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卫生院,急诊室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白得刺眼,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整个空间的沉寂。宋远站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曲起,模拟持针缝合的姿态已经重复了上百遍。王大勇的术前CTA影像在阅片灯上发着淡蓝的光,左心房明显增厚,二尖瓣后叶脱垂处的钙化斑点在主动脉弓的阴影下若隐若现。他将右手缓缓降下,想象指尖触到瓣环边缘时那层纤维组织的韧度,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值班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晓端着一只白瓷杯走进来,热气在杯沿上方打着旋儿。她把杯子放在操作台空着的角落,退后半步,目光掠过宋远还悬在原位的手指。 "还没睡?" "睡不着。"宋远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白大褂前襟擦了擦,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沾上。"脑子里一直过路径,总觉得自己在哪个步骤上漏了什么东西。" 林晓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递过来,纸张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发皱。"血浆和悬浮红细胞的备血单我重新核对过了,血库那边确认库存够用,但我让他们额外加了四单位冷沉淀。" 宋远接过单子,视线沿着打印的数字一行行扫下去,然后顿住了。"冷沉淀?你担心术中出血?" "不光是在手术台上。"林晓走到阅片灯前,食指点了点影像上肺动脉干的位置。"王大勇长期生活在低氧环境,血红蛋白代偿性增高,但这种状态下他的凝血因子活性我查过文献,普遍偏低。瓣膜置换需要体外循环,肝素化之后如果凝血功能底子就不好,万一止血不彻底,关胸之后心包填塞的风险会翻倍。" 宋远垂下眼,把备血单折了一道又展开,纸张纤维被来回碾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想起六年前在省人民医院轮转时碰到的那个病例,同样是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山区来的患者,同样是心脏手术,术后四小时突然血压骤降,紧急开胸发现心包腔里积了四百毫升血凝块。当时的主刀教授站在无影灯下摘了手套,砸在器械台上发出沉闷的响。"我术前看了他的凝血报告,但我没信。"教授的声音到现在还在宋远脑子里回响,"低氧环境下的凝血功能异常,数据往往还在正常范围里,但它就是不对。" "你在听吗?"林晓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在听。"宋远把备血单压在操作台玻璃板底下,抬头看林晓。"冷沉淀准备充足,术中每三十分钟查一次ACT,关胸前测一次血栓弹力图。如果数值不理想,我们就在手术室里等药效起效再关胸。" 林晓点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备血单边缘快速记了几个字,笔尖戳破纸张的声音细小而清晰。"另外,麻醉那边我提前沟通过了,他们同意术中维持中心静脉压在十到十二毫米汞柱之间,尽量减少瓣周漏的可能。" "好。"宋远揉了揉眉心,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把手揣进白大褂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硬塑料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昨晚值班时自己写的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记着附子中毒的处理原则。山茱萸减量、阿托品对抗迷走神经兴奋、室性心律失常首选利多卡因……墨迹被手心汗湿过,有些字已经洇开了。 他正要把纸条团起来扔掉,值班室墙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响得很急,一声连着一声,中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有人掐着秒表在逼它更快一点。林晓转身去接,听筒刚贴上耳朵,那边就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嗓门大得连宋远站在两米外都能听清每个字。 "是卫生院吗?能不能派医生来?我家孩子不行了!" 林晓按住听筒,朝宋远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惊慌但肌肉已经绷紧了。"您别着急,慢慢说,孩子几岁?怎么回事?" "三岁四个月……三岁四个月的男孩,晚上睡觉前偷喝了桌子上的药汤子,是我婆婆煎的附子水治关节疼的,我以为他看着睡着了就没把碗收走……"女人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大概半个钟头前他开始喘不上气,嘴唇都紫了,喂水也喂不进去,现在人蔫蔫的,叫都叫不应。" 宋远已经走到林晓身边,拿过电话放在自己耳边。"我是值班医生宋远。孩子现在呼吸频率大概多少?能摸到脉搏吗?"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女人似乎把电话放在了什么粗糙的表面上,脚步声跑远了又跑回来。"呼吸……呼吸很浅,我看着胸脯动得特别慢,脉搏——我不会摸脉搏,手是冰的。" "地址。" "黎家坳村晒谷场边上第三间屋,门口有棵老槐树——" 宋远挂断电话,转身就往配药间走。林晓已经拉开急救物资柜的门,氧气瓶、简易呼吸器、喉镜、不同型号的气管导管、利多卡因注射液、阿托品注射液,一件一件往急救箱里码,动作快而有序,没有多余的磕碰。宋远从冰箱里取出四支碳酸氢钠注射液揣进侧兜,又在白大褂左胸口袋里插了两支五十毫升注射器。 "我去发动车子。"林晓拎起急救箱,肩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痕迹,她脚步不停,穿过走廊时带起的风把门上的值班表吹得翻了个角。 宋远跟在后面,走道尽头的气窗半开着,凌晨山间的风灌进来,带了一股湿泥和草木腐烂的味道。他大步跨过门槛,院坝里停着那辆白色救护车,车灯自动亮了一下,光柱打在对面围墙上,照见墙根一簇矮牵牛被夜露压弯了腰。 林晓已经坐上驾驶座,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颧骨的轮廓利落分明。宋远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还没系好安全带车子就动了,轮胎碾过卫生院门口碎石路面,细石子噼里啪啦地弹到底盘上。 出了镇子往北拐上乡道,路灯越来越少,每隔五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钠灯,光晕在雾气里散成一团模糊的黄白色绒球。宋远从手套箱里摸出那支手电筒,拧亮了照着膝盖上的急救手册,翻到中药急症那一页,手指顺着行文一行行滑下去。附子里含乌头碱,抑制钠通道开放,延迟复极化,易诱发室性心动过速和室颤;同时刺激迷走神经,窦房结自律性降低,房室传导阻滞。处理原则是:早期洗胃导泻,纠正心律失常,维持血流动力学稳定,阿托品对心动过缓有效,利多卡因对室速有效,碳酸氢钠可减轻乌头碱的神经毒性。 "山路不好走,过了前面那座桥就进村道了。"林晓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方向盘在她手里转了小半圈,车身避过一个水坑时颠了一下,宋远的手肘磕在车门扶手上,隐隐发麻。 "你刚才在电话里听到家属说喝了多少?"宋远把手册合上塞回手套箱,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车灯切开的黑暗像是某种活物,退到光柱边缘又迅速合拢,把两人封在这个移动的金属壳子里。 "没说具体剂量,就说碗底剩了大概两口。"林晓踩了脚刹车,车速慢下来,路面变得更窄了,两边伸出的灌木枝桠刮着车身侧面,发出尖细的摩擦声。"三岁四个月的孩子,体重估算最多十五公斤,两口附子药汤按常规煎煮浓度折算,乌头碱摄入量可能在零点五到一毫克之间。这个剂量对成人可能只是恶心呕吐,但对儿童——" "致心律失常的阈值会大大降低。"宋远接过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而且,十五公斤的儿童血容量只有成人的三分之一,药物分布容积小,血药浓度峰值会更高。我现在担心的是,从发作到我们接到电话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附子中毒的神经肌肉阻滞效应如果进展到呼吸肌麻痹……" 他没说下去。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碎石子的细碎声响。宋远的目光扫过仪表盘,车速指针卡在四十五公里,对于这种路况来说已经很快了。林晓的手握在方向盘十点和两点位置,指节绷得发白,但她踩油门的脚很稳,每次过弯都是先减速再给油,车身姿态没有大的晃动。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山里人家总是把附子这类东西放在孩子够得着的地方?"