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的门板在夜风里吱呀作响,那声音细碎得像是老鼠在啃木头。我蜷在墙角那堆干草上,脊背贴着冰凉的泥墙,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白天刨了一整天地,手指头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现在疼得发麻。隔壁屋里,赵谌断断续续地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我胸腔里跟着发紧。 朱琏在那边小声哄他:"谌儿,娘在这儿呢,不怕。喝口水。" 孩子咳得说不出话,只听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茧子里。上回他发热时,高烧烧了三天不退,浑身上下烫得吓人。我到处求人讨药,最后还是一个佝偻腰的老兵给的几片干树皮,让我煮水给孩子喝。那东西苦得像胆汁,赵谌喝不下去,我捏着他的鼻子往嘴里灌。灌完之后他吐了一地,可烧倒退了。 这回又是咳。这土坯房子四面透风,白天太阳一落,寒气就从墙缝里往屋里钻。我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看朱琏把赵谌裹在唯一一条还算完整的褥子里,自己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睡。她嘴上什么都不说,可我看见她眼窝底下那两片青紫。她从前在汴京宫里,连一片掉在地上的花瓣都不曾亲手捡过。 外头的风撞在门板上,嘭的一声,像有人在推门。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按在身边的扁担上。那是白天干活用的家伙,一头削尖了,勉强算件兵器。等了半晌,门没开。风过去了。 我重新靠回墙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胸口那口气还没吐完,隔壁又传来朱琏的脚步声。她轻手轻脚走到我这边的门帘外头,隔着那张破羊皮低声说:"殿下歇了没有?" "没。"我喉咙干涩,"谌儿怎么样?" "又咳了一阵,现下好些了,刚睡着。"她顿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白日的米,还剩了小半碗。我热在灶坑里,殿下要不要垫一垫?" 我没应声。她说的是米,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半碗黍子掺了糠皮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白天她跟着几个女真婆娘去磨坊那儿淘粮,别人推她搡她,把最次的碎糠拨给她。她回来时头发乱着,嘴角抿得紧紧的,一个字不提。只把那一小袋东西放在灶台边上,冲我点了点头。 "殿下?"她又问了一声。 "我不饿。"我说,"留着明早给谌儿。" 帘子外头安静了一刻。然后她掀开羊皮走了进来,端着那只豁了口子的陶碗。屋里黑,我只看得见她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蹲在我身边,把碗放在地上。"殿下要是不吃,明早还不是给我和谌儿分?可殿下白天要下地,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住?"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那碗看不清颜色的一团。热气倒是有一点,模模糊糊地往上蒸。我想起从前在汴京,御膳房呈上来的八珍羹,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金箔。那时候我嫌味道太淡,让人撤下去重做。朱琏就坐在旁边,轻声劝我:"陛下,好歹用一些。" 如今她蹲在我跟前的泥地上,把一碗黍糠粥当宝贝似的捧着。 "你吃了吧。"我说。 她没动,就那么蹲着。过了好久,她开口:"殿下,今儿白天我看见高庆裔了。他带着两个金兵在营里转,挨个看那些……那些从汴京来的人。我看他在咱们屋外头站了站,没进来。" 我心里一紧:"他看见你了?" "隔着窗户,他在外头往里头瞅了一眼就走了。"朱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我怕。我怕他又来传什么话。上次那个"牵羊"……" 她没说下去。但那两个字砸在我胸口上,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一记。我没法不想那天的事。广场上满地冰碴子,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脊梁上。我爹在我前头,他弓着腰,那件羊皮披在他瘦骨嶙峋的肩头上,他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哆嗦着喘半天气。周围的完颜家的贵族们坐在高台上,有说有笑,指着我们父子俩指指点点。我看见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女真人端着一碗酒,朝我爹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唾沫在半空里冻成了白珠子,落在地上碎成渣。 完颜宗翰站在人群最前头,一双眼睛沉沉的,从头到尾没动过。就在我爹摔倒在地、我扑过去扶他的那一刻,完颜宗翰抬了抬手。就那一下,高庆裔立刻喊停,两个金兵把我们从地上拽起来,一路拖进了这间土坯房。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停手。是想留我们活口,还是嫌那场面太难看?女真人做事,我从来看不透。 "殿下?" 朱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晃了晃脑袋,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凉的,已经凉透了。我一口喝完,碗底还剩下些粗粝的渣子,我用指头刮了刮,塞进嘴里。 "明早我上完宗翰那边去。"我说,"他说要我每日去写字。" 朱琏没说话。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我的手背,冰凉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瞬。"