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山雾气味,贴着宋远的脚踝打了个旋,又钻进他白大褂的下摆里。他站在卫生院二楼手术室外的洗手池前,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指缝、掌心,顺着腕骨淌下去,在搪瓷池底敲出细碎的回声。池子右上角的水龙头有些年头了,螺纹口锈了一圈暗红,但水流还算稳,他不急不忙地洗满了三分钟,这才伸手够向旁边托盘里的无菌巾。 "宋医生。"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急不缓,带着橡胶底鞋特有的闷响。林晓端着只搪瓷缸走进来,瓷缸边缘缺了指甲盖大小一块釉,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铁胚,但她似乎没在意这些,走到宋远旁边把缸子搁在洗手池台面上,温度透过薄薄的缸壁烘上来,散出一股老姜熬煮的辛辣甜气。 "冷萃的姜茶,暖胃。"林晓看了他一眼,"您昨晚九点吃了那半碗面之后就什么都没进过,血糖扛不住。" 宋远用无菌巾擦干手指,目光从池面移到那只搪瓷缸上,缺釉的豁口对着他,像一张半张半合的嘴。他没接,先问了一句:"备血单重新核过了?" "核过了。"林晓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淡绿色单据,摊开在池面上,纸角沾着一点消毒液的潮气,"A型全血四个单位,冷沉淀六个单位,新鲜冰冻血浆四百毫升。县医院血库那边我凌晨两点又确认了一遍,库里备量够,不会临时调度不到。" 宋远没看单子,目光落在林晓右眼睑下一道淡青色的痕迹上。她一夜没睡,这个事实不需要任何证据。 "王大勇的凝血功能报告呢?" "在手术室里。"林晓把姜茶往他手边推了推,"PT十六秒八,APTT四十五秒三,纤维蛋白原一点二克每升,比昨天的数据又往下走了一点。麻醉科的赵医生给的意见是术中氨甲环酸备用,如果出血量超过四百毫升就启动冷沉淀输注方案。" 宋远终于伸手端起那只搪瓷缸。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温度沿着腕管一路往小臂钻,带着姜的辛辣和一点点红糖的甜。他仰头喝了小半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时激得他眉心微蹙,但确实——胃里那阵空虚的绞痛被压下去了。 "你觉得这台手术最大的风险在哪里?"他问,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林晓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思考了大概三秒钟,手指无意识地折了一下备血单的边角,然后才说:"出血。二尖瓣置换术本身心内操作就多,加上他有轻度肺动脉高压,体外循环撤机之后血压波动起来,止血环节很容易出岔子。而且您知道,山里卫生院手术室的条件跟县医院比不了,吸引器的负压有时候不太稳,万一术中视野不清——" "六年前。"宋远打断她,把搪瓷缸放回台面上,瓷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六年前在青坪乡卫生院,我做过一个类似的病例。五十二岁男性,二尖瓣狭窄合并中度关闭不全,术前凝血功能数据比王大勇现在的还要好看一点。术中瓣膜置换顺利,缝合也无异常,撤机后血压心率都稳定。结果关胸的时候肋间动脉那个出血点我没注意到,等监护仪报警的时候引流瓶里已经积了七百毫升血。" 他顿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节。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晓留意到了。 "后来呢?" "后来人救回来了。"宋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多花了四十分钟止血,术后在ICU多待了三天。从那以后我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凡是心脏手术,术前必须把凝血功能里面每一根线头都捋清楚,术中切皮之前先把所有止血钳的咬合力度检查一遍。不能侥幸。在这座山里,任何一次侥幸都可能要了人命。"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夜色依然浓稠如墨。但宋远注意到天际线最东边那一片山脊的轮廓比一小时前清晰了一些,像有人用软铅在山影和夜空交界处轻轻勾了一道灰线。天快亮了,距离七点半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林晓把备血单重新折好收回口袋,伸手拿起台面上那只搪瓷缸,"我再给您续点,搁保温杯里带进手术室。" 就在这时,宋远放在洗手池旁边搁架上的那部旧款诺基亚手机震了起来。震动带着整个塑料搁架嗡嗡响,跟夏天傍晚落在窗台上的甲虫翅膀振动的声音差不多。宋远快步走过去,单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同时把听筒贴到耳边。 "宋医生——宋医生你快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中间夹着什么东西翻倒的闷响,"我家满崽——我家的黎小满——他吃了药,吃了好多附子——" 宋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骤然收紧。塑料外壳在他指腹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形变声。"你现在在哪?