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辕碾过上京城外最后一道土坡时,赵桓闻到了一股气味。那是烧焦的松脂混着牲口粪便和烟火灶的气味,浓得呛人,像有人把整个冬天都煮进了一口锅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烟。他裹紧肩上那件褐色粗毛胡服,脖领处的毛刺扎进皮肉里,从燕京到现在整整走了二十三天,那块皮肤已经被磨出一圈暗红的痂痕,夜里躺在草堆上翻身时,颈侧蹭到粗糙的麻布垫子还会渗出点黄水。他伸手挠了挠,指尖沾上黏腻的触感,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不去看。 牛车缓缓停住。赵佶坐在他身旁,蜷着身子,灰白的乱发从毡帽边缘钻出来,被风吹得贴在凹陷的脸颊上。自从燕京那晚之后,老人就很少说话了。偶尔开口,也只是含混地念叨些诗句的碎片,赵桓听不清,也不想听清。有时候赵佶会在半夜忽然坐起来,双手比划着描画什么——墨、纸、笔,一样一样隔空摆在面前的空气中,最后才颓然垂下手,重新躺倒,盯着土坯房的房梁一动不动到天明。 车门帘被一只粗短的手掀开。冷风灌进来,赵桓打了个寒噤。高庆裔站在车外,穿着金人那种窄袖长袍,腰间系着黑皮带,靴筒上沾满泥点子。他脸上挂着一种不好形容的表情,既不是轻蔑,也算不上怜悯,就是薄薄一层皮绷着,底下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到了。" 就两个字。赵桓撑着车板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伸手去扶父亲,赵佶却自己先动了,弓着腰往前蹭了两步,脚上的旧布鞋踩在车沿上,差点滑倒。赵桓一把扣住他胳膊,指甲隔着粗布陷进老人松软的皮肉里。赵佶没喊痛,只是偏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空茫茫的,像蒙了层灰的琉璃。 赵桓扶着父亲下了车。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一股寒气顺着鞋底钻上来——地上的积雪没扫干净,被无数马蹄和靴底踩实了,结成一层灰黑色的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碎。赵桓站定,抬起头。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殿宇,比起汴京的宣德楼自然是局促得多,屋顶的琉璃瓦也不够齐整,有几处看得出是后来补过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殿前立着两排旗杆,黑底红边的三角旗在风里呼啦啦地翻卷,旗面上绣的图案赵桓看不清,大约是鹰或者狼之类的猛禽走兽。广场两侧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全是女真贵族。他们穿着毛皮镶边的袍子,腰上挂刀,脚蹬厚靴,有些人怀里还抱着酒囊,一边说话一边往嘴里灌。笑声响亮粗野,像石头砸在冻土上,一下一下,又重又散。 赵桓的脖子又开始痒了。他忍不住又伸手去抓,指甲刮过那道痂痕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住下唇,硬把手放下来。 高庆裔走在前头领路,靴子踏在冰面上嗒嗒响。赵桓扶着赵佶跟在后面,父子俩的步伐都很慢。赵佶的腿脚不太听使唤了,每走几步就要顿一下,喘口气再继续。周围那些女真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赵桓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从头顶的毡帽到脚底的破鞋,一寸一寸地刮着。有人在笑,用手指点着他肩上的胡服,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周围便又哄笑成一片。 赵桓听不懂女真话。但他听得懂笑声。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木台。台子不高,三尺左右,台面铺着干草,四角插着白幡。高庆裔在台前停住,转过身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东西,是羊皮还是绢帛赵桓分不清,只看见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契丹字。他清了清嗓子,用汉话开口: "奉大金皇帝旨意,今献俘于太祖陵前,以示天威。二帝既降,当行牵羊之礼——去衣披羊皮,系颈牵行,绕陵三匝,以告太祖在天之灵。" 赵桓脑子里嗡了一声。去衣。披羊皮。系颈。牵行。这几个词一个一个地从高庆裔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像是颗冰珠子,砸进耳朵里凉得人发颤。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父亲的胳膊,指节发白。 赵佶忽然抬起头来,灰白的面皮上泛起一点血色。他的嘴唇哆嗦着,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礼?什么礼?" "牵羊之礼。"高庆裔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名金兵走上前来,高大壮实,肩宽得像门板。他们手里各捧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赵桓定睛一看,是羊皮。整张的羊皮,毛面朝外,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油脂的腥膻气。其中一张被卷成筒状,另一张摊开着,露出内里焦黄的皮膜。 "请吧。"高庆裔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两名金兵一左一右逼上来。赵桓喉头发紧,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木台边缘上,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喷在面前的冷空气里。他想开口说话,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右边那个金兵伸手就来扯他肩上的胡服。粗硬的手指头捏住衣领往外一拽,系在领口的麻绳崩断了,一股冷风直接灌进胸口。赵桓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掌推在那金兵的胳膊上,却像推在一截树桩子上似的,纹丝不动。