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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后一台完美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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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只装满了碎石子的枕头从高处坠落。 宋远站在河口镇卫生院门口,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掌心贴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表面。三月的风从东南方向灌进来,带着水田翻耕后特有的腥甜气味,把他白大褂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掉了两个字的招牌,"河镇生院"四个字里"口"和"卫"早就不知所踪,只剩铁锈从螺钉孔里往下淌出一道道褐色的泪痕。 "宋医生,您进去看看?" 声音从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宋远转过身,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站在三步开外的台阶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护士服,袖口有一块圆珠笔油渍,手里攥着一本用塑料封皮裹着的病历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晓?"宋远记得这个名字。他三天前接到下放通知的时候,河口镇卫生院院长在电话里提过一句:"我们这儿有个护士,去年刚考过执业证,叫林晓,人挺踏实。" 林晓点点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她不敢直视宋远的眼睛,目光在他胸前那枚"省人民医院心胸外科主治医师"的胸牌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移开了。"院长让我来接您,他今早去县里开会了,让我先带您熟悉一下环境。" 宋远嗯了一声,把行李箱从脚边拎起来。箱子不大,一个黑色的登机箱,轮子在卫生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某种低频的齿轮在缓慢咬合。他跟着林晓走进那扇铁门,穿过一条不到十米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是淡绿色的,下半截刷了半米高的油漆,上半截裸露着石灰,墙角有一处水渍,形状像一片摊开的梧桐叶。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尽头的治疗室飘出来,浓烈但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陈旧的、被反复使用过的钝感。 "这边是门诊大厅。"林晓推开一扇玻璃推拉门。门框上的弹簧已经失灵,推到一半就卡住了,她侧身挤过去,宋远跟在后面。 所谓的门诊大厅其实只是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正对面是一张L形的导诊台,台面上铺了一层透明软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手写的排班表和一张褪了色的"文明服务公约"。左侧有两扇门,上面分别贴着"内科诊室"和"外科换药室"的铭牌,铭牌是塑料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右侧是一排蓝色塑料联排椅,一共四个座位,其中一个座椅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泡沫海绵。 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他看到宋远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宋远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戴着一条住院手环,蓝色的,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了。 "这是陈阿婆。"林晓低声说,"心衰,住了快一个月了,县医院不收,说年纪太大,手术风险高。" 宋远没有说话。他走到导诊台前,把行李箱靠在墙角,然后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中间一段勉强亮着,发出一种偏紫的冷白色光。墙壁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落款是三年前的日期。锦旗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当天值班医生的名字和电话,笔迹潦草,像是随手画的。 "院长跟我说,卫生院现在有六个床位。"宋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空旷又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住院部在哪?" 林晓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就在后面那排平房。一共四个病房,有两个空着,陈阿婆住一间,还有一个是昨天收的,叫王大勇,十二岁,先天性室缺,家长今天去县里筹钱了。" 宋远的眉心跳了一下。室缺。十二岁。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摸到了那支他随身携带的钢笔。笔帽是拧紧的,但他还是用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金属笔夹上的纹路,像某种肌肉记忆里的仪式。 "带我去看看。" 林晓愣了一下。"现在?您不先……安顿一下?宿舍院长帮您安排好了,在卫生院后面那排平房,跟值班室挨着。" "先看病人。"宋远已经迈步走向走廊尽头。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汗味和尿骚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朝北的病房,窗户不大,上面糊了一层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浑浊的黄。房间里摆着两张病床,一张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另一张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男孩侧躺着,脸朝向墙壁,身上盖着一床蓝白条纹的被子,被角被他攥在手里,嘴唇抿得很紧。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半透明的液体,滴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清晰可闻。 男孩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膝盖上摊着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看到宋远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布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医生?"