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把手里那块黑面馍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朱琏,一半塞进自己怀里。土坯屋外的风正往门缝里钻,带着那种从北边草甸子上刮来的、干冷干冷的味道,像钝刀子一样割人脸皮。屋里还没点灯,只有灶膛里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把朱琏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接馍馍的时候手指冰凉,碰着赵桓的手背,两人都是一颤。 "你吃吧,我不饿。"她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桓没接话,把那半块馍馍往她手里又推了推。他转身去看土炕上的赵谌——孩子烧是退了,可脸上那层虚白还挂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时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赵桓伸手摸他的额头,温的,比昨天凉多了。他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孩子皮肤上那种微微的潮意。 "明儿我去找高庆裔,看能不能再讨点干草,炕上铺厚些。"他低声说。 朱琏把那半块馍馍攥在手里没吃,侧过身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赵桓看见她肩膀轻轻耸了耸,没出声。他知道她在哭,也知道她为什么哭——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那块馍馍。昨天朱皇后被金兵押去给完颜宗翰的女眷浆洗衣裳,回来时手腕上多了一圈青紫的勒痕,她什么也没说,只在灶台边默默地烧了一锅热水,把手指头泡进去。 赵桓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把那半块馍馍掏出来一点一点地撕着吃。面是粗的,里头掺了糠皮和草籽,嚼在嘴里沙沙地响,像嚼着沙子。他嚼得很慢,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天亮之后,他要去完颜希尹那里教字。这件事已经持续了七天。每天清早,他穿过金兵营地去东边那顶牛皮帐,教完颜希尹写一个汉字。完颜希尹学得很慢,或者说学得极快,快得让赵桓心里发毛。每次写一个字,完颜希尹会反复问那字的来处、典故、歧义,问得赵桓额头冒汗。 更让他不安的是,完颜希尹从来不记他教的那些寻常字。赵桓头一天教了个"水"字,第二天完颜希尹就指着外面的河流问他:"这河往南走,能通到哪儿?"赵桓说通到黄河。完颜希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赵桓只瞄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河北路的河道图。完颜希尹见他不说话,就把羊皮纸收回去,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黄河九曲,过汴京便入淮,是吧?" 那时候赵桓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了。金人打仗是厉害的,可他们从来没这么细致地画过河道。完颜希尹在学的,从来就不只是字。 可赵桓没有选择。每天一个汉字,换的是他和朱琏、赵谌三个人一天的口粮。多出来的那半块黑面馍馍,就是写字换来的。金兵营里每天给俘虏发一块拳头大的黍米团子,掺着树皮末子,黑得发灰,硬得像石头。朱琏每天把那份掰碎了熬成稀糊糊,先喂赵谌,再和赵桓分剩下的一点汤水。可赵谌病那几天烧得迷糊,根本咽不下东西,朱琏就攥着那些黍米团子发愣,眼睛里全是干涸的绝望。赵桓看着心里头剜肉一样疼,才咬了牙去跟高庆裔开了这个口。 高庆裔当时就站在完颜希尹帐外,一手拢着袖子,笑眯眯的:"陛下肯教,我家郎主求之不得呢。"他把"陛下"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嘴里含了一下就吐出来了。赵桓没有反驳,他知道高庆裔等着看他变脸色。他没变。 可今晚坐在炕沿上嚼着掺糠的馍馍,赵桓忽然觉得嘴里那点东西越来越苦。他在想明天要教什么字。之前几天他教了"水""山""木""马""日""月""风",都是些中正平和的字。完颜希尹每次都点头称是,可赵桓看得出来,那目光里藏着别的东西。他像个猎人在围场里慢慢地走,盯着地上的脚印——赵桓每教一个字,就像在地上留下一个脚印,让完颜希尹看清他走过的路、踩过的土、绕过的坑。 风又在土坯墙外头呜咽着刮过去,墙缝里渗进来的冷气像细细的针。赵桓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裹紧了些,棉絮早就结成了硬邦邦的疙瘩,贴在身上又冷又硌。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里又看见汴京的宣德楼,楼前那两排朱漆柱子亮得晃眼,他穿着赭黄袍子从丹墀上走下来,文武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可他还没走到台阶底下,那赭黄袍子就变成了一身粗麻囚服,脚下的丹墀裂开了缝,他踩空跌下去——猛地一挣醒了。 天还是黑的。灶膛里那点火早就灭了。朱琏侧身蜷在炕角,用脊背挡着赵谌,双手把那半块没吃的馍馍拢在心口,像抱着什么宝贝。赵桓盯着她弓起来的脊梁骨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用脚摸索着穿上那双漏了底的布鞋,推开了门。 外面的冷气劈头盖脸地拍过来,赵桓倒抽了一口凉气。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营地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远处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夹杂着女真士兵用那种粗嘎的嗓门喊话,赵桓听不太懂,只隐约辨出几个词,像是在点数马匹。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赵桓低着头往东边走,经过一排毡帐时,看见两个金兵正蹲在帐外生火,火苗舔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出来的白气带着一股咸腥的肉味。