室颤,等值班医生冲进去的时候心电监护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抢救了四十三分钟,肾上腺素推了十七支,除颤用了八次,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死亡讨论会上,主任把病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说了一句话,"川乌草乌的乌头碱致死量就两到三毫克,你洗胃洗不掉已经吸收入血的。第一时间就该上抗心律失常药物联合电复律准备。"宋远坐在会议桌最末尾的位置,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半月形的紫印子。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接诊乌头碱类中毒的病人,他脑子里第一件事就是推利多卡因和胺碘酮的剂量配比,反复算三遍才敢下医嘱。 "宋医生?"林晓的声音把他从那个会议室里拽了回来,"你是不是又在想六年前那个案子?" 宋远没接话,低头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姜茶一口气灌了下去。烫得他舌根发麻,但他没停,喝完把缸子盖好递回给林晓。 "等复查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转身往观察室里面走,"我去看一眼王大勇。" 观察室的门虚掩着,宋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灯泡蒙了一层淡蓝色的罩子,光线被滤得柔和而恍惚。王大勇半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方,眼睛闭着,呼吸还算平顺。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八十二次每分,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血压收缩压一百零六毫米汞柱。 宋远站在床尾看了他一会儿。这个四十二岁的男人脸上带着那种久病之后的蜡黄色,眼窝凹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他的胸腔引流管还挂着,淡黄色的引流液已经从术后第二天的三百毫升降到了不到八十,但心包腔里新生的粘连组织和渗出的纤维素把脏层和壁层心包粘成了一块铁板似的硬壳。术前心脏彩超显示他的下腔静脉明显增宽,呼吸变异度消失,右心室舒张功能已经受到了明显的限制。如果不尽快剥掉那层增厚的心包,接下来要出的问题就不只是气短和乏力了,右心衰竭、肝淤血、腹水,一步一步往下走,最后剩下一条路就是等着心脏把自己憋死。 王大勇突然动了一下眼皮,慢慢睁开了眼睛。 "宋医生?"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复查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出。"宋远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桡动脉上感受了一下。脉搏有力但略显细速,在他的指腹底下像一条小鱼一样跳动。"你先躺着别着急,我再等四十分钟就复查一次。如果达标了,咱们六点二十准时进手术室。" "要是不达标呢?" 宋远看见王大勇的眼神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拼命掩饰着恐惧的光从瞳孔深处浮上来,像水底泛起的淤泥。这个平日里在镇上开五金铺子的男人从来都是大嗓门说话、拍着桌子跟供货商讨价还价的性格,但此刻他躺在床上,穿着印着卫生院字样的病号服,脖子上的颈静脉在床头灯的映照下鼓出一片青紫色的网格,整个人缩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看上去小了一圈。 "达标。"宋远说。他把声音放得很平,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稳稳地落在空气里,"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备血已经确认了,麻醉科那边也协调好了。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断断续续的。"王大勇苦笑了一下,"做梦梦见自己躺在水底下,胸口压了块石头,怎么也推不开。" "那是体位问题,平卧的时候心包积液回流的压力增大,你自己感觉到的憋气是客观存在的。"宋远松开他的手腕,把床头的监护仪数据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等做完手术,那块石头就搬掉了。你再忍几个小时。" 王大勇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回到天花板上。宋远站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其他话说,转身走出了观察室。 他刚把门带上的那瞬间,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宋远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县医院急诊科李援朝"。