那金兵不耐烦了,蒲扇大的巴掌拍开赵桓的手,反手扣住他右肩的衣料,猛地往下一撕。 嗤啦一声。粗毛胡服从肩膀到腋下裂开一条大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中衣。赵桓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绷直了,牙齿咬得咯嘣响。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有人还吹起了口哨,尖利的哨音划过广场上空,惊起殿檐上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走。 左边那个金兵绕到赵桓背后,粗糙的手指捏住中衣的后领,用力往下一掼。赵桓感到后背一凉,整片皮肤暴露在寒风里,鸡皮疙瘩瞬间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间。他弓起背来,双臂本能地交叉护在胸前,可那金兵掰开他的手腕,把他两只胳膊向两侧一拧,像拧麻花似的,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钝痛。 赵桓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 就在这时候,赵佶那边也响起了撕裂布帛的声音。赵桓偏过头去,看见两个金兵正架着父亲,一个扯左边的袖子,一个扯右边的襟口,把老人身上那件旧得褪了色的青灰袍子三下两下扒了下来。赵佶瘦得脱了形的上半身露出来,肋骨一根一根地支棱着,皮肤松弛发黄,胸口那片薄薄的皮肉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老人没挣扎,也没喊叫,就那么张着嘴,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两只手臂垂在身侧,任人摆布。 然后金兵把那两张羊皮抖开了。赵桓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膻气冲进鼻腔,混合着羊毛上残留的汗渍和泥土味,呛得他偏过头干呕了一声,胃里翻搅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口酸水顶到了嗓子眼。那张羊皮被兜头罩下来,毛面直接贴上了他的皮肤。 那滋味赵桓一辈子也忘不了。羊毛又硬又糙,成千上万根细小的毛刺同时扎进他胸腹、后背、手臂上的皮肉里,像是被无数根针尖密密地戳了一下。他浑身剧烈一颤,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起来,想把那张羊皮抖掉,可金兵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另一人拿过一根粗麻绳,绕着他的脖颈缠了一圈,在喉结下方打了个死结。绳子勒得不紧不松,刚好卡在气管和食道之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粗糙的麻纤维在皮肤上摩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被那张灰白色的羊皮包裹着,毛茸茸的羊毛贴着他的胸脯和肚子,羊皮的四角耷拉在腰侧,底下露着布裤的裤腰和赤着的小腿。脚下没穿靴,冰面上的寒气沿着脚底板往上窜,十个脚趾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脖子上那根麻绳的末端垂下来,被旁边一个金兵攥在了手里,像牵牲口那样松松地拽着。 赵佶也被裹上了羊皮。老人的身形比赵桓小了一整圈,那张羊皮罩在他身上显得又宽又大,毛茸茸的轮廓活像一只受了惊的老山羊。金兵给赵佶系绳的时候动作更粗暴一些,麻绳在老人喉结上方勒过时,赵佶的嗓子里发出一阵嗬嗬的痰音,脸涨成了紫红色。赵桓想去扶他,刚迈出半步,脖子上那根绳子就被猛地一拽,他整个人往前一跄,膝盖磕在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爆出一阵哄笑。赵桓跪在冰上,手掌撑地,掌心压在碎冰碴子上,细小的冰粒嵌进肉里又疼又凉。他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视线穿过那群女真贵族的大腿和靴子,看见了远处的殿阶上站着一个人。 完颜宗翰。 他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比周围那些贵族高出一个头的位置,手拢在袖子里,面色沉静地看着台下。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赵桓身上,而是越过广场,望向更远处的一片矮丘——那边有一座圆顶的陵墓,灰石砌成,墓前立着两尊石兽,风吹雪打已经磨得面目模糊了。那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陵寝。 宗翰看了很久。赵桓跪在冰面上,膝盖钻心地疼,脖上的麻绳被金兵拽着,整个人像条拴在桩子上的狗。他忽然想起在燕京那个夜晚,宗翰走进他的屋子,站在油灯底下问他:"你恨我吗?"他当时说恨,但更恨自己。他不知道那个回答对不对,也不知道宗翰听完之后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个预告。 拽绳的金兵用力一扯,赵桓被迫从跪姿站起来,膝弯还没打直就被拉着往前趔趄地走了两步。另一个金兵牵着赵佶走在前面,老人的步子碎而乱,几次差点绊倒,全靠绳子上那点拉力勉强维持着平衡。兄弟俩一前一后,像两只披着羊皮的畜生,被牵着往陵墓的方向走去。 风从旷野上灌过来,赵桓赤裸的手臂暴露在冷空气里,皮肤上起了一层紫红色的冻痕。他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着肉,每走一步都在提醒自己:活着。活着。活着。 他父亲在前面走着,佝偻的背脊上那张羊皮的毛在风里一颠一颤,像只真正的垂死的老羊。赵桓盯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汴京的时候,父亲教他写字。那天也是冬天,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他握着兔毫笔在澄心堂纸上描一个"永"字,父亲站在身后,手覆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慢慢地说:"永字八法,点横竖撇捺,一法不落,才算写成了一个字。" 他手底下那张纸早就被火化了吧。汴京的宫城、藏书阁、他幼时练字的那个东暖阁,全烧了,全没了,全被金兵的马蹄踏成了灰。 