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赵铭几乎没有合眼。阳台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缝里,十月底的夜风带着干燥的凉意往屋里灌,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什么人在外面一下一下地吐气。他侧躺着,面朝墙壁,墙上剥落的乳胶漆在黑暗中显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块,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翻了个身,床垫里的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震动声在房间里闷闷地滚过。 是钱进发来的微信,两条连在一起。第一条:「明天七点,还是那家串吧,我把项目书带过来。」第二条隔了三秒,又追了一句:「别犹豫了兄弟,这个机会错过就没了。」 赵铭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他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改成了「行」,想了想,又改成「明天见面聊」。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过去,屏幕光在墙壁上消失了,房间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混沌。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防盗器响了两声又停了,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大概哪条街的洒水车还在夜里作业。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一些。 早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是那种灰扑扑的蓝,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滋声隔着六层楼都能隐约听见。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刮胡子,剃须刀顺着下颌滑过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眼底下那两团青色。水管里的水凉得刺骨,他用掌心接了一捧泼在脸上,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才算真的醒过来。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一刻,工位上还空着大半。隔壁桌的小张趴在桌上补觉,不知道昨晚又加班到几点。赵铭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全是客户那边关于项目进度的追问。他机械地一封一封回复,键盘敲得噼啪响,脑子里却还在转昨晚那些念头。茶水间里有人烧水,水壶呜呜地鸣叫起来,他站起来去倒咖啡,路过老周的工位时停了停。老周正在吃一个煎饼果子,纸袋子上洇出一圈油渍,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冲他点了下头。 赵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拉开老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周哥。」他说。 老周咽下那口煎饼,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过来:「怎么着,有事儿?」 赵铭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指关节抵着裤子布料那种微微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一点。「我可能,」他顿了顿,舌头舔了下干裂的下嘴唇,「可能要走了。」 老周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眉毛抬了一下,嘴角那点煎饼渣还没来得及擦掉。「钱进那边?」 「嗯。」 「他跟你说了?」 「昨晚说的,让我过去一起干。」赵铭端起咖啡杯,杯壁烫着掌心,他换了个手握着,「他说项目可能要推迟,但自己先拿钱垫着往前推,缺人。」 老周把剩下的煎饼搁在餐巾纸上,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紧不慢的。他看着赵铭,那眼神赵铭读不太懂,有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考虑好了?」 「还没。」 「那就好好想想。」老周拍了拍他肩膀,掌心厚实温热,「别急着做决定,也别拖着不做决定。这事儿,你自己最清楚值不值。」 赵铭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他回到自己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写到一半的方案文档发呆,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又拿下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文档关了。他给钱进发了条微信:「今晚七点,不见不散。」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像是把那点犹豫也一起关进去似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接到父亲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得挪了半寸,他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爸。」 父亲那边好像正在做饭,能听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还有油锅里的滋啦响。「小铭啊,吃饭了没?」 「还没,一会儿去吃。」 「别老凑合。你妈昨天还念叨,说你上回视频看着瘦了。」父亲的声音在炒菜声里显得有些远,「今年过年能早点回来不?你妈说想包羊肉馅的饺子,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赵铭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办公室空调吹出来的风打在后脖子上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肩。「爸,我这边……可能到时候再说,最近有点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炒菜的声音还在继续。「行,忙你的,别太累。」父亲说,「反正家里门一直开着,你啥时候回来都行。」 挂了电话,赵铭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屏幕保护程序在电脑上飘来飘去,蓝色的气泡碰撞又弹开。