林晓突然开口,视线没有离开路面。 宋远沉默了一会儿。"信息闭塞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物质匮乏的环境里,人对"药"的认知是模糊的。一碗附子汤对老人来说是缓解疼痛的宝贝,对不识字的幼儿来说,它只是一碗看起来能喝的液体。大人不会意识到,同一个碗里的东西,对不同的人可能是良药和毒药的区别。" 他想起去年秋天接诊过的一个老太太,同样是附子中毒,同样是家属用土方子煎的药。老太太心律紊乱整整四天,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临终前最后一个小时,她孙子跪在急诊室门口用头撞水泥地,一下一下闷响。宋远当时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除颤电极板,看着监护仪上的波形从室速变成室颤再变成一条直线,他摁了三次除颤键,那道僵直的身体只是随着电流弹动一下,然后重新瘫软下去。 救护车颠了一下,左前轮压进一个浅坑里,车身倾斜了好几度才重新回正。宋远回过神来,看到前方路边的树干上绑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路牌,白漆刷的"黎家坳→2KM"字样已经花了,但"坳"字的轮廓还能辨认。 "快到了。"宋远说,同时侧身去够后座的急救箱,把箱盖打开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物品排列顺序。喉镜的叶片有没有装紧,气囊导管有没有漏气,利多卡因安瓿瓶的瓶口有没有裂痕。他的手指一样一样摸过去,像盲人认字。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视野骤然开阔起来,晒谷场的水泥地出现在车灯光柱里,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几滩昨夜的雨水,映着车灯亮成几面碎裂的镜子。晒谷场边上第三间土坯房门口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在凌晨的风里哗哗响。 屋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裹着碎花棉袄的女人冲出来,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头发散着,眼眶红得像揉了辣椒水。她身后跟着个穿藏青对襟衫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东西,看见救护车停稳就跑过来拍驾驶侧的车窗玻璃。 "医生来了!医生快来!"女人嗓音尖锐,每一个字后面都带着抽气的停顿。 宋远推开车门下去,山风兜头灌进来,他白大褂的下摆被吹得鼓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晒谷场上那些水洼,一脚踩进门槛的时候,屋里的煤油灯光让他眯了一下眼。左侧墙壁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男孩,蜷缩着身体,脸色灰白得像阴天里的瓷碗,嘴唇从粉红到紫绀过渡成一种暗沉的蓝紫色,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宋远单膝跪在床沿边,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男孩左侧颈动脉。皮肤触感冰凉,皮下的搏动若有若无,心率至少在一百六十次以上,而且节律完全不规整。他把耳朵贴到男孩口鼻前方,呼吸气流微弱得像有人用吸管在吹一片羽毛。 "林晓,气囊面罩!"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晓已经扛着急救箱挤进窄小的门框,蹲下来从箱底抽出透明硅胶面罩和简易呼吸球囊。宋远侧身腾出位置,一只手托起男孩的下颌角,另一只手的食指探进口腔深处,把蜷缩的舌根往前带。"舌根后坠,气道梗阻了。" 林晓把面罩扣到男孩口鼻上,球囊在她掌中被挤压下去,气体顶开气道的阻力微微传到指尖。"阻力大,有分泌物。"她松开球囊让它自动回弹,第二下挤压时用了更大的力气,男孩的胸口终于有了肉眼可见的隆起。 "准备气管插管。"宋远从急救箱里取出喉镜,把弯型叶片拧到手柄上,咔哒一声卡槽咬合。他左手握喉镜,无名指勾起男孩上唇,拇指推开下颌,叶片顺着舌体右侧滑进去,在会厌谷的位置轻轻一挑。视野里声门裂闭合着,周围黏膜苍白水肿,但导管的入口还在。 "七号导管。"他右手接过林晓递来的气管导管,前端润滑剂在煤油灯光下反了一层油亮。他正要送管,男孩突然抽搐了一下,四肢猛然绷直又瘫软,监护仪上心率从一百七十跳瞬间跌到四十,波形变成宽大畸形的室性逸搏节律。 "室速?"