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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雪中种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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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桓记得那支笔。松木笔杆,笔头处被他的食指磨出一块凹痕,那是十五年寒窗留下的印记。他曾经在这支笔上写下过策论、诗赋、诏书,甚至写下过罢免童贯的密旨。可现在,这支笔就放在完颜希尹面前的矮案上,旁边是一方徽墨,墨锭上依稀还能看见“大观三年御制”几个字。赵桓的喉咙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屋外的风刮得紧,土墙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碎的冰屑,落在赵桓脚边便化了。屋子里生了一只铁盆,里头炭火烧得通红,可那股暖意无论如何也透不进赵桓的骨头里。他身上的羊皮还没来得及换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牲畜的膻臊气。手是抖的,指节发白,十个指甲缝里全是前两日翻地时嵌进去的干泥。 完颜希尹就坐在矮案对面。这个女真人的面相算不上凶恶,颧骨高而平,眼睛细长,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绸袍,腰间束了一条金线织的带子,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整个人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倒比汴京城里那些文臣还要讲究几分。他身后站着一个汉人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书卷,低着头不敢看赵桓。 “坐。”完颜希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地上铺的一张狐皮褥子。 赵桓没有动。他的腿是僵的,从方才在广场上被剥了衣裳披上羊皮的那一刻起,他的双腿就不听使唤了。那一路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的步子,只记得脚底板踩在碎石上的刺痛,记得父亲的膝盖跪下去时发出的一声闷响。他盯着案上那支松木笔,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是从哪里找到的?从汴京城破后的废墟里扒出来的?还是从什么人的箱笼里搜出来的? “坐。”完颜希尹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可那细长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赵桓读得懂那个眼神。那是耐心,也是一个猎人看着笼中猎物时才会有的耐心。 赵桓终于挪动了步子。他蹲下去,膝盖弯得有些吃力,侧着身坐到了狐皮褥子上。褥子又厚又软,毛尖扎在他露在外面的小腿上,痒得他不由自主缩了一下。他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搁在了膝盖上。 完颜希尹把那支笔拿了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把笔杆的末端对准赵桓。赵桓看见那个凹痕清清楚楚地露出来,像一道旧疤。“认得?”完颜希尹问。 赵桓沉默了很久。屋外的风卷着雪沫撞在窗棂上,啪啪地响。炭盆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腾起一小簇青烟。赵桓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沉重得像有人在擂鼓。 “认得。”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从那天被押出汴京城到现在,他没有好好喝过一口热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粗布。 完颜希尹点了点头,把笔搁回案上,指尖点着那方徽墨。“这东西是从你书房里抄出来的。你父亲的东西更多,字画、玉器、瓷器,堆了三间屋子。你想看,我可以叫人拿来。” 赵桓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又把拳头慢慢松开了。“不必了。”他说。 完颜希尹没有追问。他把面前摊开的一卷竹简往前推了推,那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汉字,墨迹是新的,显然是最近才写上去的。赵桓瞟了一眼,看到“郑伯克段于鄢”六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读你们的书。”完颜希尹说着,手指顺着那几行字缓缓划过,“这一条,我不太懂。郑伯是兄,段是弟,兄克弟,这有什么可写的?你们汉人的史书,字字都是刀。” 赵桓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却想起了别的事情。他想起了宣和二年秋天,他还在做端王世子的时候,父亲在御花园里考他《春秋》,他答得不好,被罚抄了三遍经注。那一年他十一岁,抄得手腕酸疼,夜里掌灯接着抄,墨汁溅在袖口上洗不掉。他母亲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案边,轻声说“慢慢写,不急”,然后坐在旁边陪着他抄到了三更。 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土坯屋子叠在一起,显得荒诞而不真实。 “你懂不懂?”完颜希尹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赵桓抬起眼睛,看着对面这个女真人。完颜希尹的目光很平,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根本不期待他能给出什么答案来。赵桓知道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完颜希尹当然读得懂《春秋》,他故意问出来,只是想看赵桓怎么答。是想借机折辱他?