赵桓闭上眼睛。冰碴子硌着脚心,风吹着羊毛往肉里扎,绳索卡在喉结下面随着呼吸来回磨。他听见前面父亲忽然发出了一声呜咽,短促又沙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雏鸟。周围的哄笑声又涨起来一波,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喊了句什么,赵桓没听清,也不想去听。 他睁开眼,看见陵墓越来越近。那圆顶的灰石之上覆着残雪,墓碑上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女真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但那座坟茔沉默地立在那里,像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底下这个披着羊皮、赤着脚、被绳索牵着走过来的、曾经叫做皇帝的人。 他想哭。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边上,热乎乎的,在冷风里蒸腾出一丝白气。可他咬住了腮帮子内侧的肉,把那一口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父亲在前面忽然摔倒了。老人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扑下去,羊皮裹着瘦削的身体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牵绳的金兵没停,拽着绳子继续走,赵佶在地上被拖了三四步远,灰白的胳膊从羊皮底下伸出来乱抓,指甲刮过冰面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爹!" 赵桓叫了出来。那一声从他胸腔里挤出来,嘶哑又尖锐,连他自己听了都愣了一瞬。他猛地往前冲,脖子上那根麻绳一下子绷紧了,勒得他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可他不管了,整个人向前倾着,两只赤裸的胳膊伸出去,终于够到了父亲的手腕。 那截手腕细得像枯柴,皮包着骨头,冰凉刺骨。 赵桓用力攥住了。他的指甲陷进父亲松垮的皮肉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拽,膝盖撑着冰面,弓着背,把自己当成人肉桩子抵住那股拖拽的力道。牵绳的金兵回过头来,骂了一句女真话,抬脚就要踹。 "够了。" 一个声音从陵墓方向传过来。不高,不响,却压住了满场的喧嚣。 完颜宗翰不知什么时候从殿阶上走了下来,穿过人群,站在距离赵桓三步远的地方。他的靴尖几乎碰到了赵桓撑着地面的手指。赵桓仰起脸来看他,脖子上的绳子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整个人弓得像只虾。 宗翰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赵佶。老人半个身子还埋在冰面上,羊皮歪歪斜斜地裹着,露出半边干瘪的胸膛,正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散在风里。 宗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对高庆裔说了句什么。高庆裔快步走过来,弯腰扶起赵佶,对那两个牵绳的金兵摆了摆手。绳子松了。赵桓感到脖颈上的拉力骤然消失,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宗翰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衣摆扫过冰面,径直走回了殿里。人群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有人开始散场,靴子踩在冰上嘎吱嘎吱地响着远去。赵桓坐在冰凉的地上,怀里搂着父亲瘦弱的身子,那张羊皮还裹在两人身上,毛刺扎进肉里又痒又疼。 朱皇后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赵桓正低头用袖口一点一点擦着父亲嘴角流出的涎水。朱皇后跪在他旁边,伸手抚了抚他后颈上那道红痕,指腹碰到破损的皮肤时赵桓整个肩背一缩,像被烫了一下。朱皇后迅速缩回手,眼眶红了一圈,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怀里藏着的一块烤饼塞进赵桓手心里,然后起身退回了人群里。 赵桓握着那块烤饼,饼面上还带着一点温乎气。他把饼塞进怀里,扶着父亲慢慢站起来。赵佶的腿还在抖,羊皮下露出的膝盖上青紫了一大片。 "走。"赵桓哑着嗓子说。也不知道对谁说的。 高庆裔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朝旁边一努嘴:"后院,土坯房。有火炕。" 赵桓没吭声,架着父亲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朝那方向挪过去。广场上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女真贵族还留在原地,抱着酒囊指指点点地笑。赵桓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其中一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了一句。 "……羊,不老实,要宰。" 另一个嘿嘿地笑。 赵桓把父亲往上托了托,步子更快了些。他的赤脚踩在冰碴子上,脚底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怀里那块烤饼的温乎气透过粗毛胡服的破洞散出来,贴在他赤裸的胸口上,像一粒小小的火炭。 夜晚来得很早。上京的冬天日头短,才过申时天就暗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把整座城罩在一口倒扣的锅里。赵桓和父亲被推进那间土坯房的时候,屋里的火炕刚烧上,还冒着呛人的烟。他把父亲安顿在炕沿上,自己蹲在灶口添柴,火焰一跳一跳地映着他裸着的上半身,那张羊皮已经脱下来扔在了墙角,羊毛上沾着干涸的血丝和汗渍。 赵佶缩在炕上,裹着一床破棉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倒是匀了。赵桓盯着灶里的火苗看了很久,直到脸颊被烤得发烫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广场上,宗翰从殿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仰起头看见的那个眼神。