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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 无用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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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埋在土里已经第七天了。赵桓蹲在屋后那巴掌大的泥地里,指头拨开表面那层被冻得发脆的浮土,指尖触到一粒圆鼓鼓的东西。他顿了一下,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把土从豆子周围刨开,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活物。那颗黑豆的边缘裂开一道细缝,一抹极淡的白从裂缝里顶出来,弯弯的,软软的,像谁用指甲在豆身上划了一道月牙。赵桓盯着它看了很久,鼻尖冷得发麻,眼眶里那点潮气被风一吹就凝成了冰碴子。 "爹!" 赵谌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他好些天没听过的清亮劲儿。赵桓慌忙把那颗豆子重新埋好,用土盖严实了,又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他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土坯房的门帘被掀开,赵谌站在门槛里面,裹着朱琏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灰袄,小脸蜡黄,可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爹!豆子——豆子是不是发芽了?" 赵桓三步并作两步跨回门口,把儿子裹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赵谌身上还是烫的,但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烫得吓人了。他贴着儿子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些许。 "你看见了?"他问。 "没看见,我就是觉着。"赵谌把脸埋在父亲胸口,声音闷闷的,"娘说豆子埋下去七天就能发,今儿正好七天。爹,它发了吗?" 赵桓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灰扑扑的泥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了。" 赵谌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真发了?什么样子?白不白?有多长?" "就一丁点。"赵桓用手比了个小指甲盖的长度,"白白的,弯弯的,像个——像个月牙。" 赵谌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一瞬间他的脸仿佛没那么黄了,腮帮子上甚至有了点淡淡的血色。赵桓把儿子重新裹紧,半抱半拖地带回屋里。土坯屋不大,靠东墙的土炕上铺着一张破毡,毡上摞着朱琏那件棉袍当被褥。朱琏正蹲在屋角那个泥糊的灶台前烧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颧骨上那两块青紫还没全消。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先落在赵桓脸上,又落在赵谌脸上,嘴角一松。 "发了?"她问。 赵桓点点头。朱琏垂下眼帘,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树枝,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一股白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稀粥那股寡淡的粮食味。赵桓把赵谌放到炕上躺好,自己挨着炕沿坐下,两只手摊在膝盖上。他那双手这些天裂了好些口子,虎口处一道血痂翘着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今儿还得去。"他说。 朱琏没接话,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舀了半碗,端过来递给他。赵桓接过来,碗是粗陶的,烫手。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看见自己的脸碎在粥面上,乱糟糟的头发,凹陷的眼窝,胡子好几天没刮,下巴上一片青黑。 "先喝。"朱琏说,"喝完了再去,回来就不剩了。" 赵桓端着碗没动,喉头酸了一下。朱琏蹲回灶台边,背对着他,肩膀瘦得支棱着,棉袄的后襟磨得透亮,能看见里头一层薄薄的旧棉花。他想起昨晚上她把他那双破鞋拿到灶边烤干,今早他穿的时候鞋底还是温的。 "赵谌今早喝了一碗,没吐。"朱琏背对着他说,声音平平的,"烧也退了些。你昨儿带回来的那个馍,我掰碎了泡在粥里给他吃的,他吃了大半个。" 赵桓嗯了一声,仰脖把那碗粥灌下去。米粒没几颗,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在那儿聚成一团小小的热。他把碗搁在炕沿上,站起身,从墙角拿了那把豁了口的小铲子。 "我走了。" 朱琏回过头来看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早去早回。" 赵桓掀开门帘走出去。外面天刚亮透,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不大,但冷得扎人。营里的路被踩得梆硬,脚印子叠着脚印子,有的深有的浅,结着白霜。他绕过两顶皮帐,迎面碰见那个瘦高的汉子正从马厩那边过来,肩上扛着一捆干草,走得稳稳当当。两人迎面碰上,瘦高汉子站住脚,歪头打量了他一下。 "你是上回那人。"他说,口气不是问句。 赵桓认出他来,就是前些天在营边翻地时跟他搭过话的那人。那时这汉子问他是不是营里的兵,他说不是,汉子就没再追问,自顾自地抡起镐头刨冻土。今天这汉子穿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领口翻着毛,胡茬上挂着白霜。 "是啊。"赵桓说,"上回那片地我翻过了,今儿来看看。" 瘦高汉子把草捆往肩上颠了颠,用下巴朝土坯屋那边努了努。"你屋后那片?种了啥?" "豆子。" "黑豆?" "嗯。" 瘦高汉子咂了咂嘴,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这节气种豆子,亏你想得出来。冻土才化多深,你刨得动?" 赵桓没答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血痂又崩开了,渗出一线红。瘦高汉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哼了一声。 "我那儿有块羊皮,你要是——" "不必了。"赵桓打断他,"多谢。" 瘦高汉子没再坚持,扛着草从他身边过去了,走出几步又扭回头来说:"你屋后那片地,西头挨着水沟那一段,土松些。你要是非种不可,往那儿挪挪。" 赵桓冲他点了点头。等那汉子走远了,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转身往完颜希尹的帐子方向走,脚底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每一步都听见土块在鞋底碎裂的细响。 完颜希尹的大帐在营盘东北角,比别的帐子高出一截,顶上那面黑色的狼头幡被风扯得猎猎响。帐前两个女真兵抱臂站着,看见赵桓过来,左边那个用下巴指了指帐门。赵桓弯腰钻进去,一股羊膻和炭火混在一起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一涩。 