还是真的想从他嘴里听到点什么? “郑伯克段于鄢,”赵桓慢慢开了口,嗓子里的干涩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砂砾,“克者,能也。兄能制弟,故曰克。段不弟,故不言弟;郑伯失教,故不言兄。一笔之中,褒贬存焉。” 完颜希尹听完,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纹,一闪就过去了。“你说得对。一笔之中,褒贬存焉。”他把竹简合上,又推到了一边,重新把目光落回赵桓身上。“那你说说,今天在广场上那件事,你们的史书该怎么写?” 赵桓的呼吸窒了一瞬。广场上的风,广场上的碎石,广场上那些女真贵族的笑声,还有父亲被剥去衣裳时那一声凄厉的尖叫,全部涌了回来。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一阵地疼。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完颜希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己接了下去:“你们的史官会说,这是奇耻大辱。会说大宋天子受辱于蛮夷,国破家亡,社稷倾覆。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中原的史书里,亡国之君有多少?哪一个不是先打了败仗,然后被人牵着脖子去祭太庙?你们汉人的皇帝,被别人牵着走,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赵桓的指甲又嵌进了掌心里。这一次他攥得更紧,指节咔咔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完颜希尹摇了摇头。他把手伸到案下,拿出了一张叠好的白麻纸,展开来铺在赵桓面前。纸上空无一字,只有左上角印着一个暗红的印戳,是金国的官印。 “我要你写几个字。”完颜希尹说。 赵桓盯着那张白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写什么?” 完颜希尹从案上拿起那支松木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然后把笔递到了赵桓面前。笔杆上那个凹痕正好对着赵桓的拇指,他甚至能感觉到笔杆上残留的旧日温度。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完颜希尹的指尖,那人的皮肤是凉的,凉得像外面的风。 “写‘大金皇帝万岁’。”完颜希尹说。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火还在烧着,可赵桓觉得浑身上下像是浸在冰水里。他看着手里那支笔,笔尖上的墨珠悬着,摇摇欲坠。他只要落笔,那几个字就能写出来。他以前写过无数遍类似的字样,在奏折上,在贺表上,在新年的御笔赐福里。可那些都是给父亲的。给大宋皇帝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支笔,给另一个皇帝写“万岁”。 “我不写。”他说。 完颜希尹没有惊讶,也没有动怒。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东西。“你不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好奇,“赵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清楚。我不让你行牵羊礼,是给你留了面子。你要知道,宗翰大人方才若是没有开口,你现在还光着身子跪在太祖陵前。那天的风比今天还冷,你受得住吗?” 赵桓握着笔的手在抖。笔尖上的墨珠终于滴了下来,落在白纸上,洇出一团漆黑的圆。他看着那团墨渍,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父亲在广场上摔倒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了朱皇后隔着布片传来的那句话——“活下去。”他想起昨夜在草垫上辗转反侧,想起今天翻地时锄头震得虎口发麻。 活下去。怎么活? “你让我写那几个字,”赵桓抬起头来,看着完颜希尹的眼睛,“你难道不知道,我写出来之后,就再也不是大宋的人了?” 完颜希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赵桓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吗?” 赵桓的手猛地攥紧了笔杆。那个凹痕嵌进他的拇指指腹,熟悉得让他想哭。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团墨渍,看着自己手背上沾着的泥土和冻裂的口子,看着身上那件散发着膻臊气的羊皮。 他不是了。从踏出汴京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了。 可他不想就这么认了。 “我不写那几个字。”赵桓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哑的,可这一次没有抖,“你要杀我,现在就杀。要我写那种东西,我做不到。” 完颜希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两声,久到窗外那阵风停了又刮起来。然后完颜希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冰面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下面的水。 “好。”他说,“不写那几个字也行。” 赵桓一愣。 完颜希尹伸手把那卷竹简又拿了过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推到赵桓面前。“你不写‘万岁’,那就写这个‘大’字。大金的大。一个字,总行了吧?” 赵桓怔怔地看着那卷竹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笔。他忽然明白了。完颜希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写那六个字。那是个套,让他自己往里钻,让他以为自己拼死维护了尊严,然后再退一步,给一个可以接受的让步。这个女真人懂得汉人那一套。 可赵桓的手还是动了。他把笔尖落在竹简上,手腕沉下去,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大”字。撇长,捺短,起笔顿,收笔提。