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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 昏德公与重昏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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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翰的那间屋子不大,但点了两盆炭火。赵桓进来时先看见的是地上一张熊皮,鞣制得很粗糙,毛尖还带着干涸的血色,踩上去脚底发涩。屋子里头靠墙一张矮案,案上摆着酒壶、两只银碗、一碟风干鹿肉。完颜希尹坐在案边,面前摊着一卷纸,手里捏着一管笔——那笔杆是松木的,赵桓一眼认出,因为笔管上还残留着半截朱漆,那是大宋宫廷造办处的笔,他的笔。 "请坐。"完颜希尹抬手,没有起身。 赵桓在熊皮边缘盘腿坐下,膝盖抵着矮案,能看见案面上那卷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旁边压着一方石砚、半块墨。墨是徽墨,已经磨开,砚池里汪着一小泓漆黑的墨汁,窗缝漏进来的光打在上面,像一口枯井的眼。赵桓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认出来那是他从前书房里的东西——大观年间内府造的长条松烟墨,侧面上过金粉,写着"万寿无疆"四字。 "你认得这管笔?"完颜希尹问。他说话带着女真语的硬重,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显然是练过许多年。 "认得。"赵桓说。 "你知道我怎么得的?" 赵桓没答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炭火的暖意在背后蒸上来,可他前胸是冷的,风从门缝钻进来,贴着地皮爬过他的脚踝。 完颜希尹把笔搁下,往赵桓面前推了推:"捡汴京的时候,从你书房里翻出来的。那一屋子东西,堆了三大车。字画、书册、笔砚、香炉、瓷瓶……我挑了几样留在身边,其余都烧了。" 赵桓的目光从那管笔上移开,落在完颜希尹的脸上。这个女真人的颧骨很高,鼻梁略塌,唇角两道深沟,像刀划出来的。他穿一件青灰色的直裰,领口露着一截白麻中衣,手搁在案上,指尖粗短,指缝里夹着墨渍。赵桓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当初在汴京,金使来传书时,完颜希尹从不穿甲胄,总是一身儒衫,把头发拢得整整齐齐,见人拱手行礼,汉话比翰林院的学士还讲究。那时候宫里有人背地里笑话,说女真人效颦,穿龙袍不像太子。可现在赵桓坐在这间土坯房里,看着面前这个人,才明白那套衣裳穿得有多狠——他学了你的字、你的礼、你的规矩,然后一抬手就把你的国抄了。 "你在读书?"赵桓问。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读《春秋》。"完颜希尹把那卷纸转过来让赵桓看,"有些地方看不明白。许是释义有出入,你来替我解一解。" 纸上抄的是《春秋》经文,字迹生硬,笔画的起收处都带着刀凿般的顿挫,仿佛写字的人不是在运笔,是在刻碑。赵桓的目光扫过去,看到一条:"郑伯克段于鄢。"旁边用细字注着一行小字:"兄弟争国。" 赵桓抬起头。完颜希尹正看着他,眼睛在炭火的映照里微微泛红,像刚饮过酒的狼。 "你看,汉人写书,"完颜希尹说,"把兄弟相争写进经里,传了几千年。我们女真人从前没有文字,打了胜仗就在树上砍一道口子。后来我创了女真字,刻在木板上,刻在骨头上,刻在箭杆上。可还是不够。有些事木头记不住,骨头也记不住。得写在纸上,写在册子里,传给子孙看。" 赵桓沉默了许久。炭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到熊皮上,滋滋地烧出一个小洞。完颜希尹伸手按灭,指腹上留下一个黑点。 "你让我解经?"赵桓问。 "你从前是大宋的皇帝。皇帝不读经,怎么治国?" 赵桓从喉咙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刮过干树枝:"我现在是你父亲的阶下囚。" 完颜希尹把酒壶拿起来,往两只银碗里各斟了大半碗。酒气腾起来,带着一股马奶的酸烈。"阶下囚不假,"他把其中一碗推到赵桓面前,"可你还是赵桓。你的字写得好,汴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宋徽宗的儿子,笔底下有他父亲的风骨。" "你要我写字?" 