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又急又哑,"您是省城来的那个医生?" 宋远点了点头。他走到病床前,俯下身,视线与男孩的侧脸平齐。男孩的皮肤偏黑,但嘴唇却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指甲盖下方的甲床也泛着淡淡的青。宋远伸手轻轻搭在男孩的手腕上——桡动脉的搏动很细,频率偏快,大约每分钟一百一十次左右,而且节律不规则,偶尔会跳一下停顿,像一首歌里漏掉了几个音符。 "王大勇?"宋远尽量放轻声音。 男孩没有动。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蜷缩得更紧了。 "大勇,叔叔跟你说话呢。"女人急了,伸手要去推男孩的肩膀。 宋远抬手制止了她。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别推他。让孩子躺着。" 女人缩回手,眼眶红了。"宋医生,我们家大勇这病……县医院说做不了,让去省城,可省城那个手术费,我们问过了,要八万块钱。我们家就靠他爸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尾音带上了哭腔,"我听人说您从省城来的,是大医院的专家,您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看看?" 宋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男孩的侧脸,注意到男孩的眼睫毛在轻轻颤动——他在听,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假装听不见。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尊严,知道"先天性心脏病"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的病会给家里带来什么。 "让我听一下他的心脏。"宋远从白大褂另一侧口袋里摸出听诊器。听诊器的金属头还带着他胸口的余温。他把听头放在手心捂了一下——这是他在省医养成的习惯,冬天听诊前先用手心焐热,不能让冰凉的金属直接贴到病人的皮肤上。 然后他俯下身,用另一只手轻轻将男孩翻了个身,让他平躺。男孩的眼睛还闭着,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宋远解开男孩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听头贴在胸骨左缘第三四肋间的位置——室间隔缺损最常听见杂音的区域。 吸气。屏息。听。 那个杂音一出来,宋远的心脏就猛地沉了一下。典型的收缩期喷射性杂音,粗糙,响亮,向四周广泛传导,至少是三级以上。听诊器的胶管把他的耳道堵得很紧,他耳膜里回荡着那个血液穿过缺损的室间隔时发出的异常湍流声——像一个坏掉的水龙头,水压不稳,在管道里发出嘶嘶的、断续的啸叫。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听了一分钟。病房里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还有王大勇母亲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啜泣。窗外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宋远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挂在脖子上。 "孩子做过彩超吗?" 女人慌乱地点头,弯腰从地上的布包里翻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几张A4纸,折痕处已经裂开了缝。她手忙脚乱地抽出来递给宋远,纸张的边缘都是毛的,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宋远接过来。是县人民医院心内科的超声心动图报告,日期是两个月前。他快速扫过那些数据和描述:"室间隔缺损,膜周部,大小约8mm,左向右分流,肺动脉压力轻度增高,估测约35mmHg。"后面跟着一段手写的医生建议:"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诊疗,择期行室间隔缺损修补术。" 八毫米。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这个缺损已经不算小了。肺动脉压力在升高,意味着肺血流量过大,长期下去会导致肺血管重构,等到肺动脉压力超过主动脉压力,分流方向反转,就成了艾森曼格综合征——到了那一步,连手术的机会都没了。 宋远把报告折好,放回文件袋里。他看了一眼窗外糊着的旧报纸,隐约透过纸面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河口镇的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淡淡的,像远方的某处正在进行一场悄无声息的火葬。 "手术可以做。"宋远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但得等我确认一下这边的条件——麻醉、体外循环、监护设备、血库,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瞬间迸出来的光几乎能把人灼伤。"真的?宋医生您说真的?孩子有救了?" 宋远还没回答,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男人冲了进来,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沾了水泥灰的迷彩工装,脚上是一双胶鞋,鞋底边缘还带着没干的黄泥。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红血丝。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宋远身上。 "你是那个省城来的医生?"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爸。"病床上的王大勇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变声期男孩特有的沙哑。 男人没理儿子,两步跨到宋远面前。他比宋远矮半头,但肩膀很宽,站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工地上油漆和水泥灰混合的气味。他盯着宋远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听说你是被省医院开除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宋远的胸口划过去,不锋利,但够疼。他能感觉到空气凝滞了一秒,身边的林晓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病床上的王大勇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肩膀上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宋远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搭在听诊器的胶管上,指尖能感受到橡胶上细密的纹理。