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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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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卫生院急诊室静得像一口深井。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光打在水泥地上泛着冷白的光,墙角的老式挂钟"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宋远绷紧的神经上又加了一根弦。他站在诊床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白大褂口袋里摩挲着一支干涸的蓝黑钢笔,视野里还是那片虚拟的手术视野——左心房、二尖瓣、那些盘踞在瓣膜上的钙化斑块,像一块块撒在河道里的顽石。王大勇的心脏彩超影像还印在他脑子里,每一帧他都闭着眼睛能画出来。 走廊那头传来布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林晓端着一杯姜茶推门进来,杯口腾起的热气在灯下拧成一缕缕白烟。她没敲门,值班室的门本来就没关严,门缝里塞进来的光和空气一样稀薄。她把搪瓷杯放在宋远手边的诊疗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宋医生,您又是一夜没合眼?"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宋远侧过头,视线从空白的墙壁上收回来,落在杯子里浮沉的姜片上。他嗓子有些哑:"睡不着。躺下脑子里全是那条路径,从胸骨正中切口进去,打开心包,游离上下腔静脉,然后……" "备血的事我重新核对过了。"林晓打断他,把手里夹着的病历本翻了一页,"王大勇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整个卫生院的库存只有四个单位,我昨晚打电话给县医院血库,他们说能紧急调用六个单位过来,但要提前三个小时通知。还有——"她顿了顿,抬眼看宋远,"他的凝血功能报告我看了,PT和APTT都偏长,我额外让药房准备了两百毫升冷沉淀。" 宋远端起姜茶抿了一口,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盯着林晓的眼睛:"你觉得这台手术最大的风险在哪里?" "出血。"林晓答得很快,"二尖瓣置换术本身心内操作就多,加上他有轻度肺动脉高压,体外循环停机后万一出血控制不住……"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宋远点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我们要在建立体外循环之前就把肝素剂量控制好,ACT维持在四百八十秒以上,但也不能超,一旦止血出了问题就是恶性循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压在视野尽头。凌晨四点半的黎家坳像沉在水底,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你怕吗?"宋远忽然问,声音很轻。 林晓愣了一下。她站在诊床另一侧,手指捏着病历本的边角,指尖泛白。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怕。我怕麻醉诱导的时候血压垮掉,怕体外循环机出故障,怕术后感染……怕的东西多了。"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宋远,"但怕也得上。他是你转诊来的病人,你推不掉,我也推不掉。" 值班室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铃声在寂静里炸开,尖锐得像一把刀划过铁皮。宋远几乎是瞬间转身,三步跨到桌前抓起听筒,动作快到差点带翻那杯姜茶。林晓伸手扶住杯子,同时侧耳去听。 "黎家坳村卫生室!快来人!有个小孩喝错药了,不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粗糙急促,带着方言的尾音,背景里还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慌。 宋远握紧听筒:"什么药?孩子多大?什么症状?" "附子!是附子!他母亲熬了附片炖肉,给孩子也喝了一碗,现在全身发抖,口唇发紫,喘不上气了!三岁四个月,男孩!" 宋远脑子里"嗡"地一声,附子中毒的心脏毒性像一张网瞬间铺开。他对着听筒喊:"让他平躺侧卧!不要喂水!不要催吐!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往外走,白大褂的下摆被带起来的空气掀了一角。林晓几乎同时动起来,两步冲到药品柜前拉开抽屉,把急救箱拎出来往桌面上一放,锁扣弹开的"咔嗒"声干净利落。她一件一件往里装:肾上腺素、阿托品、利多卡因、碳酸氢钠、气管插管包、简易呼吸器、便携式除颤仪……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附子中毒,主要致死原因是室性心律失常和呼吸抑制。"宋远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语速极快,"地高辛抗体我们没有,但利多卡因要备足,万一出现室颤——" "我带了。"林晓打断他,把急救箱的背带往肩上一甩,"还有硫酸镁,如果尖端扭转型室速的话能用上。" 宋远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值班室,走廊的感应灯逐一亮起,在他们跑过去之后又一盏盏暗下去。卫生院的大门被宋远一把推开,凌晨的山风裹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扑进来,冷得人一哆嗦。