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以南的黄土路在初春时节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踏上去发出咯噔咯噔的钝响。赵桓掀开牛车帘子一角,望见远处燕京城郭的轮廓正从晨雾里缓缓浮出来,灰扑扑的城墙垛口像一排残缺的牙齿,咬住天边那轮惨白的日头。他放下帘子,粗麻布帘擦过脸颊,那股子霉味儿又钻进鼻腔。自打过了卢沟河,他就开始数日子,从开封出发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六十三天。六十三天里换了四辆牛车,三匹马死了两匹,随行的宫人从两百余缩减到不足四十。剩下的这些挤在前后十余辆车里,像一捆捆被遗忘的干柴。 父亲坐在他对面,背靠着车壁,半阖着眼。明黄色的龙袍已经穿得起了毛边,袖口的金龙纹在反复搓洗中褪成了模糊的泥金色。赵佶的瘦削下颌埋在交领里,颧骨支棱出来,投下两道暗影。从磁州往后,他便很少开口了,偶尔咳嗽一声,整个身子弓起来,手背青筋暴起,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平的纸。赵桓看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打破这牛车轱辘碾过冻土时那种连绵不断的沉闷声响——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不出任何一句不显得苍白的宽慰。 车队在午时前后抵达燕京城南的迎春门。城门大开,两列金兵甲胄齐整地分列两侧,长矛上的红缨在风里乱飘。领队的金将勒住马,回头朝车队的通译高声喊了一句女真话,赵桓听不懂,只看见那个叫高庆裔的汉人翻译策马小跑过来,衣袍下摆沾满泥点子。高庆裔凑近牛车,隔着车辕低声道:"二位,到地方了。完颜宗翰将军命你们在此下车,步行入城。车马一律留在城外。" 赵佶缓缓睁开眼,目光茫然而浑浊,像两条搁浅的鱼。他"嗯"了一声,手撑着车板要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赵桓先跳下车去,伸手要扶,赵佶却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车辕慢慢蹭下来。高庆裔退后三步,侧身站在路边,目光垂着,不与他们对视。那些金兵的目光却不避让,直愣愣地扎过来,赵桓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衣袍的明黄色上,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后背发紧。 他抬头望向迎春门的门洞,青砖门券下头阴影浓郁,穿堂风灌出来,裹着北方干燥的尘土气息,呛得他喉间发痒。门洞两侧的石狮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何时断了头,秃兀兀的石墩子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白的鸟粪。他迈步往门洞里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座城他从前在舆图上见过,辽人叫它南京,如今金人叫它燕京,而太祖皇帝当年驱兵北伐,喊的是"收复幽燕"。他想,原来收复之后是这般模样。 进了城,街道两侧稀稀落落站着些百姓,但都低着头,看不清面目。间或有人抬头瞥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沿街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檐角的冰凌在日头下融了又冻,坠下一串串水晶似的细锥。赵桓走得慢,赵佶走得更慢,脚下的石板路有些地方翘起来,踩上去硌得脚心生疼。完颜宗翰的坐骑在队伍最前方打着响鼻,那匹枣红马膘肥体壮,鞍辔上镶的银饰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辽旧宫坐落在燕京城北。赵桓被引着穿过三道宫门,越往里走,越觉得这宫殿破败得厉害——廊柱上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鸱吻缺了一只角;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雨水侵蚀出坑坑洼洼的凹槽。但比起破败更让赵桓不安的,是殿内那股异样的气味。殿门口厚重的毡帘掀开时,一股混着羊膻、马汗和柴火烟的气息扑面而来,潮腾腾的,闷在他胸口,像一块浸了油的湿布。殿内陈设简单,正面一张宽大的胡床,铺着虎皮,左侧摆了几张矮案,案上放着青铜酒器和烤得焦黄的肉饼。两侧立柱间挂着的不是绫罗帷幔,而是毛毡,边角还缀着细细的皮绳。 完颜宗翰已经先一步进了殿,坐到了胡床上。他约莫四十来岁,脸廓宽阔,颧骨高耸,络腮胡修剪得齐整,只在唇上留了两撇细长的须。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左衽短袍,腰束革带,脚下蹬着一双翻毛皮靴,靴筒上沾着些许泥痕。他身后立着两个佩刀的侍卫,一动不动,像两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高庆裔快步走到殿中央,朝宗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赵佶和赵桓站定。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赵桓注意到他展开诏书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金主诏曰:'宋帝失德,纲纪废弛,致社稷倾覆。今俘至燕京,废宋帝为庶人,赐服北方之衣,以彰天命所归。钦此。'" 高庆裔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沉下去,再也捞不上来。赵桓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那句"废宋帝为庶人"在耳膜上来回撞击,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下意识地去看父亲。赵佶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嚅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两只手攥着袖口,指节泛青。 