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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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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从东边那片荒凉的山脊后头爬上来的时候,天还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灰白。那灰白像是融在了土墙根底下没化干净的霜里,又像是黏在远处那排柞树林子尖儿上的雾。我蹲在土坯屋外头那截矮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那把锄头。锄头柄是柳木的,被无数只手攥过,上头早已磨出了一层油光,摸上去滑腻腻的,却又扎手——指节大的裂纹一道挨着一道,像是这塞北冬天冻出来的口子。 风从西北来,干得能割开人的脸。我侧过身子,把后背迎过去,那件羊皮袄子已经破了好几处,毛都塌了,贴在身上跟块铁皮似的硬。脚上那双乌拉草编的鞋裹着腿肚子上缠的碎布条,走在冻土上头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赵谌那孩子昨天夜里发烧了,后半夜才退下去。朱琏隔着那扇糊了黄泥的窗格子递过半碗热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干枯的艾蒿叶子。她的手从窗缝里伸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指甲缝里全是泥。那句"谌儿让你保重"跟着那碗水一块儿递过来的,声音压得低,几乎被风声吃了去。我接碗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头,凉的。那凉意顺着我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窝那儿,堵着。 "站那儿发什么愣。" 一个声音从背后砸过来,硬邦邦的,像石块子砸在冻土上。我回头,一个穿黑甲的金兵叉着腰站在几步外,腰间那口短刀的刀柄在晨光里头泛着青幽幽的光。他没看我的脸,下巴朝地里一扬。 我攥紧锄柄,往东头那片荒地走。那片地被划出来分了畦,一排一排的垄沟犁得深浅不齐,看得出是从前谁用牛拉过,后来牛没了,就改成人力。土里掺着碎石子儿,铁锄下去磕得火星子四溅,我听见刃口卷了的声响。 第一锄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土层表面看着干,底下还冻着,锄头啃进去一拃深就再也下不去了。我咬着牙把锄柄往上提,脚踩在锄刃后头那块铁肩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听见"咔"的一声,底下那层冻土裂了口子,像冰块炸开似的,一股白气从缝儿里冒出来。那气是土地自个儿的呼吸,带着一种腥的、潮的、埋在底下一整个冬天没散出来的味道。 我一下一下地翻。日头慢慢升高,从灰白变成一种糊了层黄晕的、懒洋洋的白。地里那块冻土被一块一块撬起来,翻过去,黑褐色的断面朝上,里头盘着枯了的草根,白花花的,一碰就碎。我弯着腰,脊梁骨那儿酸得发紧,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眉骨钻进眼睛里,蜇得疼。我拿袖子去抹,那袖子上的羊膻味直冲鼻子,混着土腥气,说不出的一股子腌臜味儿。 翻到第七垄还是第八垄的时候,我停了手。锄头拄在地上,整个人弓着腰喘气,嘴里头那股味儿跟生铁似的。我直起腰来,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那排柞树在眼跟前晃了三晃才稳住。 地里头有人声。隔着两三条垄远,一个瘦高的汉子也在翻地,腰弯得比我还低,连头都不抬。他那把锄头的铁刃磨得只剩巴掌宽的一条,每一下下去都浅得很,翻出来的土碎得像面。我看了他一会儿,他始终不抬头,偶尔停下来咳嗽两声,那咳嗽从胸腔里头往外掏,掏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是哪个营的?"他忽然开口,没看我,声音从腰底下传过来,闷闷的。 我没答。 他这才直起身,拿袖子揩了把脸,转过头来。那张脸瘦得颧骨顶着皮,眼窝下头一片青黑,但那双眼睛清明得很,不像这地界上的人。"我问你是哪个营的。"他又说了一遍,汉话里带着一股南边口音,像江浙那一带的人。 "我不是营里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我脸上的冻疮移到那双脚上的乌拉草鞋,又从鞋移到锄头柄上那些裂纹。他没再问,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去继续翻他那垄地,咳嗽的声音又响起来,一递一声的,跟铁匠铺子里头锤铁一个拍子。 我低下头,继续翻我的地。 日头走到中天的时候,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我这才觉出渴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草,咽口唾沫都费劲。我把锄头搁在地上,蹲下身,拿手去抠翻出来的那块土坷垃,抠碎了,里头潮润润的,指甲盖上沾了一层黑泥。 有人从地头那边走过来,脚步轻轻的,踩在碎土上几乎没声音。我抬起头,看见朱琏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过来,碗里头冒着热气,那气在干冷的空气里头一冒出来就散了。 她走到我跟前,没说话,把碗递过来。我伸手去接,看见她手腕上那道青紫色的淤痕——昨夜里金兵来查房的时候推了她一把,撞在门框上磕的。我接过碗,低头一看,水里头浮着几片干艾蒿叶子,跟前夜里那碗一个样。水面上还漂着一小块东西,黑乎乎的,指甲盖大。 "是什么?"我问。 "饼渣。"她压低声音,"昨晚上剩的,用热水泡了泡。" 我把碗端到嘴边,那股艾蒿的苦味先冲进鼻子里,然后才是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喝了一口,烫,从舌尖一直烫进喉咙,那股热度顺着食管往下走,走到底的时候停在那儿,暖了一小片。饼渣已经泡得发软了,咬下去没味,就是一股子粗粮的涩。 "谌儿退烧了。"她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身前,眼睛看着地上那条垄沟,"今早上吃了半碗糜子粥,还吐了小半口,但好歹咽下去了。" 我把碗从嘴边挪开,看着她。她站在日头底下,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腰带扎得紧,衬得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风掀她鬓角的碎发,那头发已经枯了,没有从前在汴京时候那种乌亮的光泽。 "你吃了吗?"我问。 她没答这话,只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远处那片柞树林子看了一眼。"