殿下要当心。" "我知道。" 她退出去的时候,帘子在她身后晃了晃。隔壁传来赵谌翻身时草垫子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又是几声细碎的咳嗽。我盯着黑洞洞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完颜希尹那双眼睛。他拿着我那支松木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慢慢摩挲,像在摸什么珍宝。他问我"郑伯克段于鄢"的含义,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讲,他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问。那个"大"字他临摹了十几遍,最后写在纸上的那一个,已经颇有了几分架势。临走的时候他把那支笔递还给我,说:"明日继续。" 明日。明日我要走进他那间点了炭盆、铺了毡毯的屋子,坐在他那张矮案前头,拿我自己的笔在他的纸上写字。我教他认一个汉字,他给我一碗粥。这交易听起来公平。可我心里清楚,那支笔拿在我手上,我写的每一个字都不再是我自己的。 我闭上眼睛。外头风声小了些,但依然没停。远处什么地方有人在唱女真人的歌,调子拖得老长,听不出唱的是什么。那歌声在夜里飘着,像是从冻土底下渗出来的什么东西,古古怪怪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天没亮我就醒了。外头灰蒙蒙的,窗口那一小片天空还泛着铁青色。我摸黑披上那件粗麻袄子,脚上的草鞋已经烂了半边,我把剩下那半边在脚上缠了两圈,站起来走了两步,草鞋底磨着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灶坑里还有一点余温。我掀开锅盖,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昨晚那半碗粥喝完之后,家里再没什么能吃的了。我听见里屋赵谌在睡梦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爹爹",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我没应他。我怕我一出声,嗓子就哽住了。 推开门,外头一股寒气直灌进脖子里。十一月的上京,天亮得晚,地上的霜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几个女真妇人裹着头巾在井台边上打水,水桶碰着井沿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她们看见我出来,斜着眼瞥了一眼,又自顾自地干自己的活。我低着头从她们旁边过去,拐过磨坊,穿过那条两边堆满马粪的路,往完颜希尹的住处走。 他住的那间屋子在营地东头,比周围的土坯房高出一截,门口挂着厚实的毡帘,檐下还吊着一只铜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我走到门口站了站,里边已经有人声。隔着毡帘,听见完颜希尹在跟人说话,口音重,说的好像是女真话,但我听出了几个词:宋朝、临安、赵构。我心跳漏了一拍。 帘子从里边掀开了,一个年轻女真兵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回头冲里屋叽咕了一句什么。然后完颜希尹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我弯腰钻进去。屋里头暖和得让我激灵灵打了个颤。那只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矮案上,把案面那方白纸照得发亮。完颜希尹盘腿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端详。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在对面坐下。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毡毯上。毡毯很厚,脚底板陷进去的时候,一股暖意从脚心往上爬。 他放下手里的纸,看我。那目光不急不缓,像是打量一件器物。"昨天那个'大'字,我又练了十几遍。"他开口,汉话说得比昨天流利了些,"你来看看,有没有长进。"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大大小小写了十几个"大"字,最下头那个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确实已经像模像样了。我想起当年在汴京,教赵谌写字时他也是这样,一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歪了我用戒尺打手心,他含着眼泪咬着嘴唇继续写。那孩子五岁就能写全了"天地玄黄"四个字,先帝看了龙颜大悦,赏了他一方端砚。 "这个字写得好。"我指了指最下头那个。 完颜希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又从案角取过一张新的来,铺平了,压上镇纸。然后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深了些。 "今日教你写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昨天那个"大"字写完之后,我几乎是被自己那个念头吓了一跳。我当时答应他"每日来教一个字",表面上是求个活路,可实际上我知道,只要我开了这个口,日后他想让我写什么,我都没法推。他今天要的是"大金皇帝万岁",明天要是让我写"大宋昏君赵桓",我能不写吗?可我没有退路。我身后还有朱琏,还有赵谌。那孩子还病着,一碗粥扛不了一整天。 "殿下。"完颜希尹忽然换了称呼。这个"殿下"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刺耳。他似乎是故意用了这个旧称,好让我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抬眼看他。