林晓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着劲。 "室性心动过速,血压肯定也掉了。"宋远没有停手,导管顺利通过声门进入气管,他拔掉导丝,给气囊充了五毫升气,连接简易呼吸球囊开始手控通气。男孩胸廓随着每次挤压抬起又落下,节奏稳住了,监护仪上心率缓慢回升到八十左右,仍然是室性节律,但血压波形开始重新出现。 "阿托品——"宋远的手离开球囊,在急救箱侧兜里摸到那支盐酸阿托品注射液,掰开安瓿瓶口的动作干净利落,针尖吸药时他甚至没看液面,单凭手感就知道抽够了零点三毫克。他找到男孩右腿外侧的股外侧肌,酒精棉片擦过皮肤之后,针尖斜刺进去,推药的速度均匀而克制。 "我再去车上拿氧气袋,这屋里的氧气浓度不够。"林晓站起身,膝盖上沾了一块泥,她拍了两下没拍掉就出去了。 宋远蹲在床前继续手控通气,拇指和食指圈成环扣在球囊尾部,每秒钟挤压一次,频率和深度都维持在标准范围里。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后面跳了一下,灯光晃过男孩灰白的小脸,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两排细密的阴影。宋远看着那两排小影子,心里飞快地翻过几个数字:从误服到我们到达,大概一小时。乌头碱的血浆半衰期在六到八小时,目前血药浓度应该还处在峰值平台上,也就是说最危险的时段还没过去。 他必须要在七点半之前回到卫生院。王大勇的手术安排在那时候开始,麻醉、体外循环、器械护士、巡回护士、助手,整个团队的时间都是按分钟来算的。如果八点他才到,麻醉诱导就要推迟,体外循环的预充时间要压缩,术后监护室的床位安排也会被打乱。 "外面是不是天快亮了?"老太太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指节凸得像干树皮。 宋远没有回头。"是,快亮了。" "那你们是不是马上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婉转尾音。 "不走。"宋远说,手按球囊的节奏一丝不乱,"等孩子情况稳住,我回医院做一台手术,做完再来接他转诊。" 老太太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里屋,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宋远没去管她,他盯着男孩的脸,监护仪上心率稳定在八十五左右,室性逸搏波形里偶尔窜出一两个正常的窦性P波,像是黑暗里偶尔闪过的萤火虫。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晓抱着氧气袋回来了,白大褂被晨风吹得贴在腿上,头发丝里沾了几粒细碎的露珠。她把氧气袋的接口连上简易呼吸器,调了每分钟两升的流量,手控通气的压力顿时轻了几分。 "林晓。"宋远侧过头,嗓音有点哑了。"给你十五分钟做两件事。第一,联系县医院急诊科,要他们准备好儿科重症监护床位和血液净化设备。第二——" 他顿了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玻璃面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掌擦掉,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五点三十七分。 "第二,帮我算一下时间。我六点半从这里出发,七点十分到卫生院,刷手准备二十分钟,七点半开台——如果王大勇的手术顺利的话,大概中午十二点能下台。那么黎小满——" "他叫黎小满。"老太太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手里多了一条小毯子,蓝底白花的棉布,被手洗得发白了。她走到床边把毯子搭在男孩身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黎小满。"宋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下去,"如果他能撑到中午——" "他能。"林晓打断他,语气比平常硬了几分,她已经在用手机拨号了,屏幕光打在她下巴上。"我再往备血单上加两条,冷沉淀明天这时候也还有效。你只管回去开刀,这里我看着。" 宋远没有说话。他重新把视线放回男孩脸上,球囊在手里一压一松地延续着那个小小胸腔里该有的律动,监护仪上偶尔闪过的窦性P波比刚才又多了几个。窗外,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黎家坳的鸡叫了,声音拖得很长,在山谷里来回撞了两遍才消散。 宋远知道自己不会在这个决定上犹豫。他只是在想,从晒谷场到卫生院那四十分钟的山路,能不能开得比来的时候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