院子里的救护车停在路灯下面,白底红字的车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宋远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发动机震颤着启动了。林晓从另一侧爬进后车厢,把急救箱固定在地板的卡扣上,又伸手检查氧气瓶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十五兆帕。 救护车驶出卫生院大门的时候天边还是黑的,只有东面那一线微光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乡道两旁的梧桐树不断从车灯前方涌进来又退出去,树影在挡风玻璃上飞速掠过。宋远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去够副驾座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黎家坳村的地图。 "三岁四个月的肝肾功能发育不完全。"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压得有些模糊,"同样的剂量在成年人身上可能只是微微出汗,但在孩子身上——" "就是毒素清除能力不够。"林晓在后座接话,她已经打开了急救箱,把需要用的东西按照操作顺序重新摆了一遍,注射器的包装纸撕开了一条口子方便取用,"而且儿童的体液占比大,水溶性药物分布容积更大,但脂溶性毒素在脂肪组织蓄积后清除更慢。附子里的乌头碱是脂溶性的。" 宋远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接触过附子中毒的病例?" "去年在县医院实习的时候遇到过一例,是个七十岁的老爷子自己泡药酒喝。"林晓说着把手套戴上,拉拽的橡胶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很清晰,"但那例来得早,只是恶心呕吐和肢体麻木,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动过缓,推了阿托品就好了。像今天这样已经呼吸困难口唇发绀的——" 她没说完,但车厢里的空气已经沉了下去。 救护车拐上通往黎家坳的岔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轮胎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宋远放慢了车速,车灯照亮前方不远处的晒谷场,水泥地面上还摊着隔夜没收的稻谷,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晒谷场边上聚了几个人影,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有人朝救护车的方向挥手,动作又急又乱。 宋远熄了火,拉上手刹,车门弹开的瞬间外面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冲上来拽住他的胳膊,手在抖:"医生!快!在屋里!孩子不行了!" 宋远甩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往晒谷场边的土坯房跑。林晓拎着急救箱跟在后面,碎石路不平,她跑起来步子却稳得很,鞋底落地的声音短促有力。土坯房的门半敞着,堂屋正中一张矮木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嘴唇青紫,胸廓起伏几乎看不见,面色灰白得像蒙了一层薄灰。床边的老太太跪在地上,双手攥着孩子的一只脚,泪流满面地念叨着什么,方言咬字含混,只能隐约听出"不该啊""是我害了你"这样的碎片。 宋远一把推开老太太的手,俯身下去,手指搭上男孩的颈动脉。皮肤冰凉,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频率快而乱,像一把散沙在血管里乱跳。他扭头朝林晓喊:"氧饱和度多少?" 林晓已经跪到床的另一侧,指尖血氧夹卡在男孩小小的食指上,屏幕跳了两下才稳住数字。她抬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八十二。" 八十二。正常值是九十五以上,八十二已经逼近呼吸衰竭的边缘。宋远伸手掰开男孩的眼睑,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巩膜上布满了细小的出血点。胸腔听诊器贴上去的时候,他听到了那种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湿啰音密布双肺,心率快而不规则,像一只困兽在胸腔里乱撞。 "阿姨。"宋远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老太太,尽量把语气压平和,"您能再跟我说一遍,孩子是什么时候喝的药汤吗?"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哆嗦着说了好几遍才吐出完整的句子:"昨……昨晚八点多,我煮了附片炖鸡,给他盛了小半碗……他平时身体好,我就想着补一补……" 昨晚八点,到现在已经八个多小时。宋远心里一沉。乌头碱在体内代谢半衰期大约十二到二十四小时,毒素仍然在血液里循环,心肌细胞上的钠离子通道还在被持续激活,这意味着室性心律失常的风险还在爬坡。 "他喝了多少?大概有几口?"宋远继续问。 "就……就三四口,他嫌苦不肯喝,我哄着——"老太太说着又哭起来,整个身子瘫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这东西小孩不能喝!他爸他妈在外面打工,把孩子交给我,我——" 林晓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稳地卡住了她往上冲的势头:"奶奶,您先别急,我们已经在处理了。您能告诉我,那锅药汤里放了多少附子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擦着眼泪努力回忆:"就……就几片,大概五六片的样子,就是那种切好的附片……" 五六片。