宗翰从胡床上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遮住了背后窗棂透进来的光。他朝高庆裔点了下头,高庆裔便朝殿外拍了拍手。两名金兵捧着一摞衣物走进来,深褐色的粗毛布料,左衽的样式,腰间的革带是未经鞣制的生皮,硬得像木板。他们把衣物摊在殿中央一张矮案上,后退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赵桓和赵佶。 "请二位即刻更衣。"高庆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低沉了些,像是含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旧的衣衫,交予兵士。" 赵桓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然后又猛然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四肢冰凉。他看着矮案上那两套胡服,粗毛的纹理在光线里呈现出不均匀的深浅,有些地方还缀着未捻净的碎草屑。他想,就是这两件衣裳,我穿上去,便再不是大宋的天子了。可我又何尝还是天子呢?从开封城破那一夜起,便不是了。 他抬手去解自己领口的系带。那是一条明黄色的丝绦,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如意结,还是去年冬至朱皇后亲手打上去的。他的手指冻得不太灵便,丝绦又滑,第一次没捏住,指甲刮过自己的脖颈,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他再试,指尖掐住结扣的一头往外抽,丝绦纹丝不动,反而越抽越紧,勒进了喉间的软肉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宗翰从胡床那边踱过来,靴底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疾不徐。他在距赵桓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赵桓的脸移到那根系带上,又移回来。赵桓侧过脸去,避开了那道视线,但脖颈上那片灼热的感觉更甚了。他又去扯那系带,这次用了蛮力,丝绦勒进皮肉里,痛楚让他皱起了眉。 "陛下。"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赵佶不知何时走到了矮案前,他抬起颤巍巍的手,覆在案上那件褐色胡服上,指尖摩挲着粗毛的纹理。他没有看赵桓,只是背对着所有人,肩胛骨在龙袍的布料下凸出两个尖角。"桓儿。" 赵桓顿住了手上的动作。父亲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从登基之后,赵佶便只称他"官家",或是"皇帝",君臣之礼隔着那道丹陛,把他们分成了两个人。此刻那一声"桓儿"从父亲干裂的唇间漏出来,像一枚钝了的针,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钝痛钝痛的。 赵佶转过身来。赵桓这才看见,父亲的眼眶已经红了,眼白里布满血丝,但那滴泪始终挂在眼角没有落下来。赵佶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的玉带——那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白玉十三銙,每一块都温润如脂——他解得很慢,銙扣相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终于玉带解开了,他把它放在矮案上,又去脱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袍身宽大,他脱的时候两只胳膊卡在了袖筒里,笨拙地挣了两下,才把整件袍子褪下来。龙袍脱手的那一瞬间,赵桓看见父亲的手一松,布料像一只断了翅的鸟坠下去,扑在石板地上,明黄的一摊,皱成一团,无人弯腰去捡。 赵佶赤着上身站在那里,瘦骨嶙峋,肋条一根一根清晰可数,皮肤松弛地挂在上头,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绢。他弯腰去拿矮案上的胡服,指尖刚刚触到粗毛,腿一软,身子晃了晃,赵桓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他的肘弯。父亲的皮肤冰凉,凉得赵桓的掌心一缩。 "穿吧。"赵佶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空气里,"穿吧,桓儿。" 赵桓放开了父亲的手,转回身来面对那件胡服。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根系带从脖颈上用力一扯,丝绦绷断的瞬间,喉间被勒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他脱掉龙袍的动作比父亲利落些,但那明黄色的布料离开肩头的刹那,他忽然觉得肩上轻了,轻得有些不真实,整个人像要飘起来似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那里曾经覆着十二旒的冕服、绣金的交龙、日月星辰的纹章,如今只剩下一片毫无遮掩的苍白皮肤,心口处一颗黑痣赫然在目。 他抓起那件粗毛胡服套上去。左衽的衣襟向右掩去时,他的左手顿了一下。从前穿右衽的汉衣,右手先探进袖筒,左襟压右襟,是延续了千年的规矩。如今反过来了,他的左手迟疑着去拉右边的衣襟,那动作别扭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布料磨过脖颈上那道红痕,刺痒直窜进头皮。粗毛又硬又糙,贴着前胸和后背,像无数只细小的虫蚁在爬,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革带束上来时他险些没站稳。生皮未经过鞣制,又硬又沉,箍在腰间勒得他腹内翻搅。两名金兵上前把他们脱下的龙袍拢走了,一个兵士用靴尖把地上那团明黄布料拨了拨,弯腰拾起来时脸上带着些嫌恶的表情,仿佛是捡了什么腌臜之物。赵桓看着那两抹明黄消失在殿门外的光线里,喉间泛起一股酸涩的苦液,他想咽回去,却呛得咳了出来。 宗翰始终站在五步之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桓以为这沉默还要继续下去时,宗翰忽然开口了。他说的是女真话,声音低沉浑厚,像石碾滚过麦场。