完颜希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碗酒,饮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放下碗,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头是一轴空白的宣纸,雪花纹的澄心堂纸,裁得齐整,纸边压着铜镇纸。他把纸慢慢展开,铺在案面上,又将那管朱漆松木笔蘸了墨,递到赵桓面前。 "给我写几个字。" 赵桓没接。他盯着那管笔的笔尖,墨汁正沿着笔毫往下渗,在笔锋尖凝成一颗饱满的黑珠,将坠未坠。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被父皇牵着手写"永"字,父皇的掌心干燥温热,覆在他握笔的手背上,说"横平竖直,心正则笔正"。那时候宫墙外的汴河上飘着花灯,锣鼓声隔着三重宫门还能隐约听见。宫女端了莲子羹来,母后站在一旁微笑着看他落笔。那个"永"字他写了七遍才写得端正,父皇说:"我儿日后若为君,也当如此,时时端正。" 他没能端正。 "你要我写什么?"赵桓问。他的嗓子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完颜希尹把笔又往前递了递,笔杆那头几乎触到赵桓的指腹。"写七个字。"他说,"'大金皇帝万岁'。" 赵桓的手指猛地一缩。那管笔悬在半空,笔尖的黑珠终于坠下来,落在澄心堂纸上,洇成一团墨渍,像一只闭上的眼。 屋里的炭火不知何时暗下去了一分。赵桓能听见外面风掀棚顶草席的声音,还有远处马厩里牲口偶尔的响鼻。完颜希尹的呼吸很稳,端着笔的手纹丝不动,像一个猎人在等猎物走到陷阱中央。 "你知道我不可能写。"赵桓说。 "为什么不可能?你父皇牵羊的时候也没说不。你披着羊皮走过太祖陵前的时候也没说不。现在让你写几个字,倒说不出来了?" "那是两回事。" "哪两回事?"完颜希尹把笔搁回砚台上,两手交叠放在案边,身体微微前倾,"我让人查过你从前的起居注。你在汴京做皇帝那一年多,每天批的奏章、下的诏书、写的御批,至少两千字。你写得顺手的时候一天能写一篇《千字文》。你不是不会写字的人。" 赵桓的目光落在那卷《春秋》上。郑伯克段于鄢,郑伯——是兄,段——是弟。兄弟争国。经里把这一段记下来,是为了告诉后人什么?是教做兄长的应该宽仁,还是教做弟弟的不该觊觎?赵桓忽然想起自己那位被废的弟弟——郓王赵楷,也曾经坐在龙椅旁边一尺远的地方,等父皇的一个眼神。后来父皇把这个眼神给了他。再后来金兵来了,兄弟俩绑在同一辆牛车里往北走,赵楷在路上染了病,到燕京时只剩一把骨头。他死的那天晚上,赵桓跪在草棚里替他合上眼皮,摸到他额上滚烫的汗,像烙铁一样烫手。 "你想用这些字做什么?"赵桓问。 完颜希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唇角弯了一弯就收回去,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又冻住。"你写了大金的皇帝万岁,回头我就叫人把这张纸裱起来,挂在议事厅里。来朝会的各部首领看见了,就知道宋国皇帝的亲笔在我们手上,还写着我们皇帝万岁。你觉不觉得,这比一队兵马更有用?" 赵桓闭上眼。炭火的暖意正从他后背上退潮一般地撤走,冷气从地皮渗上来,灌进他的衣摆,贴着皮肤蜿蜒上行。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牙关都开始发颤。他想起父皇在太祖陵前弯下去的腰,想起朱皇后隔着土墙递进来的那方布片,想起自己种的那几垄豆苗——前天傍晚他去看过,最高的那株已经长到他膝盖那么高了。 "我若写了,"赵桓睁开眼,看着完颜希尹,"你会拿这纸去羞辱还在汴京的我的族人。你会告诉他们,你们的皇帝跪了,降了,认了。" 完颜希尹没有反驳。他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把碗沿的油光用拇指揩掉。"我未必会拿去汴京。"他说,"这纸留在上京就够了。我不是那种到处炫耀的人。但我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够证明我办成了的事。你是一面旗,赵桓。旗子插在哪座城头上,比打下来那座城更重要。" 赵桓低头看着案上那张澄心堂纸。墨渍已经洇干了,边缘凝成一圈深褐色的晕,像干涸的血迹。那管笔搁在砚台边,笔尖上的墨也干了一半,半根笔毫硬邦邦地翘着。 "除了写字,"赵桓说,"你还想要什么?" 完颜希尹靠在案沿上,把两只脚伸到炭火边去烤。他的靴底是牛皮的,烤了一会儿冒出一种焦甜的臭味。"我想学汉人的字,学汉人的书。我创的女真字太粗,不够用。有些事情写不明白。你们汉人的字每一个都有来处,每一个都能拆出意思来。我想弄明白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你教我。" 赵桓怔了一下。他本以为完颜希尹会再逼一次,会叫人进来按着他的手腕把笔塞进他指缝里。他经历过那种事——在汴京的时候,金使要他写降表,不写就把他父皇关进冰窖里。