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男人的嘴唇上有干裂的死皮,额头上的汗水正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角,他抬手抹了一下,手指在颤抖。 "是停职审查,不是开除。"宋远纠正道。他的声音很稳,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不让孩子在这儿做。县医院的建议也没错,省医心外科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男人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宋远会这样说。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儿子,王大勇已经坐直了身体,用一种几乎是祈求的目光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抱怨,没有埋怨,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对父亲的所有信任。 "可是省城……"男人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他那只沾着水泥灰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上的老茧在日光灯下面泛着一层哑光。"我问过了,省医的号挂不上,排手术要等半年。我怕大勇等不了那么久……县医院的大夫说了,他这病越早做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宋远看见病床上的男孩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指紧紧攥着被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男孩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很快又翻成血色。 "大勇,你怕不怕?"宋远突然问。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王大勇抬起头,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眼白部分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黄——那是轻微贫血的征象。他看着宋远,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不怕。"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同学说,心脏开刀要拿锯子把胸骨锯开,我不信,他们吓唬我。" 宋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你同学说得不全对,开胸是要用电锯,但不是普通的锯子,是专门医用的,速度很快,不会疼。而且术中你会睡着,什么都不记得。" 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到王大勇的父亲一直在死死盯着他。那只攥着病历本的手松开又握紧,指缝里全是汗。男人的胸口起伏得很快,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水泵,阀片啪啪作响,随时可能崩掉。 "宋医生。"男人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沙哑。"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的手术,你有几成把握?"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管里最后一滴药水落进茂菲氏滴管,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窗外起风了,糊在窗户上的旧报纸哗啦啦地颤动起来,像某种垂死的生物在做最后的挣扎。林晓站在门口,手里那本塑料封皮的病历本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陈阿婆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缓慢的,一步一停,像一截枯枝在地上拖着走。 宋远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复杂了——怀疑,恐惧,希望,绝望,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他知道自己的底细,知道他是被省医赶下来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在河口镇,在这个连CT机都没有的卫生院里,宋远是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根稻草。 "七成。"宋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术前评估如果没问题,我能把成功率做到七成以上。但这边的条件我还没看,麻醉、监护、血源——" "我信你。"男人打断了他。 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是某种滚烫的东西。宋远看见男人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彻底,从眼眶底一直蔓延到鼻翼两侧。他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地、几乎是恶狠狠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去把住院费交了。"男人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一耸。"宋医生,大勇就拜托你了。你要是救了他的命,这辈子我王建军当牛做马报答你。"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砰地一声,震得窗户上的旧报纸又抖了几下。 病房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王大勇躺回去,侧过头,看着宋远。他的嘴唇还是那种淡紫色的,但他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 "叔叔,"他说,"你比我爸脾气好。他老凶我。" 宋远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卷好,放进口袋。他走到床边,伸手帮男孩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掖进他的肩窝底下。被子的面料很粗糙,是那种化纤混纺的材质,摩擦在手指上有一种涩涩的触感。 "你爸不凶。"宋远说。"他是心疼你。" 走廊里传来林晓和陈阿婆的对话声。陈阿婆的声音老迈而迟缓,像一口漏风的钟:"那个就是省城来的大夫啊?看着真年轻……林丫头,他的屋子收拾好了没?热水我给烧上了,放在值班室的暖水瓶里……" 宋远直起身,走到窗前。他伸手推开那扇糊了旧报纸的窗户,报纸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三月的风从那条缝隙里灌进来,微凉,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潮气。