写了十几年字的功夫,此刻全都凝在这个字里了。 完颜希尹低头看着那个字,眼睛里多了一点亮光。他伸手把竹简转过去,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写得不错。比我写得好。” 赵桓把笔搁下,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觉得自己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人,浑身上下湿透了,可至少还在喘气。 完颜希尹把竹简合上,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缩。赵桓打了个寒颤,把羊皮裹紧了些。 “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完颜希尹背对着他说,“每天一个字。你教我一个,我教你一句女真话。你来这里之前,是不是在翻地?那就白天翻地,傍晚来写字。农活不能停,字也不能停。” 赵桓没有应声。他坐在狐皮褥子上,看着案上那支松木笔,看着那方徽墨,看着竹简上自己刚写下的那个字。笔画上的墨还没干,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完颜希尹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赵桓,你父亲还在那间屋子里躺着,起不来身了。你儿子在另一个院子里关着,每天吃两碗稀粥。你妻子在外面等你回去,她今天送水给你的时候,我看到她手上也冻裂了口子。你要是不想写字,也可以。明天继续去翻地,翻到开春,翻到地里的土都化冻了,你就跟那些庄稼汉一样,种地、吃饭、睡觉。你想那样活吗?” 赵桓抬起头来,看着完颜希尹。他的眼眶有点发酸,可他忍住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那个凹痕,一下,又一下。 “明天这个时辰,”他说,“我过来。” 完颜希尹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案后。他把那卷竹简收起来,搁到一旁,又把那方徽墨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我留着。你想用的时候,来找我。” 赵桓站起身来。他的腿还是有些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壁才站稳。墙上的土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的羊皮上。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支笔,”他说,“能让我带回去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听见完颜希尹的声音响起来:“带走吧。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赵桓伸手推开了门。冷风灌进来,扑了他满脸满身,像刀子刮在骨头缝里。他攥着那支松木笔,一步一步走进了门外的风雪里。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屋脊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泛着灰白色的光。几个金兵缩在廊檐下烤火,看见他出来,瞟了一眼就又扭过头去。 赵桓踩着冻硬的泥路往回走。他走得慢,腿脚还不太听使唤,可手里的笔攥得很紧。拇指按在那个凹痕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方徽墨上“大观三年御制”几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当年制墨的工匠刻上去的。那行字写的是“臣米芾监制”。 米芾。大宋的书法名家。那块墨从大观三年流传到今天,中间隔了二十多年,辗转过多少人的手,最后落在了完颜希尹的案上。赵桓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人和物一样,都是这样飘来荡去,不知道下一刻会落在谁的手里。 他走到那间土坯屋前的时候,朱皇后正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颊上冻出了一块红。看见他回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因为她看见了他手里的笔。 “那是……什么东西?”她问。 赵桓看了她一眼,把笔举起来晃了晃,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来。“我的笔。找回来了。” 朱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低声道:“进来吧。灶上热了水,洗洗脚再睡。” 赵桓迈过门槛,走进那间漆黑的土坯屋。他摸到草垫边坐下来,把那支笔放在枕边,然后脱了靴子。脚底板上的血泡已经磨破了,黏在袜子上,一扯就撕心裂肺地疼。他咬着牙把袜子剥下来,看见脚掌上全是新旧交叠的口子。 朱皇后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他脚边。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赵桓把脚浸进水里的时候,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可那股暖意顺着脚心往上蔓延,竟让他眼眶一热。 “今天怎么样?”朱皇后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水面上晃着炭火照进来的那一点光,明灭不定。“他让我写字。”他说。 朱皇后的手顿了一下。“写什么?” “今天写了一个‘大’字。”赵桓低下头,看着盆里的水,“明天还去。一天一个字。” 朱皇后没有再问。她伸手探了探水温,又加了一瓢热水进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条漏风的布帘子掖了掖。 赵桓坐在那里,泡着脚,手里摸着枕边那支笔的笔杆。凹痕嵌进拇指的指腹里,熟悉得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闭上眼。明天还要去翻地。后天还要去写字。大后天大概也还是这样。 活下去。他对自己说。先活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