高庆裔立即转译过来:"将军说——穿戴整齐,入夜之后便搬去西偏殿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北上。" 赵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完颜宗翰。这个人的面孔在殿内昏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硬朗,眉骨投下的阴影遮去了他半只眼睛,剩下那半只里头的光,赵桓分辨不清是蔑视,是怜悯,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宗翰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宗翰别开了目光,转过身大步往殿外走去,皮靴踏在石板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殿内只剩下赵佶、赵桓和高庆裔。高庆裔把那卷黄绸诏书重新卷好收进袖中,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两位先去歇息罢。西偏殿虽简陋,但被褥是新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燕京夜寒,多盖一层。" 赵桓没答话。他站在那里,穿着那身褐色的胡服,粗毛贴着皮肉,刺痒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脊背。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着玉玺、批阅奏章、写过无数道诏令的手——正揪着左衽的衣角,揪得指节发白。衣角的粗毛被攥得变了形,塌下去一小块。 燕京的日头从殿门斜斜地照进来,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浮尘飞舞。赵桓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身后冰凉的石板地上,那影子穿着的,是左衽的衣裳。 入夜之后,西偏殿果然冷得像冰窖。高庆裔说的"新被褥"是一床薄薄的羊皮褥子,缝制得粗糙,皮面还有些未脱尽的油脂,散发着淡淡的膻腥。赵桓蜷在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脖颈上的粗毛刺得他时不时要伸手去挠。隔壁的房间里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每咳一阵便歇片刻,歇完了又咳,像一架破了的拉风箱。 殿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巡逻兵士那种整齐划一的步子,而是单独一个人的靴音,沉稳而笃定,踩在廊下的石板上,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等。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了。赵桓屏住呼吸,听见门板被推开时木轴摩擦的吱呀声。 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门框里,月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在殿内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赵桓坐起身来,攥紧了身上的羊皮褥子。那黑影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是完颜宗翰。 宗翰没有带侍卫。他独自一人站在赵桓面前五步远的地方,腰间甚至没有佩刀。殿内漆黑,只有月光和窗缝漏进来的一线灯火映着他的轮廓。赵桓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嗓子眼慢慢落回胸腔里,但仍擂得又重又急。 宗翰开了口。高庆裔不在,没有通译。但这一次,宗翰说的竟然是汉话。虽然生硬,每一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但赵桓听懂了。 "你,"宗翰盯着他,那双在日间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恨我吗?" 殿内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的冰凌融化滴水,一滴,两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孤单。赵桓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火烧过的河床。他想说恨,当然恨。眼前这个人带兵破了汴京,毁了宗庙,掳了他的父、他的妻、他的子,让他从九重宫阙跌进这间腥膻冰冷的破殿。可他张开嘴时,那个"恨"字还没出口,却先尝到了满嘴的苦——苦得像那天破城时他含在嘴里的一截柏木,咬碎了,汁液流进齿缝里,再也漱不干净。 "恨。"赵桓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更恨自己。" 他看见宗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在月光下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猎人在密林里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脚印。宗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桓以为殿内的空气都凝成了冰。然后宗翰点了点头,下颌收拢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转身走了。靴音踏过廊下,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赵桓重新躺回羊皮褥子上,瞪着殿顶的椽木。月光从窗格子里移了位置,银白的光斑从他胸口滑到了膝头,又滑到了脚踝。他把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里,掐得生疼。那阵疼让他清醒了些。 他始终没想明白,完颜宗翰今夜来问这个问题,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