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墙的裂缝里塞满了蚯蚓干,赵桓盯着那条蜷曲的褐色尸体已经很久了。隔壁屋子的炕洞里烧着什么东西,烟从墙缝钻进来,呛得他眼睛发酸。他咳了两声,把冻僵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身下的草垫。草垫是湿的,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土腥味,和他过去四十年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不像。床应该是干燥的、柔软的,上面铺着绣龙的缎面被褥,被角折成规整的直角。可他现在躺着的这个东西,连"床"都称不上,只是一层混着碎秸秆的泥土铺在夯实的台面上,人躺上去,背脊能感觉到每一粒土坷垃的棱角。 昨天入夜的时候高庆裔让人送来了一碗黍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赵桓端起来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碗沿磕在门牙上,粥洒了半碗在胸前。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没有人在旁边伺候用饭。过去在汴京的皇宫里,每顿饭都有十二名内侍在桌旁侍立,布菜、递盏、拭口,他连筷子都不必主动去握。而现在他需要自己端着碗,自己把粥送进嘴里,自己用手背擦去下巴上挂着的米粒。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舌头上多含一会儿,不是为了品味道,只是为了让进食这件事显得更长一些。吃完了他把碗搁在炕沿上,碗底在土面上压出一个半圆的印痕,他看着那个印痕看了很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的甲兵那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踏步,而是轻而快的小碎步,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跑。门缝里塞进来一片布角,灰扑扑的,赵桓伸手去抽,指头碰到布面的瞬间心里猛地一跳。棉布的,经纬稀疏,粗粝得硌手,但确实是棉布。他认得出那是朱皇后的衣襟下摆,她前几日被换上了女真人的窄袖短褐之后,袖口和衣摆都是用这种粗棉布裁的。赵桓把布片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棉布里拧了一圈,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字,没有记号,只有体温留下来的余热。 她怎么过来的?金兵把男女分开囚禁,她住的那间屋子在西边第三间,中间隔着两排值夜甲兵的铺位。赵桓把布片凑到鼻尖下闻了闻,棉布里裹着一点干枯的蒿草气味,那是她身上长久以来摆脱不掉的味道。自从被押出汴京那天起,她就没有用香了。所有的香饼、香丸都在路上被金兵搜走,连同她发髻上的金簪、耳垂上的明珠、腕子上的玉镯。她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下这身粗布衣裳和一双磨出洞的布鞋,可她还在想办法递东西过来。赵桓把布片叠成四折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天亮的时候有人从外面拉开插销。门板朝外推开的一瞬间,上京四月天的冷风灌进来,赵桓的肩膀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门口站着两个穿皮甲的女真甲兵,手里没有拿鞭子,每人肩上扛了一把短柄锄头。站在前面的那个年纪大些,腮帮子上横着一道疤,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三个字:"出来。干活。" 赵桓从炕上坐起来,脚探到地上找鞋。鞋是前天高庆裔派人送来的——鹿皮靴,靴筒只到脚踝,底子薄得能隔着皮子踩到石子的形状。他弓着腰把脚塞进靴筒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那个年轻些的甲兵咧嘴笑了笑,用手里的锄头柄戳了一下赵桓的后腰,意思让他往外走。赵桓没吭声,迈过门槛,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劈下来,他抬手挡了一下。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十来步见方,地面夯得瓷实,黑土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连个浅浅的印子都留不下。院子角落堆着半截枯树桩,树桩旁边有一架横放的木犁。甲兵带着他穿过院子,推开东边的柴门,外面是一片荒地。地大约有两亩,边缘长着几丛矮灌木,枝条上刚冒出米粒大的绿芽。赵桓四下看了看,这是他被囚以来第一次走进开放的空间。头顶是完整的天,没有屋檐和廊柱切割出来的四方形框子。云很淡,稀薄地铺在湛蓝的底色上,像羊皮纸上洇开的水渍。他深吸了一口气,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他鼻腔一阵刺痛。 疤脸甲兵把锄头往赵桓脚前一丢,锄头落在地上的响声很钝。他指了指远处的灌木丛,又指了指脚下的地,然后比了个弯腰刨土的手势。赵桓低头看着那柄锄头,木柄被磨得滑溜溜的,上面缠着几圈麻绳防滑。