孩子什么情况?" "黎家坳村——我们家在黎家坳村半山腰那棵大樟树下面——满崽他,他嘴唇都是紫的,我摸他手都冰了,刚才还吐了一地,宋医生你快来求求你快来——"女人的声音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和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喊"他抽了——他抽了——" 宋远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同时人已经往走廊那头走了三步。"先别动孩子,让他侧身躺着,千万别喂水也别抠喉咙。你告诉他爸爸,用手帕裹一根筷子横着塞进孩子嘴里,防止咬到舌头,轻一点,不要硬捅。我二十分钟到。" 他挂断电话时林晓已经冲进走廊另一头的处置室了。半分钟之后她拎着那只军绿色急救箱跑出来,箱盖上的白漆十字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斑驳的金属底色。"氧气瓶呢?" "我提。"宋远已经走到楼梯口,一步下了三级台阶,脚跟落在水泥地上时发出咚咚的闷响,"你去把车上那台简易呼吸机接上电池,路上开机预热。黎家坳村那条机耕道进不去救护车,只能开到村口大槐树底下,剩下一里半山路得走上去。" 卫生院门口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在凌晨的风里一明一暗地闪,把宋远和林晓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宋远弯腰钻进那辆白色面包车改装的急救车驾驶室时,副驾驶座上的林晓已经旋开了简易呼吸机的电源开关,绿色的指示灯在仪表台的阴影里亮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 发动机启动的轰响在空旷的卫生院院子里格外刺耳。宋远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猛地窜出去,后轮在碎石路面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出了卫生院大门右转是往山里去的方向,柏油路只铺了两公里就断了,剩下的是碎石和黄土混合的盘山机耕道,路面宽不过三米半,一侧是陡崖一侧是山壁,雨季冲出来的水沟纵横交错。 车速上了四十公里每小时的时候,宋远感觉到方向盘传来一阵频率很高的细碎颤动。他的拇指在方向盘橡胶套上慢慢收紧,目视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那一小片路面——碎石、坑洼、被草根勒裂的土坎,光线之外的山体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深色的脊背从两侧逼过来。 "林晓。"他没有转头,"附子中毒的剂量致死阈值你背给我听。" 副驾驶座上的林晓已经翻开了急救箱里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常见急性中毒救治手册》,但她没有看手册,她把册子合拢搁在膝盖上,目光盯住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弯道,口齿清晰地说:"乌头碱口服致死剂量约两到五毫克,附子的乌头碱含量约百分之零点零一到百分之零点二,但如果煮药汤浓度高且服用量大的话,三岁幼儿口服含乌头碱的煎煮液超过五十毫升就可能出现严重心律失常和呼吸中枢抑制。症状首发时间一般在服药后十到九十分钟,最快的二十分钟就有反应。临床表现为口唇及四肢发麻、恶心呕吐、视物模糊,继而出现多源性室性早搏、室性心动过速、房室传导阻滞,严重时心脏骤停或呼吸停止。" 宋远用右手挂进三挡,车身在一段上坡弯道里倾斜了将近十五度,左前轮压着一块松动的石头弹跳了一下,车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呼吸支持方面呢?" "如果自主呼吸消失或频率低于六次每分,立即气管插管,简易呼吸机辅助通气,氧浓度百分之百,呼吸频率按体重十二到十四次每分设定,潮气量按六到八毫升每公斤计算。三岁四个月男孩体重按十四公斤估算,潮气量八十五到一百一十毫升,峰值压力控制在二十五厘米水柱以内。" "药物呢?" 林晓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在空气中按那些药瓶的瓶盖。"阿托品静脉注射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毫克每公斤对抗迷走神经兴奋导致的心动过缓,首次剂量零点五毫克,无效的话十五分钟后重复。利多卡因一到两毫克每公斤静脉推注用于室性心律失常。如果是尖端扭转性室速的话,硫酸镁首剂两克静推。另外注意维持血钾在四到四点五毫摩尔每升区间,因为低钾会加重乌头碱的心脏毒性。" 宋远微微点头。方向盘在他手心转了一个小角度,车头避过路中央一块凸出的棱角石灰岩,右前轮碾过一片积水洼,溅起来的水花打在车门下缘,声音像谁在拍门。 "还有一个事。"林晓说完药物剂量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略微变了一些,尾音往上提,像在下一个不太确定的判断,"宋医生,黎家坳村没信号。刚才那个电话能打出来,我猜她可能是爬到后山顶上或者村口打谷场那棵树的丫杈上才找到的信号。村子在四面山的褶皱里头,移动基站覆盖不到,前年我在县里开会听人说那边还在争第三批通信扶贫项目。" 宋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钉在前方,但下颌线绷紧了一线。那个信息在他脑子里瞬间铺开了一个判断矩阵——没有信号意味着联系不上外界,意味着他们到了现场之后如果情况超出卫生院处理能力,没办法第一时间把县医院的救护车调过来,也没办法让县医院急诊科预先做好接收准备。山里信息闭塞这个问题他六年前来这片山区工作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但每次遇到实际病例的时候还是会被那张无形的大网迎面兜住。 "你现在用车上那部卫星电话。"宋远在下一个弯道来临之前说,"打县医院总机,让他们听明白之后转急诊科。告诉县医院值班医生——一例三岁四个月男童,口服附子汤剂中毒,估测服药量至少五十到八十毫升,服药后时间约四十到五十分钟,出发时已出现口唇发绀、肢体抽搐、意识模糊。告诉他们做好插管和洗胃准备,我们到现场稳定住孩子生命体征之后会想办法转运。如果转运条件不具备,就请他们派一辆带儿科监护设备的救护车往黎家坳方向迎——" 他话说到一半,车头灯光突然从一片漆黑的弯道里照出一个站在路边的人影。那个人影举着一只手电筒,灯光被雾气浸得昏黄模糊,但手腕上扎着一条红布条,在夜风里一摆一摆的。宋远猛地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身往前冲了一截才停住,前轮停在距离那人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宋——宋医生!"那个举着手电的男人跑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赤脚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头发被冷汗浸得贴在额角上,"我娃——我娃在车上,我背下来的——" 宋远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见车灯照射范围的边缘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铺着一床棉被,棉被底下蜷着一个极小的身体,露在外面的小腿和脚丫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脚趾蜷曲着,像秋天落在地上被霜打过的野枣。 宋远三步并作两步绕过三轮摩托车,跪到车斗旁边那辆硬泥地上。膝盖触地的瞬间他感觉到泥土表层被夜露浸透的冰凉潮气透过裤子布料渗进来,但他顾不上那些了。棉被掀开的瞬间一股酸腐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呕吐物发酵后的酸臭,孩子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了,像被桑葚汁泡过,口角还挂着半凝固的白沫。三岁四个月的黎小满歪在棉被里,四肢微微抽搐着,每一下抽搐都带着一种极不协调的僵硬,呼吸浅而快,喉间发出细碎的"嗬嗬"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入口处。 宋远把自己的耳朵贴到孩子胸口左侧。隔着那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肋间肌,他捕捉到的心律紊乱而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鸽子在笼子里胡乱扑扇翅膀,完全失去了正常窦性心律应有的规律。室早,很可能多源性。他把手指按在孩子颈动脉搏动点上,脉搏极弱且不整,频率应该在一百五十次以上。 "林晓!"他头也不回地喊,"面罩给氧,流量每分钟十升以上,先把外周血氧饱和度稳住。把喉镜和四号气管导管拿到这边来,光线不够用你头顶灯照。另外从他父亲那里问清楚服药时间,精确到几分钟,还有药汤的浓度,是煮了多少克附子兑了多少碗水。"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已经各自动作起来——右手解开孩子身上裹的那件薄棉袄的纽扣,左手托住孩子的后颈让他的头部后仰呈嗅物位以打开气道。指尖触到孩子后颈皮肤时那阵冰凉让他心口猛地一缩,那个温度已经在正常体温以下至少两度了。周围是黎家坳村后山的山脚,头顶茂密的樟树冠把凌晨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三轮摩托车车灯和急救车远光灯交叠照出这一小片场地。空气里满是山雾的青草腥气和附子药汤残留的苦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醒的山鸟短促的叫声,越来越亮的天际线从枝叶缝隙间漏进来淡青色的光。 林晓已经在车斗旁边半跪下了,头顶灯的白色光束精准地打在孩子的面部,她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次性面罩和氧气导管,动作快而稳,导管接头的塑料卡扣咔嗒一声扣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脚下格外清晰。她把面罩轻轻扣在孩子口鼻上,旋开氧气瓶阀门,流量计的浮标跳到十升每分钟的位置。 "父亲说服药时间大概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现在四点五十三分。"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急促,"药汤是他母亲用三十克制附子配了大约一碗半水熬的,孩子趁大人不注意舀了半碗喝下去。赵巧兰说附子用开水熬了四个小时,但药汤还是略有麻舌感——火候可能不够。" 宋远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继续听孩子的心音,左手食指和中指始终贴着孩子胸壁,直到那阵不规律的心律中出现了一个持续将近三秒的停顿——然后紧接着一串极端快速的室性节律。 "室速。"宋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进气管插管吧。林晓,利多卡因备好了?" "抽好了。"林晓从急救箱侧袋里取出那支一次性注射器,针头已经装好,透明的液体在塑料针筒里微微晃动,"一点八毫升,按十四公斤体重算的话一点三毫克每公斤,给了足量。" 宋远接过喉镜,叶片在孩子舌根处轻轻一压。