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支起案板和面,母亲在旁边剁羊肉馅儿,葱姜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满院子都是暖的。那时候家里住的还是平房,冬天冷得要命,但灶火烧起来的时候屋里热乎乎的,玻璃上全是白蒙蒙的水汽。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抽屉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拉开一看,是钱进发来的文件,一份PDF格式的项目计划书,文件名后面缀着「v7最终版」,光看版本号就知道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钱进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晚上来的时候把身份证带着,公司注册要用。」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赵铭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他连去不去都还没定下来,那边已经开始要身份证了。可奇怪的是,他竟然真在工位上翻了一会儿,从钱包里把身份证抽出来,搁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的拉链他修过两次,拉起来有点涩,他用指甲掐着拉锁头来回拖了两次才拉严实。 五点半下班,他等到六点才走。办公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日光灯一排一排灭掉,剩下他头顶那几盏还亮着,照得桌面上的文件有些发白。他把电脑关了,把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水杯里的剩茶倒进洗手池,茶杯用指头抹了一圈搁在沥水架上。这些动作他做得比平时慢,像是要把这个工位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一遍似的。 从公司出来往朝阳大悦城走,十月底的天黑得早了,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层碎金。他走得不快,外套拉链敞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他没拉上。路过一栋写字楼底下时闻到糖炒栗子的味道,铁锅里沙子和栗子哗啦哗啦翻动的声音混着甜香飘过来,他放慢步子看了一眼,没买,继续往前走。 那家串吧在大悦城西侧那条街的拐角上,门脸不大,招牌是红色的LED灯,几个字有一笔不亮了,从远处看像是缺了颗牙。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扑面,烤串的烟气和孜然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炭火味钻进鼻腔里让人胃口微微一振。店里人不多,角落里两桌坐了人,靠窗那桌空着,钱进已经在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其中一瓶已经开了,瓶口凝着一层水珠。 「来了。」钱进冲他抬了抬下巴,把那瓶没开的啤酒推过来,「给你点的,常温的。」 赵铭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玻璃瓶握在手里,瓶身微凉。「你到多久了?」 「也就十分钟,住得近。」钱进把手机亮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份文档的目录页,「项目书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你觉得哪儿有问题咱当面改。」 赵铭没急着接手机,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顺着舌根滑下去,带着碳酸气体在喉咙里炸开一小片麻。「你先跟我说说,」他把酒瓶放下,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说的启动资金,具体什么情况?」 钱进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短促的一声。「我手头能动的现金大概四十来万,加上问家里借了二十万,凑了六十出头。」他说着伸出食指在桌面上划拉,「前期设备采购加场地租金,掐着花能撑四五个月。这期间咱们必须把demo跑出来,才能去谈下一轮。」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啤酒瓶的标签纸上抠着,那层纸被啤酒冷凝的水汽洇湿了一点,指尖一搓就起毛边。「四五个月,如果跑不出来呢?」 「跑得出来。」钱进说,语气笃定得让人没法立刻反驳,「我盯这个赛道盯了快两年了,技术方案咱们之前磨合过的那一版底子在,往上搭东西快。」 赵铭没应声,又喝了一口酒。窗口有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得桌上那张餐巾纸微微掀了掀角。他看着钱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湖面上冻了一层薄冰,底下有水流在动。 「你来不来?」钱进忽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别绕弯子,你就告诉我,来不来。」 这句话像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进赵铭心里那片水面上,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家里门一直开着」,又想起昨天在楼道里摸黑上楼时从手机屏幕里看到的那条回复,想起工位上那个用了一年的马克杯,杯壁上还有一道他自己不小心磕出来的小缺口。 「我爸让我回去。」赵铭听见自己说,声音低下去,「他让我回去吃饺子。」 钱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倒有些宽慰的意思。「回去吃顿饺子又不耽误什么,过年的事儿过年再说,现在才十月底。」他把啤酒瓶拿起来跟赵铭碰了一下,玻璃撞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就当换个地方吃饺子,回头咱干成了,你把你爸接北京来吃,咱包他个百八十斤的羊肉馅儿。」 赵铭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那点笑意没到眼里去。他低头看着酒瓶里金黄色的液体,细小的气泡沿着瓶壁往上蹿,到了液面就无声地破了。 「我明天给你答复。」他说。 钱进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他叫服务员加了二十串羊肉和一份烤韭菜,两个人就着烤串把剩下的酒喝了,中间聊了些项目细节的事,赵铭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钱进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图。炭火的热气从桌底的烤炉里漫上来,烘得赵铭脸微微发烫。 吃完饭八点半不到,钱进结了账,两个人从串吧出来站在街边。夜风比傍晚更凉了一些,吹得赵铭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他伸手拽了拽。街对面那棵银杏树在路灯下金黄得有些不真实,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行,那我走了。」