他蹲下去,右手抓住柄的中段,左手握在靠近锄板的地方,往上提——锄头比他想象的重,头重脚轻,锄板那头猛地往下坠,柄尾差点磕着他下巴。疤脸甲兵"嗬"了一声,走过来伸手把赵桓的左手往柄尾推了半尺,又把他右手的握姿从满握改成虎口卡住柄身。赵桓的手指还带着昨晚冻僵的麻木感,不听使唤地往外滑,疤脸用掌根压住他的手背按了一按,赵桓这才勉强攥住了。 锄刃劈进冻土里。赵桓使足了腰劲往下压,锄刃入土不到两寸就卡住了,底下的土层硬得像石板。他往外拔,锄柄在他掌心转了半圈,木面上的毛刺扎进皮肉里。他咬着牙把锄头又举起来,这回瞄着刚才那道缝旁边劈下去,冻土裂开一条窄窄的口子,翻出来的土块大如拳头。再一锄、再一锄,他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前额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进眼角蜇得生疼。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袖口的粗布擦过脸颊,蹭出一片红印。 不知道干了多久,掌心里的刺痛变成了钝钝的胀痛。赵桓摊开右手看了一眼——虎口和指根之间磨出了三个水泡,最大的那个已经有半个指甲盖大,薄薄的表皮下面汪着一泡透明的液体。他刚才攥锄柄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低头一看才觉得钻心地疼。他试着重新握住锄头,拇指压在泡上,"噗"的一声极轻微的响,泡破了,湿滑的液体裹着一点点淡红色的血丝糊在木柄上。赵桓愣了一瞬,那点血丝沾在麻绳的缝隙里,洇开成一朵暗褐色的小花。他继续干活。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荒地翻了还不到四分之一。疤脸甲兵坐在树桩上啃干饼,年轻的那个用刀削一根树枝做哨子。赵桓拄着锄头站着,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腰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每一次弯腰都从脊椎底端蹿出一阵灼痛。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咸腥的。他想喝水,但没有开口问。女真人没有主动给,他就不能要。在汴京做皇帝的二十个月里他学到了一件事——主动开口要东西,就是把脖子送到别人手里。 然后他看见了朱皇后。 她站在柴门外头,隔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木栅栏,怀里抱着一个粗陶碗。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曳到赵桓脚前三步远的地方。她穿着一身灰褐色短褐,头发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脸上的瘦削比在汴京时更明显了,颧骨高耸,两颊凹下去。她没有出声,只是把碗搁在栅栏底下的横木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垂手站着。年轻甲兵从树桩上跳下来走过去,端起碗看了看,回身冲疤脸吆喝了一句女真话。疤脸摆摆手,年轻甲兵就把碗放在了原地,又坐了回去。 赵桓走过去。碗里的水是浑浊的,水面漂着一片枯叶,水底下沉着细沙。他双手捧起碗,指尖触到陶壁上残余的温度——她走了不短的路才能把这碗水捂暖。他仰起脖子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水里有土腥味,有陶碗本身烧制时留下的焦味,可那是水,冷的还是热的、干净的还是脏的,都不重要了。他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最后一点泥沙粘在舌面上,他连那个一起吞了。 放碗的时候他看见栅栏外面不远处的田埂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赵谌。儿子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皮袄,袖子卷了三折还长出一截,蹲在田埂上拿一根树枝拨弄石子。赵桓的喉咙紧了紧。赵谌抬起头来,脸上被风吹得皴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看见了父亲,咧嘴笑了一下,冲赵桓扬了扬手里的树枝,树枝末端挑着一块圆溜溜的白石头。然后他站起来,小跑着绕到栅栏的豁口处钻进来,跑到赵桓跟前仰着脸问:"父皇,我们以后都住这儿吗?" 赵桓低头看着儿子。赵谌的眼睛很大,眼白里布着几根红血丝,眼底有熬夜熬出来的青黑。这孩子自从离了汴京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到夜里就抱着膝盖缩在炕角,说外头有声音。赵桓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他想说"不会的,我们很快就能回去",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翻来滚去就是吐不出来。回去?回哪里去?汴京的皇城现在是谁住着?开封府衙里坐着的还是大宋的官吗?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脚底下这片黑土,他亲手翻了四个时辰的黑土,掌心里破掉的水泡和嵌进肉里的木刺。 赵谌又问了一遍:"父皇?"赵桓抬起右手,想摸摸儿子的头顶,手抬到一半看见掌心里沾着的泥和血,又放下了。