对于成年人来说也许安全,但对于一个三岁四个月、体重可能只有十五公斤的孩子来说,这个剂量足以让心肌细胞上的钠离子通道长时间处于开放状态,导致动作电位时程延长、早期后除极、然后——室颤。 宋远不再问了。时间不等人。他从林晓递过来的急救箱里取出喉镜,金属的镜片在头顶的煤油灯光下反射出暗哑的光。男孩的口腔很小,他必须把下颚抬高到极限才能让镜片探进去,声门暴露出来的瞬间他看到了——会厌水肿,气道黏膜充血,这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氧饱和度始终上不去。 "气管插管。六号管。"宋远的声音短而硬。 林晓已经把导管递到他手边,润滑剂涂好了,管芯塑形完毕。她同时把简易呼吸器的面罩按在男孩口鼻上,用指尖调整了一下密封的角度,然后开始手动辅助通气。每一次挤压气囊,她的手腕都绷得笔直,频率控制在每分钟二十次,每次送气量大约二百毫升。男孩的胸廓随之起伏,但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身体已经疲于应对呼吸这种最原始的需求。 宋远的插管动作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导管过声门的时候他能感到那种轻微的阻力——气道痉挛。他稍稍调整了方向,往前再推进半厘米,然后拔掉管芯,气囊充气,连接呼吸管路。林晓同步松开了简易呼吸器,把便携式呼吸机接过来,氧浓度调到百分之百。 "呼吸频率设置多少?"林晓一边调参数一边问。 "二十四。"宋远把听诊器重新贴上去,双侧肺呼吸音对称,心音快而弱,"潮气量六十,PEEP五厘米水柱。" 呼吸机的电子屏亮起来,氧气经过湿化罐后顺着管路钻进男孩小小的气道。指尖血氧夹的数字开始跳动——八十三、八十四、八十五。虽然慢,但确实在爬。 林晓从急救箱底层抽出一支利多卡因,安瓿瓶在拇指和食指间一弹,瓶颈应声断裂。她抽药的动作干净利落,针尖刺入橡胶塞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空推。五十毫克,稀释成五毫升。她看了看心电图机屏幕上杂乱无章的波形——QRS波群宽大畸形,QT间期明显延长,偶发的室性早搏像坏掉的节拍器一样在背景上乱跳。 "室早,频发的。"林晓汇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波动,但她握着注射器的手背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宋远接过注射器,从男孩的留置针里缓缓推入。利多卡因的药液在透明的延长管里推进的速度像沙漏里的沙,他必须控制在一分钟以上推完,否则过快会加重中枢神经系统的毒性反应。推完药他重新站直身子,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衣,白大褂贴在上面又凉又黏。 "奶奶。"宋远转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被林晓搀起来、半靠在床腿上的老人,"我知道您很难受,但您听我说——附子这种东西,每个人耐受度不一样。孩子的肝肾功能还没发育完全,同样的剂量在您身上可能只是微汗,在孩子身上可能就是致命的。这不是您的错,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老太太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次她没有再嚎啕,只是死死攥着林晓的手腕,像攥住一根漂在水面上的浮木。 宋远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男孩身上。心电监护上的室早频率似乎在减少,心率从一百六十次降到了一百四十次,虽然还是快,但至少波形看起来规整了一些。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五点十七分。离王大勇的手术预定时间七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必须在保证这个孩子暂时脱离危险的前提下,赶回去完成那台心脏手术。黎小满目前的状况需要持续的生命支持,至少要把血压稳住、心律控制住,然后转诊到县医院进行进一步的血液净化和地高辛抗体治疗——如果县医院有的话。 "林晓,你联系县医院急诊科,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有一个附子中毒的三岁患儿,需要转诊,请他们提前准备好洗胃设备和血液净化方案。"宋远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另外问问他们有没有地高辛抗体,哪怕一剂都行。"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她侧着身子凑到窗边去拨号。土坯房外面天色已经微微亮起来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泛起一层冷调的蓝灰色。男孩的呼吸在呼吸机的支持下逐渐平稳下来,胸廓起伏的幅度虽然还是小,但至少不再那么费力了。心电监护上的波形在利多卡因的作用下暂时收敛了那些危险的尖刺,但宋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乌头碱还在血液里循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蹲下身,把男孩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张苍白的小脸。嘴唇上的青紫似乎褪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点。他伸手握住那只小小的、冰凉的左手,掌心里软软的骨头像一把弱不禁风的雏鸟。 "叔叔在这里,你没事了。"宋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窗外那条通往卫生院的山路,又看了看床上还在危险边缘晃荡的孩子。时间像一条越来越窄的河,而他必须在河面彻底合拢之前,把两边的岸都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