赵桓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了。 完颜希尹的牛皮帐比其他人的都大,帐顶斜斜地挑着一根黑木杆,杆头上系着几缕褪了色的彩绸,被晨风吹得飘来飘去。赵桓到了帐前,照例先站定,等里头的人通报。可今天帐帘子一掀就开了,完颜希尹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后头,手里正捏着一支笔——正是他那支松木笔。笔杆被完颜希尹粗壮的手指摩挲得泛了油光,笔尖濡着墨,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卷白麻纸旁搁着。 "进来,外头冷。"完颜希尹抬头看了赵桓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赵桓弯腰钻进帐里。帐里烧着一只铜火盆,炭火通红,暖意扑面而来,赵桓冻僵的指尖一下子麻痒起来。他站了两息才缓过劲,在矮桌对面坐了。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毡子,坐上去软乎乎的,和他在土坯屋里坐的干草堆完全是两个世界。 完颜希尹把松木笔横搁在砚台上,两只粗大的手拢在膝头,盯着赵桓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不大,眼皮微肿,可目光实实在在落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今日学什么字?"完颜希尹问。 赵桓沉默了一下。他昨天晚上就想好了——今天教个"羊"字。四平八稳的,没有歧义,没有弦外之音。可他刚要开口,忽然看见完颜希尹手边那卷白麻纸露出一角,上面写满了字,墨迹有的新有的旧,参差不齐地排着。赵桓定睛一看,身子僵住了——那上面写的,全是这些天他教过的字。水、山、木、马、日、月、风,每一个都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旁边还用那种曲里拐弯的女真小字密密麻麻注了一大堆东西。 赵桓喉咙发紧。他抬起头,完颜希尹正不紧不慢地抽过那张纸,用指头点了点最底下那个"风"字。 "你那天讲'风',说风是流动的气,无影无形却能摧折大树。"完颜希尹的汉话说得越来越溜,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僵硬的翘舌,"我就想,你的大宋朝廷,是不是就像一股风?看着没了,可它还在流,往南流,流到了临安去。" 赵桓的手心一下子就汗湿了。 帐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个火星,赵桓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完颜希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字字都像那把松木笔的笔尖,扎进了他不敢碰的地方。 "郎主这话,我不懂。"赵桓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冒出来。 完颜希尹歪了一下脑袋,那张方脸盘上浮起一个很浅的笑意:"你不懂?你那个兄弟在南边坐了龙椅,拥兵十几万,你当真不知?" 赵桓的脊梁骨一下子挺直了。他知道赵构在临安称了帝,几个月前就有风声从俘虏堆里传过来,有人悄悄说"官家南渡了",说完就被人拖出去抽了二十鞭子。那之后没人敢再提这件事,可赵桓心里头明镜似的。他白天在菜地里翻土的时候,夜里蜷在土坯屋墙角听着风声的时候,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横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赵构是他的兄弟,亲兄弟。可赵构称帝之后,连一道诏书都没往北边递过,仿佛他这个被金人掳来的兄长已经死了、埋了、从宗庙里除名了。 赵桓闭上眼睛又睁开,眼里的血丝拧成了一团。"我不知道。"他说,"我在金营里种菜、写字、搬石头,别的事一概不知。" 完颜希尹把那张麻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你不知道也好。"他说着,把松木笔往赵桓面前推了推,"今日教个什么字?你挑。" 赵桓看着那支笔。木头上有几处他当年磕出来的凹痕,笔杆靠近笔头的地方还沾着一小点陈年的墨渍——那是他某年冬至写"福"字时溅上去的。这支笔陪了他六年,从潜邸一直带到宫中。现在它被完颜希尹握过、摸过,摆在矮桌上,等着赵桓再拿起它。 他伸手去取笔,指头碰到笔杆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粗粝感让他的手指猛地一蜷。他慢慢地握紧了,在砚台里蘸了墨,悬腕悬了半晌,笔尖在纸上点了三四下,始终落不下去。 教什么?"羊"吗?可他看了一眼完颜希尹那张平静的面孔,忽然觉得"羊"字落在纸上,就像在说自己——一只被赶到北边来的牲口,任人宰割。他不想写这个字。 "苟。"赵桓忽然说。 完颜希尹的眉毛挑了一下。 赵桓把笔落下去,在纸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苟"字。他写得慢,一笔一划都清晰分明。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用指头点着那个字说:"这个字,上面是草,下面是句。句者,曲也。苟字的本意,是一种草。" 完颜希尹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草?什么草?" "苟草。开黄花,叶子像艾,长在低洼的地方。"赵桓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后来这个字又借用作'苟且'之苟。意思是暂且、勉强、凑合——比如说,苟活。" 完颜希尹把那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抬眼看着赵桓,目光像两根钉子。"你是说,你在我这里苟活?" 赵桓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毡子上,两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地打着颤。 完颜希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火盆里又爆了一颗火星,久到赵桓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凝住了。