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水田,一望无际,田埂上零星站着几棵光秃秃的柳树。再远一点的地方,一条灰白色的土路蜿蜒着通向镇口,路上有一个人影正低头走着,步速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宋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他忽然想起省医的手术室,那扇自动感应门开合时发出的"嘀"声,无影灯下金属器械反射出的冷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还有王敏站在手术台对面,隔着口罩对他说"专注"两个字时的眼神。 那些东西现在离他都很远很远了。他现在站在一间朝北的病房里,窗户上糊着报纸,通风靠用手推,输液架生了锈,滴管里的药水是镇上药房批发的普通葡萄糖。而他要在这里做一台心脏手术。 宋远把手从窗户上收回来。他的指尖被冷风吹得发凉,他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让掌心重新聚起一点温度。 "林晓,"他朝门口喊了一声。"卫生院有血气分析仪吗?" 林晓快步走过来,站在病房门口,马尾辫晃动了一下。"有一台老式的,去年县里拨下来的,但试剂盒快过期了,院长说暂时没经费买新的。" "心电图机呢?" "有一台单导联的,能凑合用。但昨天做的时候纸卷卡住了,我修了半天……" 宋远沉默了一瞬。他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又扣上,解开,又扣上。金属扣面和扣眼碰撞发出细小的咔嗒声,像某种没有旋律的节拍器。 "把所有能用的设备清单列一份给我。彩超报告有了,但我要自己再做一次评估。麻醉医生呢?" "没有专职麻醉医生。"林晓的声音更小了。"以前有位姓陈的大夫兼着做,但他去年退休了。现在全麻手术都往县里转。" 宋远的手指停在了第四颗纽扣上。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白大褂胸口那块印着"省人民医院"字样的绣标。字是蓝色的丝线绣上去的,针脚细密,在日光灯偏紫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绒光。这块绣标他还穿着,但"省人民医院"已经变成了一个过去式的定语。 "我知道了。"他松开纽扣,把手放下来。"你去忙吧。大勇这边我看着,等点滴打完叫我。" 林晓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另一扇门开合的声音吞没。病房重归安静。王大勇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了下来——十二岁的孩子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困意一上来什么都不管。 宋远搬了一把塑料椅子坐到床边。椅子腿缺了一个垫脚,坐上去微微往左偏。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把后背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灯泡外面罩着一个绿色的玻璃罩,上面落满了灰,光线透出来被晕染成一种柔和的浊绿色。 他想起自己接到下放通知那天下午。省医人事科科长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纸是A4的,抬头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正文是黑色仿宋体,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科长说:"宋远,院党委会研究决定,让你先到基层锻炼一段时间。有意见可以申诉,但流程要走,效率不高,你考虑清楚。" 宋远当时没有说一个字。他拿起笔,在最下面那行"本人同意"的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踩过落叶堆时骨头和枯叶之间发生的摩擦。他签完字站起来,把笔帽扣好,转过身,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他和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年轻医生擦肩而过,对方冲他点了下头,他没有回,因为他已经不太能看清对方的脸了。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河口镇。一个他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发现的小圆点,国道上没有路牌提示,下了高速还要开四十分钟的乡道,路两边全是油菜花田,黄得晃眼。 "宋大夫。" 一个苍老的、缓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宋远转过头,看见陈阿婆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她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深蓝色棉袄,脚上一双黑色布鞋,鞋面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沟壑里都藏着一截往事。 "阿婆,您怎么没在床上躺着?"宋远站起来。 陈阿婆摆了摆手,那只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躺够了,骨头都躺锈了。"她慢慢挪进病房,在另一张空床的床沿上坐下,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晃,够不着地面。"我来看看大勇这孩子。他爸跟我是邻居,从小看他长大,心疼得很。" 宋远重新坐下。他看着陈阿婆的侧脸——她的嘴唇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紫色,呼吸频率偏快,坐了一小会儿已经开始微微喘气。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将死之人常有的混沌和涣散,反而清亮得像一面被擦过的旧镜子。 "宋大夫,我听说你是从省城大医院下来的。"陈阿婆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里面的水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大医院好,我也去过。县医院不收我,说我这把年纪了,心脏的事弄不好就要死人。我跟我儿子说,那就不弄了,死在哪儿不是死。" 宋远没有说话。他听着陈阿婆每一个字的尾音,那种拖长了的老迈的余韵,像一段被拉长了的古老曲调。 "但大勇不一样。"陈阿婆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男孩。王大勇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平稳绵长。陈阿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变得柔软了,像一片被夕阳泡过的棉布。"他才十二岁,还没娶媳妇呢。" 她说完这句,就低下头去拧搪瓷缸子的盖子。盖子拧得很紧,她的手指颤抖着,使不上力,拧了两下没拧开。宋远伸手过去,轻轻接过缸子,帮她拧开了。热水汽扑上来,带着一股老茶叶的涩味。 "谢谢。"