他那张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很深,颧骨高,眼窝凹,年纪大约在四十上下,鬓角已经有了灰白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女真袍子,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毛皮,手指粗短,指节分明。那双手握惯了马缰和刀柄,此刻却捏着一管细细的松木笔。 "我在想,"我说,"我今天能教你什么字。" 他微微倾过身来。"你说说看。" 我想了想。脑子里转过一串字:天、地、人、日、月、山、水。这些字简单好写,一个字教一整天也够他练的了。可我不想教这些。我要教他一个他想都想不到的字。 "苟。"我说。 完颜希尹皱了皱眉:"苟?" "对。苟且的苟。"我看着他,"这个字有几种写法,你学会了,以后看汉人的书会常见到。"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收,但我看得真切。"你是在骂我?" "不敢。"我说,"我是真心教你认字。" 他盯着我,那目光像是要看穿我脑子里的东西。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把笔拿起来,蘸了墨。 "写给我看。" 我接过笔。笔杆冰凉,比外头的风还凉。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指尖触到笔杆上那些细小的裂纹,一道一道,都是我用过的痕迹。我垂眼,在纸上落笔。一横,一竖,横折钩,撇,横折钩,竖弯钩。一个字写完,墨迹饱满,笔画间架匀称。我抬眼看他。 完颜希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纸拿过去,对着炭盆的光照了照。"这一笔,"他指了指横折钩那个转折处,"为什么你收的时候要顿一下?" "为了力。"我说,"写字跟拉弓一样,力要送到头,不能虚。" 他默然了一会儿,把纸放回案上。"好。你再说一遍,这个字怎么念。" "苟。" "苟。"他跟着念了一声,发音有点生硬,但咬字还算准。"什么意思?" "有几种意思。"我把笔搁下,"可以当'如果'讲,也可以当'暂且'讲。还有一层……是说做人行事不端不正,只顾眼前,叫苟且。" 完颜希尹把那个"苟"字看了又看。"你今日教我这个字,是有意还是无意?" "是有意。"我说,"你想学汉字,我就把你该学的教给你。这个字用法多,你学会了不吃亏。" 他没再追问。只是拿过笔,开始照着临摹。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木柴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我看着他那双粗大的手指捏着细笔杆,一笔一划地写那个"苟"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学得认真,比我见过的许多翰林院的学生都认真。他不问这字吉利不吉利,也不管这字写出来好不好看,他只是想知道——这个笔画为什么这么走,那个结构为什么那么安排。他想吃透它。 一个时辰过去,他写了满纸的"苟"字。最后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饿了。"他说。 外头有人应声掀帘进来,端了两只碗。一碗是稠稠的粟米粥,碗沿上还搁着一小撮咸菜。另一碗是清汤寡水,能照见碗底。他把稠的那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了清的那碗。 我没动。 "吃吧。"他说,"你还有地要刨。" 我端起碗。粥是热的,烫嘴唇。我小口小口地喝,不敢喝太快。完颜希尹也喝他那碗清汤,一口一口的,不急不忙。他喝到一半,忽然开口:"今早有人从南边来。" 我手一紧,碗差点没端住。 "临安的消息。"他说着,抬眼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兄弟……在临安当皇帝当得挺稳当。" 我没接话。嘴里那口粥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完颜希尹似乎没打算继续说下去。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抹嘴。"明日还是这时候来。"他说,"明日我教你一个字。" 我一愣:"你教我?" "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毡帘一角往外看了看,"你教我一个,我教你一个。你有你要守的东西,我有我要拿的东西。一个字换一个字,谁也不欠谁。"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毡帘落下来,屋里的光线暗了一暗。完颜希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从完颜希尹屋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还是冷的,但阳光照在脸上有了一点暖意。我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井台的时候那几个女真妇人已经散了,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旁边拿雪团子互相扔,咯咯地笑。我走过去,一个孩子手里的雪团砸在了我腿上,碎成一片白。那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冲他摆了摆手,他咧嘴一笑,又跑去追另一个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孩子的笑脸在太阳底下干干净净的,跟所有孩子一样。 回到土坯房门口,我听见里头有笑声。赵谌在笑。我推门进去,看见朱琏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截草茎在逗他。赵谌裹着褥子靠在墙角,小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他看见我进来,喊了一声:"爹爹!" 我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伸出瘦巴巴的小手来摸我的脸,手指头凉凉的,在我下巴上乱蹭。 "爹爹,娘说地里的豆子发芽了。" 我看了朱琏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眼角有一点湿。 "真的?"我握住赵谌的手,"走,爹带你去看。" 我把孩子裹好抱起来,推开门走到屋后那一小片地上。霜已经化了,泥土湿润润的,泛着一股潮腥气。我蹲下身,赵谌趴在我肩头往下看。就在那片黑乎乎的泥缝中间,果然冒出了一星嫩绿。极小极小的一点,卷着两瓣叶子,顶破土壳探出来,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赵谌伸出指头想去碰,我拦住他:"别动,它还小呢,要长。" 孩子把手缩回去,眼睛却还盯着那点绿色不放。"爹爹,它会长大吗?" "会。"我说,"等天暖和了,它就长高了,开花了,结豆荚。" "到时候我们能吃吗?" 我搂紧了他。"能。" 赵谌高兴地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我蹲在那片地边上,抱着孩子,看那一星嫩绿在风里摇摇晃晃。头顶上太阳越升越高,把整片泥地照得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远处营地上空升起一柱炊烟,笔直地往天上飘。上京的风依然冷,可这一刻,风里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冻土底下慢慢拱动。 我把赵谌送回屋里,让他躺下歇着。他闹了一阵,累得很快,躺下去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朱琏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母子俩缩在角落里的轮廓,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硌着,说不出来。 下午我到营地上工。今天分的是劈柴的活。木桩子竖在空地中央,旁边堆着一人高的圆木。我抡起斧头一斧一斧地劈,木屑四溅,崩在脸上生疼。旁边干活的还是上回那个瘦高汉子,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管干自己的。劈到半下午,我停下来喝水,那汉子也歇了手,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你今儿早上又去希尹大人那儿了?"他问。声音粗嘎嘎的,像是砂纸磨铁。 我嗯了一声。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叫你写字?" "对。" "你给他写?" 我攥着水囊没吭声。他看了我一会儿,也不追问了,站起来抡起斧头继续劈。我歇够了,也跟着干。两个人闷头劈柴,只有斧头砍进木头里的笃笃声一声接一声。 天擦黑的时候收工,我拖着两条酸软的胳膊往回走。经过完颜希尹那间屋子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门帘垂着,里头透出一点灯光。铜铃在檐下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正要走,帘子忽然掀开了。 完颜希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把那东西递到我手里——是一条薄薄的毛皮褥子,不大,但摸上去厚实柔软。 "给孩子。"他说。 我接过来,手指陷进毛皮里,暖得发烫。 "明日别忘了来。"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进去了,帘子落下来挡住了灯光。 我抱着那条褥子站在门外,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可手指头暖着。檐下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我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褥子,毛皮是灰褐色的,边角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我迈开步子往回走。夜色已经压下来了,营地上星星点点亮起了几处灯火。远处又有女真人的歌声飘过来,这回调子短促些,带着拍子,像是有人在唱歌跳舞。我穿过磨坊,绕过井台,一路走回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灶坑里朱琏留了一小团火,红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墙上。 我把褥子轻轻盖在赵谌身上。孩子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脸蹭着柔软的毛皮,眉头舒展开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去,靠着墙,腿伸开。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上磨出的一层火辣辣的皮被粗麻袄子蹭得阵阵发疼。可我不觉得难熬了。我盯着墙角那团火光,看它一跳一跳的,像活的。 那个"苟"字写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是清楚的。往后每一天,我走进那间屋子,在纸上写一个字,我就把自己的什么东西交出去一点。可今天完颜希尹说"一个字换一个字",他把褥子递给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交易也许不止是我在失去。 明天他教我什么字?我猜不出来。那个人的心思藏得深,像上京冻了三尺的冰河,底下的水往哪儿流,站在岸上根本看不见。但我得去。每一天我都得去。那片地里还长着一棵豆苗,屋里还躺着我的孩子。来年春天它要开花,要结豆荚。我得活到那个时候。 外头风声低低地卷过去了,像是远处有什么人在长长地叹气。我闭上眼睛,耳边是赵谌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细细的,稳稳的,一下接一下。我把手伸进怀里,指尖摸到那根松木笔的笔杆。它贴着我胸口,被体温焐得微温。 明天。明天他还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