那个高庆裔今早上又来了,在帐子里头跟完颜希尹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说些什么?" "听不清。"她收回目光,看着我,"但看那个意思,怕是又要叫你过去。" 我没应声。碗里头那点水凉得快,才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热气就薄了。我低头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烫着,那股艾蒿的苦味更重了,压着舌根往下沉。 "里头还泡了点甘草。"她说,像是忽然想起来,"昨晚上找隔壁那个婆子讨的,她家院子里晒着一捆。" 甘草。我嘴里头那口水的味道变了变,从苦里透出一丝甜来,细得像头发丝,一抿就没了。我看着她,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那话又咽回去了。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干巴巴的,把她袖子吹得贴紧了手臂,那截手腕上的淤痕就又露出来了。 "你回去吧。"我说,"地里风大。" 她没动,站了一会儿,才把那只空碗从我手里接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又是一下凉的。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还是那么轻,踩在碎土上头几乎不响。那件旧棉袍子的下摆扫过翻出来的土坷垃,沾了一道黑印子。 我看着她走远了,才弯腰捡起锄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地翻完了十二垄。锄刃卷了两道口子,铁面上磕出好几个白印子。我把锄头往肩上一搁,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往回走。靴子里头灌了土,走一步磨一步,脚后跟那儿已经磨出水泡了,走着走着那泡破了,湿漉漉的一滩黏在草鞋底上。 收工的人三三两两地从各块地里往营房那边走,没人说话。风从背后推着人往前,把那几声咳嗽和脚步踩土的声响都裹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我走在那条土道上,看见前面那个瘦高的汉子拐进了另一排土坯屋的夹道里,他的背影窄得像一扇门板,在暮色里头晃了两晃就不见了。 回到那间土坯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推开,一股子霉味扑过来,混着陈年的草垫子和人身上的汗酸气。我摸到墙角那堆草垫子,一屁股坐下去,腿肚子上的筋一跳一跳地疼。脱了鞋,把那两只磨破的脚底板晾在凉空气里,疼劲才慢慢松下来。 朱琏从隔壁屋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的。这回不是水了,是半碗稠糊糊的糜子粥,上头浮着几点油星。她放在我面前的地上,又递过一小块粗布,叠得整整齐齐的。 "包手上。"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两只手心里各磨出了几个血泡,左手虎口那儿那块皮整个掀了,露着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血丝从边儿上渗出来,跟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一条一条的黑痂。我拿那块布裹上去的时候疼得直抽气,她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 "趁热吃。" 我端起碗,拿手指头抠着粥往嘴里送。糜子粒煮得烂,嚼着嚼着就化了,那股热乎劲儿从胃里往四肢散。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她:"谌儿呢?" "睡了。"她说,跪坐在对面的地上,两只手搁在膝头上,"今儿精神好多了,下午还在屋里走了两圈。问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嘴里嚼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爹爹去种地了,种出来的豆子给谌儿熬粥喝。"她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他听了,说要帮爹爹浇地。" 我把剩下的粥全倒进嘴里,碗底那点油星子在舌头上滑了一下,腥的,但香。我把碗搁在地上,看着对面墙上那扇糊了黄泥的小窗,窗外头那片天已经全黑了,只有一丝丝青白的余光贴在窗棱子上。 "明天。"我说,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明天跟他说,豆子发芽了。" 朱琏没应声,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了。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把墙角草垫子上那些干草叶子吹得窸窸窣窣响。我躺下去,把羊皮袄子裹紧了,脚底下那堆碎草塞了塞,好歹把脚趾头裹住了。 那股困意来得又快又沉,像一把沙子从头顶灌下来,灌得整个人都往下陷。我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那根锄头柄上油亮亮的裂纹,想起锄刃磕在冻土上那种震到骨头里的响动,想起日头底下翻出来的那块黑褐色的土坷垃上白花花的枯草根。 那根草根断了,可土是活的。我翻地的时候闻得出来,那股从裂缝里头冒出来的白气是有温度的。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又蹲在那截矮墙根底下攥着那把锄头了。手上缠的那块粗布已经磨得发了毛,但掌心那几道口子结了痂,攥锄柄的时候虽然还是疼,比头一天好多了。我站起来往地里走,晨风还是冷的,但冷里头多了一点什么软和的东西,像露水渗进干土里,悄没声的。 翻到第五垄的时候,我手里的锄头磕下去,翻出来一颗东西。圆的,指甲盖大,褐色皮,沾着湿泥。我蹲下去捡起来,拿拇指把那层泥搓掉,露出来底下那层薄薄的硬壳。 是一颗豆子。 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季落在这地里的,也不知道在冻土底下埋了多久。壳上裂了一条细缝,从缝里拱出来一小截白嫩嫩的芽尖,弯着,像个月牙。 我捏着那颗豆子对着天光看。日头从东边那片山脊后头刚露了个顶,光线斜着打过来,把那截白芽照得几乎透明。我看着它,心里头有一块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冻土里头那口白气冒出来的时候一样,"咔"的一声,极轻,但确实响了。 我把那颗豆子重新埋回土里,指尖把碎土拨上去,压了压,又拿手背把土面抹平了。然后直起腰,攥紧锄柄,往下一垄地里又磕下去。刃口咬进土里,那声响比昨儿清亮了些——冻土化了一层,软了。 等这垄翻完,我再回来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