陈阿婆接过去,抿了一口,然后把缸子重新盖好。"宋大夫,你在这儿待多久?" 宋远的视线落在王大勇输液管上悬着的那滴药水上。它悬在茂菲氏滴管的管口,将落未落,表面张力把药水的分子拉成一个完美的半球形,折射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发出来的浊绿色的光。 "不知道。"他说。"但孩子的手术做完之前,我不会走。" 陈阿婆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和王大勇隔着一张空床的距离,安静地呼吸着。窗外的风把旧报纸的裂口吹得更大了些,一道窄窄的天光从那个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根细细的金色丝线。 宋远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省医心外科手术室头顶那排无影灯。它们亮起来的时候也是这种金色——只不过是一种更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金色。而眼前这道,是三月的阳光,带着窗外油菜花田里飘进来的、甜而微腥的生命气息。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钢笔的笔夹。金属的纹路硌着他的拇指指腹,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走廊尽头传来电话铃声。很老式的那种座机铃声,叮铃铃地响着,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几道回声。然后是林晓小跑的脚步声,拖鞋拍打水泥地的啪嗒啪嗒声,接着是她接起电话后压低了的说话声。 宋远听不清她说什么,但那个电话铃让他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手机关机之前收到的那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行字: "周国栋的人去河口了。你自己小心。" 他把手机静音之后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压在那件他从来舍不得穿的灰色羊毛衫下面。此刻那只行李箱还靠在导诊台旁边,轮子上沾了卫生院门口水泥地上的一小块泥。 宋远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王大勇的脸上。男孩的睫毛很长,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像两道安静的帘幕。他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胸腔随着每一次吸气而微微起伏,那个有缺损的室间隔就在那下面,隔着皮肤、肌肉和肋骨,在安静地搏动着。 宋远开始在心里默算。体外循环机肯定没有,那就要用低温室颤的方式做,对麻醉深度和体温控制要求极高。血库估计只能提供全血,成分输血别想了。术后监护连一台像样的多功能监护仪都没有,单导联心电图机连ST段分析功能都欠奉。抗生素只有头孢呋辛和青霉素,万一术后感染,连高级别的二线药物都没处找去。 但他已经开始想了。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转动起来,像一个干涸太久的水轮,突然被一股水冲开了,嘎吱嘎吱地,缓慢地,但还是转起来了。 "得先解决麻醉的问题。"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是术中监测,没体外循环就得有人工心肺替代方案……保温……止血……" 他停下来,发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是向上弯着的。他几乎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因为工作而微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在省医的最后半年,他进手术室之前只做三件事:洗手、穿衣、冷脸。王敏说他"太紧绷了",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想,王敏是对的。 走廊里,林晓挂了电话。她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是往病房方向走的,步速比之前快了不少。宋远抬起头,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宋医生,"林晓的声音有点急,"院长刚才来电话,说他明天一早回来。还有……"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县里那边有人打听到您来河口了,问卫生院是不是要开展心脏手术。院长让我问您,这事……要不要往上汇报?" 宋远站起来。他的膝盖因为坐得太久而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把旧椅子的铰链干涩地转动了一下。他走到窗前,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又推开了几寸。三月风汹涌地涌进来,带着油菜花田的气息、水田翻耕的潮气、远处有人家做饭的柴火烟味,还有泥土深处那种笨拙而蓬勃的、即将苏醒的味道。 "汇报吧。"他说。"该报的报,该批的批。但该做的手术,我照样做。" 林晓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把那本塑料封皮的病历本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的塑料薄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土路的尽头,刚才那个人影消失的拐角处,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正缓缓停下来。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土,车牌是省城的号。 宋远没有看到那辆车。他已经转过身,走向病房角落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冷水从生锈的龙头里冲出来,打在他手指上,冰得他十根指头微微发麻。他认真地搓洗着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缝,从掌心到腕部,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程序。水声哗哗地响着,洗去了他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洗手池上方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镜子右下角裂了一道纹,把他的脸从下巴那里分成两半。镜子里的人三十四岁,眼圈发青,下颌线条比以前更硬了一些,额角有一根白头发,在浊绿色的灯光下亮得很突兀。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擦干,就这么湿漉漉地把手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病房外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踩在了河口镇的泥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