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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手术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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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的急诊室,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有一只困倦的蜜蜂被困在了玻璃罩里。宋远双手撑着诊台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面前摊开的病历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明天王大勇手术的每一个步骤——从入路切口的角度到体外循环的转流时机,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了至少七遍。诊台角落里那杯浓茶已经凉透了,茶叶在水面铺成一层深褐色的薄毯,像是什么人在杯底沉了一小片秋天的泥泞。 "还在想手术的事?" 林晓推门进来的声音很轻,但她手里那只搪瓷杯搁在桌面上的声响却格外清晰。宋远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因为常年洗消而有些泛红的皮肤。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空气中顿时弥漫开辛辣而温暖的气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按他紧绷了整夜的太阳穴。 "你怎么还没睡?"宋远接过杯子,姜茶的温度透过搪瓷壁烫着他的掌心,让他不自觉地把杯子在两手之间来回倒换了几次。 "备血的单子我重新核了一遍。"林晓走到诊台对面,拉过那把吱呀作响的转椅坐下,"王大勇那个凝血功能,我看了他前两天的化验单,PT延长了将近四秒。我让检验科又多准备了两单位冷沉淀,万一术中出血不好控制,不至于手忙脚乱。" 宋远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比他小了五岁的护士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镇静。他说:"你怕吗?"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白大褂下摆的边缘。"怕。"她承认得很坦荡,"每次看心包切开那个瞬间我都怕,怕血压掉下去就再也拉不回来。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你上次跟我说过,外科医生不是不害怕,只是习惯了带着恐惧往前推。" 宋远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液体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小团暖意。他在想,五年前省医那个误服草乌的十八岁男孩,如果当时也有这样一杯暖的、有人递过来的东西,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那是个冬天的深夜,他在心内科轮转,急诊收了个意识模糊的大学生,送来时已经室颤了两回。家属哭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反复念叨着"就是泡了点药酒,说能提神"。那瓶药酒里的草乌含量没人说得清,他们用了一整夜的抗心律失常药、洗胃、血液净化,最后孩子还是因为难治性室速没能挺到天亮。宋远记得自己站在ICU门口看着那对父母抱在一起发抖的样子,记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割开黑夜的肚皮。 "附子这种东西,每个人耐受度不一样。"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摩挲着搪瓷杯沿上一个小小的缺口,"我见过老辈子一两大半碗下去还能下地干活的,也见过儿童半钱就进了ICU的。孩子的肝肾功能——" 值班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深夜凝滞的空气。林晓几乎是弹起来的,她两步跨到桌前抓起听筒,说了一声"河口镇卫生院急诊"之后,眉头就迅速拧紧了。 "黎家坳村?好,好,你们先让他平卧,侧头,对……什么孩子?几岁?三岁四个月?" 宋远已经站了起来,姜茶被他搁在一边,热气还在袅袅升腾。他听见林晓对着电话那头的村医急促地追问:"有什么症状?呼吸多少?嘴唇紫了吗?好,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出发。" 她挂断电话时脸色发白,抬头看向宋远的眼睛里有种他太熟悉的光——那种夹杂着紧迫和克制的、急诊人特有的光。"黎家坳村,三岁四个月男孩,一个小时前误服了他母亲熬的附子药汤。村医说孩子这会儿呼吸频率快到四十多次了,口唇发绀,氧饱和度他们那边没设备测不了,但听描述已经有明显的呼吸窘迫。" 宋远已经把白大褂换成了外套,急救箱的卡扣被他单手掀开又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附子剂量能问出来吗?" "村医说老太太熬了一整棵乌头的子根,大概有三十克左右,水熬了三碗,孩子喝了可能小半碗。老人是拿来治自己风湿的,没想到孩子半夜醒了吵着要喝水,顺手就——" "走。"宋远已经推开了通往车库的门。 河口镇的救护车是辆旧款的江铃全顺,里程表上显示这辆车已经跑了将近二十万公里,车顶的警灯在暗处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蓝红色光。林晓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宋远在后车厢检查氧气瓶的剩余压力,指针稳稳地停在1200psi,足够支撑两小时的持续供氧。