沉静,疏淡,看不出喜怒,好像看的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两件已经被处理完了的事情。 燕京那晚宗翰问他的那个问题,他现在有点明白了。恨不恨,根本不重要。宗翰问的不是问题,是在看他怎么回答。看他在最落魄的时候,嘴里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赵桓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烤饼。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掰开时掉了一桌面的碎渣。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麦面的粗粝刮着上颚,没什么味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靴子很重,踩在冻土上咚咚响。赵桓手里的饼渣掉了一地。 门被推开了。一个金兵站在门口,朝赵桓招了招手:"宗翰大人,叫。" 赵桓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破了的胡服,胸口敞着,露出一片冻得青紫的皮肉。他没去拢衣襟,就那么敞着走了出去。 金兵领着他穿过两条窄巷,进了一间比他住的土坯房大不了多少的屋子。屋里点着油灯,火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完颜宗翰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手边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他看见赵桓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赵桓在桌对面的草垫上坐下来。火盆的热气烤着他的小腿,冻僵的脚趾开始回暖,一阵针扎似的麻痒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忍着没动。 宗翰端起碗喝了口东西,放下,拇指抹了抹碗沿。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盆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 "今天的事,"宗翰开口了,汉话说得慢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北地口音的硬,"你觉得,是羞辱,还是惩罚?" 赵桓盯着桌上那只粗陶碗。碗边有一道裂纹,从碗口延伸到碗底,像是被摔过又粘起来的。 "……都是。"他说。 宗翰嗯了一声。他把碗推过来,推到赵桓面前。碗里的东西是奶,热过的羊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喝。" 赵桓端起碗。羊奶入口腥膻,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打了个颤,暖意从胃里往外漾开,漫到四肢百骸。他低下头去,把一整碗全喝光了。 放下碗的时候,宗翰正在看他。那双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深,眼窝下两片青黑的影子,像很久没睡好觉的人。 "你的字,"宗翰忽然说,"写得怎么样?" 赵桓一愣。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宗翰从桌下抽出一卷东西,展开来——是半张纸,边角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几行汉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初学的人写的。 "有人给我写了封信,"宗翰说,"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 他把纸转过来,推到赵桓面前。 赵桓低头看去。 那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确实生涩,但每一笔都尽力端正。赵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清了。 信的落款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但信里提到了一件事——汴京城破的第三日,有人从宫墙的狗洞里爬出去,怀里揣着一方玉玺。信的主人说,这方玉玺上刻着"受命于天"四个字,他想问宗翰大人,如果把这方玉玺送到上京来,能不能换一条命。 赵桓的指尖按在纸面上,轻轻地抖了一下。 宗翰把碗收回去,重新倒满羊奶,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看着赵桓。 "你说,"他的声音低沉,像雪夜里远处传来的一声闷雷,"这方玉玺,是真的还是假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赵桓抬起头来,对上宗翰的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那寒意说不清是来自门外呼啸的风雪,还是来自面前这个人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他说。 宗翰把碗放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表情,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那就好好想想。"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关上了。冷风从门缝灌进来,扑灭了油灯。 赵桓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边是那碗空了的羊奶,面前是那张墨迹未干的书信。火盆里的松枝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子跳了跳,熄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贴在胸口那块烤饼旁边。 夜风里传来远远的狼嚎,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