他写过一次。那一晚上他写了撕、撕了写,天快亮时交出去的降表上全是泪痕,落款处的名字洇得看不清楚。可这回完颜希尹换了路数。他不逼了。他等。 "教你什么?"赵桓问。 "先教我这几个字的写法。'大金皇帝万岁',六个字,你一笔一划地教我,把每一笔为什么这么走讲给我听。你教我写,就算你写了。" 赵桓盯着完颜希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两小团炭火的影子,跳动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要的不是他赵桓的字,是他赵桓的"教"——是曾经的宋国皇帝低头指导金国权臣握笔。这个姿态,比那张纸本身更狠。纸可以烧,可以毁,可"教"这件事一旦做出来,就像墨渗进纸纹,再也褪不掉了。 "你今晚就可以开始。"完颜希尹说。他把那管笔又拿起来,在砚台里重新蘸了墨,这次他握住笔杆的下半截,把手伸过案面,笔尖朝着赵桓的方向悬着。"教我第一个字。'大'。" 赵桓没动。寒风从门缝灌进来,炭火又亮了一下,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瘦了,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翻地时蹭进去的黑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完颜希尹递过来的笔。那管朱漆松木笔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 他伸出手,接过了笔。 笔杆落进他掌心的那一刻,一股酸热猛地涌上鼻腔。他想起自己这辈子握过的笔——七岁时父皇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十五岁为父皇代笔写贺表时满殿的灯火;登基那天朱笔在黄绫上写下第一个"朕"字时的战栗;最后一次在汴京写降表时泪把墨洇散的狼狈。所有的笔都从他手里滑走了,只剩这一管,落在完颜希尹的屋子里,落在一个飘着马奶酒味的矮案上。 "先看纸。"赵桓说。他的声音低哑,但稳住了。"宣纸上写字,墨不能太饱。太饱则洇,太干则涩。你方才那一笔,墨就饱了,所以落下去成了一团。" 完颜希尹俯身凑近案面,从他腋下那一侧看过去,赵桓能闻见他衣袍上烟熏火燎的气味,还有皮甲常年不透气的那种沉闷的体味。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墨香。可他正在学。 "你先写一个给我看。"完颜希尹说。 赵桓把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半刮,让多余的墨汁流回去。然后他俯下身子,笔尖落在澄心堂纸上那片墨渍旁边,停了一瞬。炭火在他背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纸面上,那一大团阴影笼罩着整张宣纸。 他落笔了。 一横。从左到右,平正端直,起笔稍顿,行笔中锋,收笔回锋。他写了一辈子的"大"字,这一笔却用了比从前更长的工夫。笔毫在纸面上推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咬桑叶。 "这是第一笔。横。"赵桓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稳得像一条绷直的线。"起笔要藏锋,收笔要回护。横平了,字才能正。" 完颜希尹不吭声,他盯着那一道横,眼睛眨都没眨。 赵桓又落笔。一撇,从横的中间偏右起势,向左下方斜出去。笔锋渐提渐收,尾端细如马尾。他写完了这一撇,手腕微微一转,又落下一捺,从横的中间偏左起笔,向右下方沉下去,末了重重一顿,然后轻快地挑起。 "大"字。端端正正地摊在纸上,和旁边那团洇开的墨渍相比,像一柄新开刃的刀。 赵桓把笔搁下。他发现自己满手是汗,汗从虎口处顺着笔杆往下淌,在笔斗上凝了一圈水珠。他的后背也湿透了,贴着里衣,冷一阵热一阵地交替。 完颜希尹伸出他那只粗短的手,把笔从赵桓指间拿过去。他攥笔的姿势像握刀,虎口掐着笔杆中部,指节发白。他学着赵桓方才的样子,把笔尖在砚台边刮了刮,然后俯身,在"大"字下面落笔。 那一道横写得歪歪扭扭,起笔太重,收笔太急,末尾拖出一道细长的尾巴,像断了线的风筝。他抬起头看了赵桓一眼。 "再写一遍。"赵桓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虎口往下移三分。中指的力道收一收,让食指领笔。" 完颜希尹照做了。第二道横比第一道稳了些,但收笔仍然发虚。他皱着眉把那道横看了半天,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拍,仰头靠在了墙壁上。 "我在马上能射中三百步外的兔子。"