他把喉镜从无菌包装里取出来检查了灯泡亮度,又把三根不同型号的气管导管在托盘上排成一排,像是战士在出发前擦亮自己的枪。 车驶出卫生院大门时,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一片裸露的河床。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一种奇怪的琥珀色,两侧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发出像雨声一样的沙沙响。宋远坐在副驾驶位置,安全带勒着他的右肩,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逐渐稀薄的灯火,脑子里的思路却异常清晰——附子中的乌头碱主要作用于钠离子通道,导致心肌细胞自律性增高,最典型的致死性心律失常就是室速和室颤。三岁的孩子,体重大概在十五公斤左右,小半碗药汤如果按浓度折算,乌头碱的摄入量可能在五到八毫克之间,对成人来说已经是中毒剂量,对儿童——他攥紧了膝盖上的急救箱提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氧饱和度你能预判多少?"林晓在拐过一个急弯时问了一句,她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村医的描述,呼吸四十多次伴发绀,氧饱和度可能已经掉到八十以下了。"宋远侧过身,从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麦田,青黑色的麦浪在夜色中起起伏伏,像是什么巨兽的皮毛,"你得开快点,但也别太猛,我怕后面那套简易呼吸机被颠坏了。" 林晓应了一声,车速稳在八十公里左右,救护车的底盘过滤着乡道上的坑洼和碎石,每一次颠簸都让车厢里备着的输液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宋远想起了什么,他从前排探过身子,扯着嗓子对后车厢喊了一句:"替我看看血氧仪的电量!" "满的,我傍晚刚换的电池!"林晓的声音从驾驶座飘回来,带着一丝喘息。 救护车冲进黎家坳村的村口时,宋远远远就看见晒谷场上聚着几束手电筒的光,像是萤火虫在凌晨的黑暗里慌乱地乱撞。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站在最前面,她佝偻着背,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紫。晒谷场旁边的土路上停着辆三轮摩托,车斗里铺着稻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蜷缩在稻草堆中间,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弓着,脖子后仰,像是要把自己从胸腔里掏空。 宋远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拉开了车门,脚踩在晒谷场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时,早晨四点多钟的寒气像湿毛巾一样贴上了他的脸。空气里有稻草和露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隐约的、从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汗酸味——那是身体在极度缺氧时拼命挣扎留下的痕迹。 "医生!医生!"老太太看见他白大褂的下摆就踉跄着扑过来,嗓子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呜咽,"我给他喝的,是我给他喝的,我熬了放在灶台上他去舀了喝,我——" 宋远扶住了她的胳膊,触手所及的是老人薄薄的棉袄下面坚硬而瘦削的骨骼。他弯下腰,目光落在三轮摩托上的孩子身上——小名叫黎小满,他在来的路上从村医那里问清楚了。孩子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和指甲床已经呈现明显的青紫色,胸廓在快速而浅弱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能看到锁骨上窝和肋间软组织明显的凹陷,那是呼吸肌在极度费力地代偿。 "阿姨,"宋远蹲下来,同时把听诊器塞进耳朵里,"您能再跟我说一遍,孩子是什么时候喝的药汤?具体大概喝了多少?" 老太太的手在抖,她身边的人替她开口:"大约一个半钟头前,凌晨三点左右吧。老太太起来上茅房,看见灶台上的碗空了,碗底还剩下个底儿,平常家里吃饭的那种海碗,小满喝了大半碗的样子。" 宋远把听诊器的胸件按在孩子左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心音快而乱,像是在胸腔里撒了一把弹珠到处乱滚,心率至少在一百六十次以上,而且节律明显不规整。他挪动听诊器往下到肺底,肺泡呼吸音粗糙,像是什么人在用砂纸摩擦气管壁,吸气相明显延长,伴随细湿啰音。 "氧饱和度多少?"他偏过头问林晓,后者已经迅速地从后车厢取来了便携式监护仪,血氧指夹已经夹在了孩子小小的、有些冰凉的无名指上。 林晓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七十九。"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最高跳到八十二,现在又掉到七十九了。" 宋远没有停顿。他转身从急救箱里取出氧气面罩,调节流量到每分钟六升,小心地罩在孩子口鼻处。黎小满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橙黄色的手电光下显得散大而迟钝,他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宋远白大褂的袖口,力气微弱得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蹭了一下人的手心。 "准备插管。"宋远单膝跪在车斗旁边的稻草堆上,把喉镜从包里取出来,"林晓,帮我固定头部,把肩垫给他垫上。你来捏球囊,我先给他去氮给氧,两分钟之后插。" 林晓已经就位了,她右手稳稳地托住孩子的后枕部,左手把卷好的纱布垫塞进他肩下,让气道尽可能地伸直。宋远接过她递来的球囊面罩,一手用E-C手法固定面罩边缘,另一手挤压储氧袋,看着孩子胸廓在每一次加压下均匀地起伏。他数着呼吸频率,一次、两次、三次,储氧袋里的纯氧进入孩子萎缩的肺泡,把那些因缺氧而痉挛的毛细血管重新撑开。 "心率还是一百六。"林晓盯着监护仪,"但波形看着比刚才整齐一点了。" 宋远没有抬头。他左手握着喉镜,镜片在晨光到来前最深的黑暗中闪着幽微的金属光泽。"准备利多卡因,万一插管过程中出现室性早搏,我要第一时间能给药。两分钟到了,准备——" 他把喉镜从孩子右侧口角探入,镜片沿着舌面缓缓推进,越过悬雍垂,看见会厌软骨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片小小的、苍白的叶子。宋远的食指顶住喉镜叶片,用三分的力道向前上方提起,声门露出来了,小小的、粉红色的、因为缺氧而微微水肿的声带在呼吸气流中震颤着开合。 "导管。"他伸出右手。 林晓已经把六号气管导管递到了他手边,管芯穿在导管里保持着预弯好的弧度。宋远接过管子,在喉镜照明的引导下将导管尖端对准声门裂,借着呼吸运动的节律把管子送了进去——顺滑得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导管上的刻度停在十四厘米处。他松开管芯,迅速接上球囊,林晓立即开始以每分钟二十五次的频率手控通气。 "听一下。"宋远把听诊器贴到孩子左侧腋下,清晰的肺泡呼吸音从胸前传过来,他又换了右侧,声音对称而均匀。他把导管气囊注入五毫升空气固定,然后用胶布在嘴角处把导管缠了两圈固定好。 "导管位置良好。"他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稻草上有些发麻,"接上简易呼吸机,Vt调到一百二十毫升,频率调到二十八,PEEP设到五。林晓,你来做参数,我看看药。" 林晓接手操作时指尖几乎没有一丝颤抖,她旋转着呼吸机面板上的旋钮,看着监护仪上氧饱和度从七十九慢慢爬到了八十六。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凌晨的寒气里化成一团白雾,瞬间就散了。 宋远从急救箱深处摸出一支阿托品和两支利多卡因,针剂小小的玻璃瓶在他掌心里滚了一下。"乌头碱中毒的三大杀招,室性心律失常、呼吸抑制、心源性休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凌晨的黑暗说话,声音又低又稳,像是某种砂石从高处慢慢滚下来的声音,"我们现在控制了气道,但心脏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头,看见老太太还站在原地,一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砸在脚前的泥土里,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痕迹。宋远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阿姨,孩子现在插上管了,气道保住了。"他的声音放得很柔,"但附子这种东西——每个人耐受度不一样,孩子的肝肾功能还没发育完全,同样的剂量在您身上可能只是微汗,在孩子身上可能就是致命的。这个不怪您,您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 老太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最后抓住了宋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能救活吗?"她的声音像一片被揉皱了的纸,"能救活吗?" 宋远感觉到手腕上老人指甲掐进去的微痛,他没有抽手。他的目光越过老太太的头顶看向远处,天边最东面的山脊线上已经泛出一种极淡的、像稀释过的墨汁一样的灰蓝色,那是天快亮的征兆。 "我们会尽全力。"他说。但他心里清楚,孩子虽然暂时稳定了,乌头碱的毒性高峰通常在摄入后两到四小时,而现在才刚刚过去一个半小时。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而且,天亮之后他还要赶回卫生院,王大勇的心脏手术不能等,那个四十三岁的男人重度二尖瓣狭窄合并主动脉瓣关闭不全,他的左心房已经扩到了将近七个公分,每一天的等待都是心肌在不可逆地走向衰竭。 他在想,如果孩子的抗心律失常药用上了,如果血压稳住了,他能不能在七点半之前赶回去?从黎家坳到卫生院,顺利的话四十分钟。但四十分钟够不够让他冲个澡、看一遍术前最后的心超片子、在八点整踏入手术室? "林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勒紧喉咙的紧迫,"联系县医院急诊,让他们准备好洗胃和血液净化的条件。我们先把孩子送回卫生院稳住,等天亮之后的转运。" 林晓正盯着监护仪上氧饱和度那个缓慢攀升的数字——八十七,八十八。她点了点头,手已经伸向了对讲机。 而晒谷场边上的土路上,黎小满的母亲赵巧兰还在无声地哭泣,她的手终于从宋远的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像是两根被风折断的树枝。天边的灰蓝色在一点一点地加浓,像是有人在用眼药水瓶一滴一滴地往黑夜的调色盘里加白色。宋远看了一眼手表,五点零七分。 距离王大勇的心脏手术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弯下腰,把急救箱的盖子合上,金属卡扣弹回去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那声音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回荡了一下,随即被风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