完颜希尹盘腿坐在帐中央那张矮案后面,案上铺着一张鞣好的鹿皮,皮面上摆着笔墨和几片削薄的竹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貉皮袍,腰间束着一条银扣皮带,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根独辫,辫梢坠着颗绿松石。赵桓进来时他正低着头在竹简上描着什么,指头捏着那支赵桓给他的狼毫笔,姿势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了。 "来了。"完颜希尹头也不抬地说,"坐。" 赵桓在案前的毡垫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完颜希尹描完最后一笔,把竹简调了个方向推过来,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个"风"字,笔划倒是都全了,就是结构松散,像被风吹散了架似的。 "这字,"完颜希尹用笔杆点了点竹简面,"你昨日没教我写。" 赵桓看了一眼那个字,认出是前日他教的那几个字里的一个。"我教了'风'字怎么读。" "你没教我怎么写。"完颜希尹把笔搁在竹简上,抬起头来看他。这人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瞳孔在炭火的反光里像两颗焙过的榛子。"昨日你只教了我读,念完就走。今日你得把写补上。"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把帐壁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炭火盆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噼啪爆了个火星。他伸手把竹简拿过来,拇指摩挲着竹面上那些刻痕。完颜希尹这个"风"字写得虽然歪,但笔顺是对的,说明他记住了赵桓前日示范时的走笔路线。 "你前日教我那八个字里,'风'、'雨'、'云'、'雪',都是天上来的。"完颜希尹端起案上的铜杯喝了一口,杯沿冒着热气,里面像是煮过的羊奶。"剩下四个,'山'、'水'、'林'、'火',是地上的。你挑这四个教,是有什么讲究?" 赵桓把竹简放下,抬眼看向完颜希尹。后者靠在身后的皮褥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可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猎鹰蹲在枝头盯着草丛里的兔子。 "没什么讲究。"赵桓说,"日用常见的字,先从这些学起。" "我昨日问起临安的事,你没答。"完颜希尹忽然把话头一转,语气不重,却像一根针挑开了缝着的口子。"你那兄弟在临安登基称帝了,这事你知道么?" 赵桓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知道。高庆裔前几日来送口粮时提过一句,轻描淡写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当时正在给赵谌喂水,勺子悬在半空,滴水没洒出来,可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巴巴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完颜希尹把铜杯搁下,上身微微前倾。"那你不想知道南边的事?你那个兄弟——他做了皇帝,可他把你的儿子撇在哪儿了?赵谌——你儿子,人在汴京,被金人拿在手里,是死是活——" "他还活着。"赵桓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儿子活着。" 帐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噼啪啪地响,帐外有马嘶了一声,远远的。完颜希尹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弄的笑,倒像是什么东西得到了印证。 "你说得对。"他说,"你儿子还活着。金人没杀他,他在汴京的宫里住着,有人给他送饭。你那个兄弟——赵构——倒是派人来要过,但金人没给。" 赵桓垂下眼皮。他知道赵谌在汴京。他知道金人留着那个孩子的命是做筹码,拿在手里捏着,南边那一位想要却要不回去,北边这里他——一个被废的皇帝——也够不着。他每天夜里躺在那张破毡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事,翻到后脑勺的筋一抽一抽地疼。 "今日教什么字?"完颜希尹把话题拽了回去,拿起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动作生疏,笔差点脱手。"你昨日教的'苟',我回去想了想,那字的意思——不光是草吧?" 赵桓抬起头来。"你想听什么解释?" "我想听你说。"完颜希尹把笔往他面前一推,"写出来,教我怎么写,再告诉我你都藏了些什么意思在里头。" 赵桓伸手拿起笔。笔杆上还留着完颜希尹手心的温度,他捏着笔在墨碟里蘸了蘸,笔尖吸饱了墨,乌黑的一团悬在竹简上方。他手腕落下去,"苟"字的第一笔从竹简左上角起势,一横出去,接着竖、横折、撇、横折钩——他写得不快,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搁下,把竹简转回完颜希尹面前。 "看清楚了?" 完颜希尹低头看着那个字,手指悬空在竹面上比划着描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他抬起头来时,脸上的表情不像刚才那样松弛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剔不掉的刺。 "你说这个字本义是草,"他把手指点在"苟"字底下那个"句"的部件上,"那这个——念句?" "对。'句'是屈曲的意思,草茎弯折,所以'苟'字从草从句,本义就是那种茎秆柔韧、伏地而生的草。" 完颜希尹"嗯"了一声,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那你昨天教的——'苟全'、'苟且'、'苟延残喘'——这些词里头,这个字就不光是草了。" 赵桓没接话。帐里的炭火矮了些,光线暗下来,完颜希尹的脸半明半暗地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亮着光。 "你是在教我'活着'。"完颜希尹忽然说。女真话里夹着汉字的音,他的调子生硬,但意思明白。"你教我这个字,是告诉我——像草一样,弯了也能活,压倒了再站起来,根不断就死不了。是不是?" 赵桓的胸口像被人敲了一锤子。他没料到完颜希尹会这样直白地把那层窗纸捅破。他昨日写下"苟"字时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那些他不敢多想、不敢深究的东西——被这个人一字一字地剖开了摆在案面上。 "你说得对。"赵桓的声音沙哑了,他清了清喉咙,"这个字的意思,就是活着。不管多难,活下去。" 完颜希尹忽然伸出那只拿笔的手,在赵桓面前摊开掌心。那只手虎口有薄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手。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摊着手心看着赵桓。帐里的空气凝住了,炭火最后那点红光映在完颜希尹摊开的掌心里,像一捧即将熄灭的余烬。 赵桓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昨夜朱琏把他的手捂在怀里暖着时说的那句话。她说,暖过来就好了,春天总会来的。他那时候没应声,可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念头——春天、发芽、活过来。 完颜希尹的手还在那儿摊着,一动不动。 赵桓慢慢地伸出手去,把那只笔搁在了完颜希尹的掌心里。 "明日我教你写'德'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