声门暴露得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一些,但孩子的会厌和声带周围有少量胃内容物反流的淡黄色液体,他快速用吸引管吸了一轮,然后左手扶稳喉镜叶片的角度,右手把四号气管导管沿着会厌和声带之间的缝隙送入。"过。"他说,拔出管芯,接上简易呼吸机的接头,然后抬眼望向林晓操作的那台呼吸机面板。 "林晓,参数。" "潮气量九十,频率十四,峰压二十三,呼末二氧化碳波形出来了。"林晓的手指在呼吸机面板的旋钮上微调着,她的目光在波形屏幕和孩子的胸廓起伏之间来回移动,"胸廓起伏对称,左肺呼吸音清,右肺——右肺呼吸音略低,导管深度可能偏右,往外退零点五公分。" 宋远依言把导管轻轻往外抽了半厘米,林晓再次听诊后点头。"好了,双侧对称。氧饱和度从七十二升到八十八了,心率从一百九降到一百六十五,还是室早三联律。" 天边的那条灰线终于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橘粉色。宋远把手从导管固定胶布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五点零七分。距离七点半还有两小时二十三分钟。他的右膝还跪在那片被夜露浸透的泥地上,泥土的冰凉已经从他膝盖的皮肤向内渗到了关节腔里,带来一阵酸胀的钝痛,但他没有动。 父亲蹲在三轮摩托车旁边,两手交叉攥在胸前,指节捏得发白,眼睛一直盯着呼吸机管子那根透明的导管里随着呼吸进出的雾气,嘴唇翕动着,没出声。宋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六年前那个术后多花了四十分钟止血的病人,那个人的儿子当时也是蹲在手术室门外,两手这样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黎大哥,"宋远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孩子暂时脱离最危险的阶段了。呼吸和心跳都稳住了,室速已经控制住,现在主要的问题是心律失常还没完全转复,另外附子对心肌的毒性作用在接下来的六到十二小时里可能还会有反复。我会尽全力救他——但是你要听我说完。" 他顿了一下,右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站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望着山脚下通往黎家坳村那条隐没在晨雾里的土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急救车里仪表台上那个跳动的电子时钟。 "我得在七点半之前赶回卫生院。还有一个心脏手术的病人等着我,他的病情比小满现在这个状态还要凶险,手术如果推迟,他随时可能猝死。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先带小满回卫生院稳定住他的心率,等我做完那台手术,马上回来处理他的后续治疗。这中间林医生会全程跟着他,县医院的救护车我已经让林医生联系了,如果他们能从县城过来迎,小满就能更早得到儿科重症监护的支持。" 父亲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东方山脊线上越来越亮的那一抹金边。他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宋远弯腰把三轮车斗里的孩子连着棉被一起小心地抱起来。孩子的身体轻得让他心口一紧,隔着棉被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只有那根气管导管从被子边缘伸出来,连向林晓手中提着的简易呼吸机。他们转身往急救车方向走了五步,宋远听见身后父亲猛地站起来,赤脚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步,然后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钉进宋远后脊梁的每一节椎骨里。 东方山脊线上的那道金边越来越宽了,橘红色的光漫过来,把急救车白色的车顶染成暖色。宋远把孩子小心地放进后座的急救床上,固定好气管导管和监护导线,弯腰退出车厢前伸手摸了摸孩子冰凉的脚丫。 他的手指在那个青紫色的蜷曲脚趾上停了两秒钟。 "走。"他关了后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排气管轰出一口白雾,急救车调头,碾着碎石和晨雾,朝卫生院的方向急驰而去。仪表台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五点十九分。还有两小时十一分钟。 林晓在后座握着呼吸机的手柄,眼睛盯着监护屏幕上的心电波形。那根波形依然不规整,室早像一串断断续续的鼓点,但比刚上车的时候稳定了一些。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前方宋远后脑勺上一绺被汗水贴在颈窝里的头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呼吸机的氧浓度旋钮又往右拧了一格。 车子晃过一个大坑的时候,后座那个裹着棉被的小身体轻轻颠了一下,一根青紫色的手指从被子边缘露出来,蜷成小小的拳头。 前方的路还很长。宋远握紧方向盘,目光钉在路面上,心里同时转着两套治疗方案——一套针对后座上这个附子中毒的孩子,另一套针对两个多小时后手术台上那个心脏瓣膜坏死的男人。他的额角有一滴汗沿着太阳穴淌下去,渗进白大褂的领口。天色大亮之前,这两条命的重量都压在他这双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一分一毫也松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