他换左手,把手心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才搁在赵谌的头发上。赵谌的头发干枯板结,好几日没有梳洗了,摸上去像一把干草。"住在这儿。"赵桓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父子俩能听见,"暂时。" 赵谌眨了两下眼睛,低下头去继续拨弄手里的石子,没有再问。 天黑的时候疤脸甲兵过来收缴锄头。赵桓把锄柄递过去的时候,柄上沾着的一片皮肉被扯下来,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掌心的伤口豁开着,嫩红色的肉芽翻在外面。他把手藏进袖子里,跟着甲兵走回那间土坯屋。门板合上的时候插销从外面咔嗒一声落下,屋里重新陷入黑暗。赵桓摸到炕沿坐下去,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后背砸在草垫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从肩胛骨到腰椎到尾椎,肌肉里面像被塞了一把碎瓷片。他蜷起腿,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交叉搁在小腹上,掌心里的伤口接触到粗布衣料,一抽一抽地跳着疼。 可就是在这样一具疼得快要散架的身体里,赵桓感觉到了一样东西——困。那种从眼窝深处慢慢漫上来的、沉重的、黏稠的困意。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自然而然感到困倦是什么时候了。在汴京的最后几个月,他每晚躺在龙床上眼睛睁到天蒙蒙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金兵围城的粮草还能撑几日,算着城外的云梯还有多少架,算着父皇在艮岳里到底在做什么。就算是闭着眼的时候,耳朵也竖着,随时等着宫门被撞开的声音。睡觉对他来说是战战兢兢的昏迷,而不是放松的沉入。可今晚不一样。炕上的草垫还是湿的,空气中的霉味还在,手上脚上的伤口还在流着稀薄的渗液,可他的眼皮在往下垂。 他睡着了。没有梦。黑暗像温水一样包裹上来,把他整具身体托住了。 再睁眼的时候,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赵桓躺在炕上没动,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酸还是酸的,痛还是痛的,可那种痛里少了点什么。少了恐惧。他翻了个身,面朝黄土墙,把两只手枕在脸下面。窗根底下传来几声麻雀叫,短促的、聒噪的啾啾声。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麻雀叫得真够响的。 一个月后。荒地里的那片黑土上钻出了一排豆苗。苗子矮矮的,不过两指高,两片子叶肥嘟嘟地顶着土壳探出来,茎秆嫩绿得近乎透明。赵桓蹲在田垄旁边,右手的伤口已经结了疤,新长出来的皮肤粉嫩嫩地裹着指根,握锄头的时候不再流血了。他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棵豆苗的子叶,叶子软软的、润润的,指甲盖蹭过去,叶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想起这粒豆种是他亲手埋进土里的,用手指头抠开一个小坑,丢了五颗豆子进去,再用浮土盖上,然后用掌根轻轻压了一下。他当时不确定种子能不能活。这片地的土又硬又贫,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可现在豆苗出来了,从土底下钻出来了。 赵桓站起来,看着这一小片稀薄的绿色。两亩地他只翻了四分之一,四分之一里他又只播了半垄豆种。这半垄豆苗加起来不过百来棵,挤挤挨挨地立在黑土上,风一吹就东倒西歪。可那是他种的。是他赵桓亲手锄的地、亲手点的种、亲手培的土。他没有下旨让任何人去办这件事,没有朱批,没有加盖玉玺,没有差遣任何一个臣子替他奔走。他用自己这双手,在敌国的土地上,种出了东西。活的、绿的、正在往上长的东西。 他蹲回垄边,把一棵歪倒的豆苗扶正,用指尖拨了一点细土培在根上。赵谌跑过来趴在他旁边看,伸出一根手指要戳豆苗的叶子,赵桓伸手拦住了。赵谌仰头看着他,赵桓说:"别碰,它还在长。"赵谌乖乖地把手缩回去,趴在田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睛盯着那排豆苗一眨不眨地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片豆苗上,嫩绿的叶面镀了一层金边。赵桓就这么蹲着、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这寸土上长出来的东西,是他用自己的力气换的,是他弯着腰翻了四个时辰的冻土,是他掌心里磨出泡又磨破了,是他一滴一滴汗浇出来的。这不是父皇留给他的,不是朝臣叩头送上来的,不是金人施舍给他的。这就是他自己的。 一点极小的、极轻微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像豆苗拱开土壳那样,无声无息。所有权。这东西确实是他的。 赵桓把两只手插进土里,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他攥了一把土攥在掌心里,土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他忽然想——也许他真的可以学会种地。也许他真的可以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