凌晨四点半的来电,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李援朝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二十三年,从不轻易在半夜打电话给别人。但凡这个时间点打过来的,往往意味着下面乡镇卫生院搞不定的危重病人需要中转,或者更糟。 他划开接听键贴到耳边。 "宋远?"李援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监护仪报警的滴嘟声和护士推着平车经过的轮子摩擦地板的声响,"你现在在黎坪镇卫生院?" "在。" "好。刚接到黎家坳村卫生室打过来的急救电话,他们那边一个三岁四个月的男孩,家属说大概在三个小时前误喝了一大碗鲜附子熬的汤。家属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吐了两次,他们村卫生室的大夫给催吐了,但到现在意识状态还在往下掉。我刚才跟那边通电话,说孩子心率一百六十多,心电图已经能看到室性早搏了。" 宋远站在走廊中间,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外壳,指甲盖发白。 "鲜附子?" "对,鲜的。家属说在山上挖的,以为是野山药,拿来炖排骨汤。孩子喝了大概一碗左右。"李援朝停了一秒,"老宋,你距离黎家坳最近,而且你当年在省里进修的时候跟过中毒救治的专项,这事儿只能你先上。我已经派了救护车从县医院出发了,但山路绕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你那边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你先做气道支持和抗心律失常处理,等我们到了交接。" "好。"宋远只说了一个字,脚下已经开始往护士站走了,"我马上出发。" 他挂断电话的同时扭头喊了一声,"林晓!" 林晓正好从处置室出来,手里还端着洗干净的搪瓷缸子。看到宋远脸上的表情,她的脚步顿时顿住了。 "怎么了?" "黎家坳村一个三岁四个月的孩子喝了鲜附子汤,室性早搏已经出来了,意识在往下掉。"宋远快步走向急救箱柜子,拉开玻璃门,开始往一个便携式急救背包里装东西。他的手速很快,气管插管包、喉镜、不同型号的气管导管、简易呼吸器、吸痰管、静脉留置针套装、三通接头、注射器、利多卡因注射液、胺碘酮注射液,每样东西他拿在手里停顿不到半秒就确定了型号和剂量规格塞进包里。"你跟我一起去,我需要一个帮手。" 林晓已经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到了护士站台面上,转身跑去拿自己白大褂挂着的听诊器和便携式血氧仪。"我马上好。" "等一下,"宋远的手在药柜前顿住了,他转身看着林晓,"你带手机,路上我跟你说药物准备。这是乌头碱中毒,处理窗口非常窄,从出现室性早搏到室颤可能就十几分钟的事情。我们路上只有十五分钟,你在我开车的时候把用药方案记清楚。" "记住了。" 宋远把急救背包的拉链拉死往肩上一甩,又从柜子里抓了两支一次性肾上腺素备用。他走到观察室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王大勇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声平稳但浅促。他犹豫了不到两秒,把手机掏出来给麻醉科值班室发了一条短信,"临时外出急救,四十到六十分钟返回。王大勇复查结果出来后请电话告知。若凝血达标,先做术前准备。宋远。"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大步往外走。卫生院门口的卷帘门只拉起来了一半,宋远猫着腰钻出去的时候山里的潮气扑面而来。凌晨四点半的天还是纯黑的,头顶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卫生院的灯箱招牌发出惨白的荧光,照亮了门前水泥台阶上的一层薄薄的夜露。宋远的车就停在台阶下面那棵老槐树旁边,是一辆银灰色的老款桑塔纳,车身上溅满了从黎家坳方向开过来时甩上的泥点。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拧钥匙发动引擎。发动机抖了两下才打着火,仪表盘的光从暗到亮慢慢浮起来。林晓从副驾驶那边上车,安全带拉过胸前扣紧,急救背包放在她和座椅之间。 宋远挂挡踩油门的动作一气呵成,桑塔纳的车头灯切开面前的黑暗,轮胎碾过卫生院门口那段碎石路时发出了密集的咯啦声响。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这股冷风刺激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利多卡因剂量记住了吗?"他眼睛盯着前方的山路,双手握住方向盘,在第一个急转弯前轻轻点了点刹车。 "记住了,"林晓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乌头碱中毒的室性心律失常,首剂利多卡因每公斤一到一点五毫克,静脉推注,五分钟内可以重复给药,总剂量不超过每公斤三毫克。三岁四个月男孩,如果按十五公斤体重估算——" "你说十五公斤?"宋远在第二个弯道前减速换挡,车速从六十降到了四十,车轮碾过路边一块松动的碎石,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三岁四个月男孩中位数体重大概十四到十六公斤,我按十五公斤算。首剂十五到二十二点五毫克,稀释到十毫升生理盐水中缓慢静脉推注。" "对。胺碘酮呢?" "如果利多卡因无效,或者出现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的室性心动过速,使用胺碘酮每公斤五毫克静脉负荷量,也是稀释后推注。