他说,"可这一笔横,比射兔子难。" 赵桓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案面上完颜希尹写的那道横,忽然觉得恍惚——许多年前,父皇也是这样教他的。父皇教他写"永"字,他写不好,父皇就让他一遍遍地练,练到掌心磨出水泡。父皇说,写字不是练手,是练心。手稳了不算数,心稳了才叫会写。 完颜希尹的心稳吗?赵桓看着这个人靠墙闭眼的样子,看见他喉结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在舌尖上反复品味方才那一笔的去势。这个人攻城略地一辈子,现在要为一道横折腰。 "明日还来。"完颜希尹睁开眼说。他没有看赵桓,而是看着案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你每天来这屋教我半个时辰。什么时候我写端正了,什么时候算完。" 赵桓站起身。他膝盖有些发软,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案沿。他的手指恰好落在那卷《春秋》上,指腹蹭过"郑伯克段于鄢"那几个字。 "那六个字,"赵桓说,"你还让我写吗?" 完颜希尹把案上的酒碗端起来,碗底还剩一口残酒。他一仰头饮尽,把空碗扣在案面上。"先教我把'大'字写端正。写到你自己觉得能看了,我们再谈后面五个字。" 赵桓转身往门口走。他推开门时,夜风猛地灌进来,把案上那张澄心堂纸的一角掀起来,又啪地落回去。他迈过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完颜希尹还坐在那里,把那管朱漆笔又拿起来了,正对着纸上赵桓写的那道"大"字横划,用指腹慢慢地、反复地描摹那道笔痕的走势。 雪又下了。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扑在赵桓脸上,冰凉刺骨。他踩着积雪往回走,经过马厩时听见里头一头牲口在嚼草料,咀嚼声沉闷而均匀。他忽然想起自己种的那垄豆苗——雪落下来,会不会压坏了?明天得去看看。 他推土坯屋的门时,朱皇后正坐在草垫上缝一件旧袍。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去了哪里?"她问。 赵桓在门框边蹲下来,把靴子上的雪拍掉。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里还残留着握笔的触感,虎口处那道浅浅的墨痕像一道青色的纹身。 "有人要我教他写字。"赵桓说。 朱皇后的针又动起来,一穿一引,线在布面上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她没有追问是谁,也没有问写了什么。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缝,把针脚走得密密的。 赵桓坐到草垫上,背靠着土墙,把冻僵的手拢进袖子里。他盯着对面墙上一条蜿蜒的裂缝,那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屋外风声愈紧,雪粒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张澄心堂纸上端端正正的"大"字,旁边是完颜希尹磕磕绊绊的那道横。一正一歪,并排躺在雪白的纸面上。他忽然觉得,那道歪的横才是活的——它是活的,因为它还会被一遍遍地改,一遍遍地写,直到那个骑马射箭的人学会了横平竖直。 而他写的那道端正的横,像一座已经建好的坟。 炭火快要熄了。赵桓把腿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地,和远处马厩里牲口的咀嚼声叠在一起。 他今晚用那管笔写了一个字。那个字从笔底流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哭。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把手上的汗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把笔交到了另一只手里。 此刻他忽然想知道,完颜希尹还在那间屋里写第几遍。 那个"大"字,那个人今晚要写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赵桓在黑暗里睁开眼。窗缝漏进来的雪光白得发青,照在墙角那卷朱皇后没缝完的旧袍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皮肤底下有骨头在,骨头里头有血在走。他还活着。 明天还要去那间屋。 明天还要握那管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