然后完颜希尹慢慢直起身,从矮桌底下抽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拿指头蘸了一点罐里的东西,在"苟"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赵桓定睛一看,心头一紧——那是一个女真字,弯弯曲曲的线条像几条蛇缠在一起。 "这个字,读'哈剌',意思是活下去。"完颜希尹说,"我们女真人打仗,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不哭,也不办那些繁文缛节的丧事。活着的人只管继续活,吃饭、骑马、生娃。你们南边的人,把活着这件事弄得复杂了。" 赵桓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复杂么?他想起汴京城破那天,他站在宣德楼上看着金兵的铁骑从朱雀门涌进来,满城的大火映得天都是红的。他想起他在被押出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宫殿,屋顶上的琉璃瓦被火熏得乌黑。他想起他跪在完颜宗翰的马前,额头磕在泥地里,靴子尖几乎顶着他的后脑勺。那时候他觉得活着比死还难。可他现在还坐在这里,坐在一只铜火盆旁边,握着一支松木笔,和一个女真人讨论"苟"字的意思。 "郎主说的是。"赵桓低声说,"活着这件事,是不该弄得太复杂。" 完颜希尹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嗤。他把那张写着"苟"字的麻纸扯过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又抬头看赵桓。"明天还来,再教一个。明天教个难的,别拿草来糊弄我。" 赵桓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下才站稳。"郎主要教难的,赵桓便教。" 他弯腰钻出帐子的时候,北风又灌了他一脖子。天已经大亮了,营地里到处是走动的士兵和拉车的马匹,有人在劈柴,斧头劈进木头里的声音又脆又沉。赵桓低着头往土坯屋走,经过那口黑铁锅时,锅里的肉汤已经被人舀得只剩了底子,几只苍蝇绕着锅沿嗡嗡地飞。赵桓裹紧棉袄,加快了步子。 他推开土坯屋的门,看见朱琏正坐在灶台边上,拿一根树枝在灰烬里拨弄着什么。赵谌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他,眼珠虽还带着病后那种暗淡的灰,可已经能认人了。 "爹爹。"赵谌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根快断的丝线。 赵桓三两步走到炕边蹲下来,把手贴到儿子额头上。凉的,彻底的凉了。他鼻子一酸,把那点酸劲儿硬是咽了回去。"豆子发芽了。"他说,"我昨儿在菜地边上翻土,翻出来一颗发了芽的豆子,藏在土里头的,芽子白生生的,有两寸长。" 赵谌的眼睛亮了亮,像灰烬底下那点火星终于又跳了一下。"真的?" "真的。等春天再暖和些,咱们把那颗豆子种下去,就能长一棵豆秧子,结好多豆荚。"赵桓说着,握住赵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温温的,像一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芽。 朱琏从灶台边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树枝丢进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粥热好了,你先喝一碗。"她说话的声音比昨天稳了些,可赵桓看见她眼底那片青黑,知道她一夜没怎么合眼。 赵桓端过那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的黍米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就在这时候,门口忽然一暗——一个人影堵住了门框。赵桓抬头,看见高庆裔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站在门槛外头。 "陛下。"高庆裔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朱琏和赵谌身上停了停,又落回赵桓脸上,"我家郎主让小的来传句话——明日教的字,他想好了,就教个'德'字。郎主说,你们南边的皇帝最讲究这个,他倒要看看这个字怎么写、怎么讲。" 赵桓端着粥碗的手一顿。碗里的粥晃了两晃,差点泼出来。 高庆裔说完也不等赵桓答话,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皮袍子下摆在风里卷了一下,露出里头灰色的棉裤。赵桓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坯墙拐角,碗里的粥渐渐凉了下去。 "德"字。赵桓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一张枯瘦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在这张脸上,他找不到一丝一毫能和"德"字搭上关系的东西。 可他明天得去教这个字。用他那支松木笔,在完颜希尹的白麻纸上,把这个字一笔一划写出来,再一字一句讲明白。赵桓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不上不下的。 他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倒进嘴里,粗粝的黍米刮着嗓子眼滑下去。喝完他把碗搁在灶台上,起身走到门口。外面的天是那种北地特有的灰白,太阳躲在云层后头,只透出一团朦朦胧胧的亮光。营地里有人在唱歌,调子拖得长长的,咿咿呀呀的,带着一种赵桓听不懂的苍凉。 他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风吹得他棉袄的下摆扑棱棱地拍着腿。那颗豆芽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白生生的,嫩嫩的,从漆黑的泥土里拱出来,顶着两片豆瓣,像两只小手举过头顶。 明天,他得去教完颜希尹写"德"字。可在这之前,他得先想明白一件事——自己身上,到底还剩下几分"德"?或者说,在那支松木笔的笔尖底下,他还敢不敢写出这个字来? 风又大了些,把远处那首歌的调子吹散了。赵桓慢慢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