然后持续静脉滴注每公斤每小时十到十五微克。" 宋远点了点头,车轮在前方一段相对平直的路面上加速,车速重新提到六十。道路两侧的深色山体轮廓在车灯扫过的瞬间显现出来,然后是重新沉入黑暗。他的视线锁定在前方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上,柏油路面已经被夜间的水汽浸透了,泛着湿润的幽光。 "你刚才说六年前那个案子,"林晓突然开口,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显得有些飘,"也是乌头碱中毒?" "川乌。"宋远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生川乌泡酒,大概喝了二两。送来的时候还能说话,我——" 他顿住了。前方的路面突然收窄,一座只够一辆车通过的小石桥出现在视野里。他提前松了油门让车速降下来,桥下的溪水在黑暗中发出哗哗的声响,听不出深浅。 "我当时判断错了。"他重新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我以为洗胃后再补液能够稀释血液中的浓度,忽视了乌头碱在血里分布的半衰期很短但对心肌钠通道的亲和力极强。那个病人在洗胃后三个小时突发室颤,等我们反应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那时候还年轻。" "跟年轻没关系。"宋远打了一把方向盘,桑塔纳驶过石桥时桥面轻微的震动从轮胎传到方向盘上,他攥紧了一点,"那是我对中毒药理学的认识不够深入。乌头碱的作用靶点是心肌细胞快钠通道,它让通道持续开放不能关闭,钠离子大量内流导致心肌细胞自律性异常增高。口服入血后的分布半衰期只有十到十五分钟,等洗胃已经来不及了。最快的抢救手段就是在大剂量补液支持循环的同时用抗心律失常药物直接干预心肌电活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所以你记住,待会儿到了地方,不管看到什么情况,先稳住气道,然后推利多卡因。不要犹豫,不要等。" 林晓在黑暗里用力点了一下头。 前方路牌的白色反光从车灯里掠过,上面写着"黎家坳村 2KM"的字样。宋远踩了一脚油门,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朝着更深的山里扎了进去。 两公里的路程在凌晨的山路上跑起来也就是五六分钟的事。当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榕树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宋远已经提前减速挂上了二档。黎家坳村卫生室是一栋两层的小白楼,立在村道旁边的台地上,楼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和一排放着农家肥的塑料桶。二楼亮着一盏灯,宋远远远看见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 他把车停在了卫生室门口的水泥坪上,拉手刹熄火的动作又急又快,安全带弹出卡扣的声音还没落下人已经推开车门站到了地面上。凌晨的山风裹着腐殖质和潮湿泥土的气味灌进鼻腔,他听见卫生室二楼传出来一阵嘶哑的哭声,像是一个人拼命压在喉咙里的那种呜咽。 宋远甩上车门,从后座拎出急救背包往肩上一甩,三步两步踩上台阶冲进了卫生室一楼的门厅。林晓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急促而稳。 卫生室一楼摆着两排塑料候诊椅,角落里一个木头药柜,柜门上用红漆写着"中西药房"四个字。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从楼梯口冲下来,头发散着,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三颗,里面的粉红色睡衣领子露在外面一大截。她看到宋远,眼睛里的慌乱没有减少,但声音已经尽力压住了,"宋医生?我是黎家坳卫生室的王敏。" "孩子呢?" "在二楼治疗室。男,三岁四个月,体重十四点五公斤,小名叫亮亮。家属说在凌晨一点左右喝了大半碗鲜附子汤。我们两点接到求助电话出诊到家里的时候孩子已经吐过一次了,我们当时给洗了胃,用了活性炭。但是回来以后监护发现他的心率一直在一百五到一百六之间,刚才出现了室性早搏,一次比一次密集。我刚才让家属抱着孩子上楼的时候孩子的意识反应已经变差了,叫他名字就——" "走。"宋远没等她说完,已经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往楼上走了。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他三步并作两步,二楼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里透出监护仪显示的幽蓝色光芒。 他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抱着一个男孩坐在治疗床上。女人叫赵巧兰,是亮亮的母亲,整个人都在抖,她把脸贴在孩子的头顶上,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淌,但嘴里发出的声音是压住的呜咽,像是怕吓到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男孩仰面朝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得厉害,颈部的肌肉松弛得几乎撑不起头来。 "把孩子放平。"宋远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走过去把急救背包甩到旁边的操作台上拉开拉链,手伸进去的时候已经摸到了喉镜和气管导管。 女人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一下,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颤着手把孩子放平在床上。男孩的腿蹬了一下,四肢的肌张力在宋远的触碰下显得不正常,手指和脚趾微微蜷曲,末梢摸上去又湿又凉。 林晓已经站在了床的另一侧,她把便携式血氧仪的夹子夹到男孩右脚大拇趾上,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八。 "面罩加压给氧。"宋远说。他已经把喉镜的镜片装好,在灯光下确认了灯泡亮度和镜片角度。林晓从包里抽出简易呼吸器接上氧气面罩扣在男孩的口鼻上,手捏气囊的频率保持在一分钟二十次左右,每一次按压的深度和节奏都精准而均匀。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上升,从八十八到九十,到九十二。 但心电监护上那些QRS波群的形态让宋远的瞳孔缩了一下。宽大畸形的室性早搏每隔三到五个正常心跳就出现一个,形态多源性,联律间期不等。这是乌头碱中毒后期心律失常的典型表现,离室性心动过速只差一线。 "利多卡因,十四点五公斤体重,首剂二十毫克。"宋远从包里抽出一支两毫升的利多卡因注射液,规格是一百毫克每支。他用注射器抽取了二点零毫升,正好是二十毫克,然后把药液注入到一个十毫升的注射器里用生理盐水稀释到十毫升。 "静脉通路开了没有?" "开了,"林晓在床的另一侧说,她已经把一根二十二号的静脉留置针打进了男孩左前臂的浅静脉里,三通接头上连着一袋乳酸林格氏液正在缓慢滴注,"通路通畅。" 宋远走到床边,把稀释好的利多卡因注射器接上三通接头,消毒接口后缓慢推注。他的拇指推压注射器活塞的速度控制得很稳,二十毫克的药物在整整三分钟内推完。他一边推一边盯着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每一个心跳的间期变化都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推完利多卡因后室性早搏的频率有了初步的下降,从每分钟十次左右降到了五六次,但波形仍然是宽大畸形的形态。宋远放下注射器,用手掌覆在男孩的胸口感受了一下心尖搏动的位置和频率,又翻起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反射还在,但反应迟钝。 "胺碘酮准备,"他说,"五毫克每公斤,十四点五公斤就是七十二点五毫克。用十毫升生理盐水稀释。" 林晓已经在动了。她的手指翻动着药盒里的安瓿瓶,抽药、稀释、连接注射器的动作一气呵成。宋远接过那支稀释好的胺碘酮注射器时侧头看了她一眼,林晓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呼吸平稳,眼神聚焦在操作上,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推注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上。"宋远把注射器接上三通,再一次用酒精棉片消毒了接口,然后缓慢开始推注。他一边推一边在心里数秒,每十秒推进大约零点二毫升的速度。监护仪上的室性早搏还在继续,但数量在减少,频率在降低,那些宽大的QRS波群慢慢缩窄了一点点,回归到接近正常形态的宽度。 整个推注过程用了十一分钟。宋远把空注射器拔下来扔进锐器盒的时候,发现自己后背的白大褂已经湿透了。冷汗从脊椎两侧淌下去,贴着皮肤像冰凉的虫子在爬。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一百六降到了一百三十八,室性早搏从每分钟五六次降到了一到两次,血氧饱和度维持在九十四。男孩的眼皮动了一下,手指蜷曲着攥紧了床单的边角,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声。 "宋医生,"林晓压低声音,指了指监护仪,"窦性心律回来了。" 宋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那些规整的P波和QRS波群重新显现出来,室性早搏暂时消失。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提着的力量终于松了一线。 他转头看向门口。孩子的母亲还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中那种撕心裂肺的调子已经沉下去了。她看着宋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孩子暂时稳住了。"宋远说。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疲惫,"室性心律失常初步控制住了。我会用救护车把他转到县医院去继续监护和治疗,乌头碱的代谢半衰期大概在十二到二十四小时之间,这段时间需要在ICU里持续心电监测以防复发性心律失常。" 女人点了一下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她走到床边弯腰把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宋远转身拿起手机给李援朝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老宋?你到了?" "到了。已经推了利多卡因和胺碘酮,室性早搏暂时控制住了,心律转窦。目前血氧九十四,呼吸稳定。我刚才给上了三号气管插管,气囊压力二十五个厘米水柱,潮气量我调到了一百毫升左右,呼吸频率二十二次每分。救护车到哪了?" "还有十五分钟到黎家坳村口。" "好。我在卫生室门口等你们,交接完以后你那边接手后续监护,抗生素预防呼吸机相关性肺炎,胺碘酮持续静脉滴注每公斤每小时十五微克维持二十四小时。心内科会诊建议做一次心脏彩超看看有没有心肌损伤。" "收到。"李援朝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如释重负,"干得好,老宋。" 宋远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停了两秒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拇指指腹上还残留着推注射器时活塞压下的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 然后他想起了王大勇。那台推迟的手术,那份还没复查出来的凝血报告。 他看向林晓,"你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县医院,路上监护胺碘酮的输注速度。孩子的母亲也跟车,你帮我交代一下后续护理的注意事项。" "那你呢?" "我回去。"宋远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木质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急促的嘎吱声,"王大勇还在等着。我不能再把另一台手术耽误了。" 第18章 手术刀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王大勇的心包被打开时,积液压出来的那一瞬间,监护仪上的血压往下跳了一格,然后稳住了。宋远的手很稳,每一针缝下去都有力而均匀,持针器的钳口在橡胶手套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手术做到第二小时的时候,林大夫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县医院来电话了,那个附子中毒的孩子血液灌流做完了,乌头碱浓度从三点六降到了零点二,心律已经恢复窦性。醒了,会叫妈妈了。 宋远点了点头,手里的剪刀沿着缝线尾部划过,留下一截完美的线尾。他没有说话,但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的弧度在无影灯下稍微弯了一下。 王大勇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他妻子从走廊长椅上站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水泥地面上。宋远摘下手套,汗水从手套口倒出来洒了一地,他的工作服后背从领口湿到了腰带。他靠在手术室门口的墙上,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李主任发的:宋医生,小满家属让我转达,说谢谢你。他们问你的名字,我说你不让说。 第二条是林晓发的,只有五个字:茶在观察室。 宋远把手机锁屏,推开了观察室的门。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是红糖姜茶,已经放凉了,红糖的甜味散了大半,姜的辛辣反而更重了些。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姜茶顺着嗓子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片温热的触感。 走廊尽头,维修工终于把那盏闪了半个多月的日光灯管换了。新的灯管亮起来,白光均匀地铺满了整条走廊,把墙上瓷砖的缝隙和地板上磨出的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宋远放下空缸子,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通往黎家坳的山路上,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地响着,车斗里坐着两个人,戴草帽的那个怀里抱着一只鸡。阳光照在路基上,把被露水打湿的砂石路面晒出了一层金色的绒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而快,右脚比左脚稍微重一点。宋远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支英雄笔的笔帽,磨得发亮的金属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把桌子上那沓病历记录的边角吹得哗啦啦地翻动。林晓从他身后递过来一杯新的姜茶,这次是热的,瓷杯的把手烫得她换了两次手才递稳。 窗外很远的地方,黎家坳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孩子的笑声。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