钱进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你好好想,但我跟你说,这事儿不等人,你要是拖到后天,我可能就得找别人搭伙了。」 赵铭点了下头,看着钱进转身往街口走,步子很快,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郑欣发来的消息:「你联系上周雅了没有?我还是打不通她电话,微信也不回。」 他愣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秒,回了一句:「还没,我再试试。」 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他想起什么,又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周雅的名字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七八声之后自动挂断。他没有再拨第二次,把手机揣回去,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来路往回走。 街上的人不多,有对情侣牵着手从对面走过来,女孩儿围了条红色的围巾,笑声脆生生的。赵铭侧身让了让,踩着人行道上金黄的银杏叶子走过去,脚底传来那种干枯叶片碎裂的细微声响。他走得比来时更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钱进说的四五个月,父亲说的羊肉饺子,郑欣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的周雅,还有那个躺在抽屉里没寄出去的辞职信草稿。 走到楼下的时候楼道灯还是坏的。他在单元门口站了几秒,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白色的光柱照进黑洞洞的楼道里,照见台阶上积了灰的栏杆和墙角不知谁扔的一个烟盒。他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放大,一下一下的回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二楼拐角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里面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像是某部古装剧的对白。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到三楼的时候手机来了条新消息提示,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是钱进发来的。 「对了,刚才忘说了,项目成功了你那部分股权我算你百分之三十五,写在协议里。」 赵铭盯着那行字,手电筒的光照着手机屏幕,亮得有些刺眼。楼梯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楼上不知哪户的洗衣机在转,嗡嗡的震动声穿过楼板传下来。他把手机按灭了,重新迈开步子往上走,一步一步的,皮鞋底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了停,伸手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拉链头硬硬的硌在指腹上,里面那张身份证还在。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也是在这个楼道里,他在电话里跟父亲说想留在北京试试,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那时候楼道灯是好的,昏黄的灯泡照着墙上贴的那些小广告,一层一层摞着,像日子一样盖住了旧的那些。 现在灯坏了,他得自己拿手机照着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走到五楼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进去,先在门口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沉沉的楼梯间。手电筒的光熄灭之后,楼道里只剩从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点街灯的光,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侧身进去,反手关上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郑欣:「我刚打了120。」 赵铭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五秒钟,打字的手指有点僵:「怎么回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着,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换。屋里没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那一小块亮光映着他的脸。大概过了快一分钟,郑欣回过来:「一言难尽,周雅出事了。我现在在医院,回头跟你说。」 赵铭握着手机的手垂下去,屏幕光灭了,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他在黑暗中慢慢蹲下去,把鞋带解开,脱下皮鞋放在鞋架旁边,手指摸到鞋架冰冷的金属支架时缩了一下。客厅窗户没关严,夜风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他在玄关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摸索着开了客厅的灯。灯泡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沙发上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茶几上喝了一半的水杯、墙角那个装了半箱书的纸箱。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赵铭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插销扣上的时候金属碰金属,咔的一声脆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楼下马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去,光柱从对面楼的墙壁上滑过,然后消失。远处国贸那几栋高楼的灯光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晕,像一团搁浅在天边的云。 他明天得给钱进一个答复。他得搞清楚周雅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还得给父亲回个电话,说不定今晚就得回。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他的呼吸呵上去的。他抬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雾气被划开,露出外面清晰的夜景。那条线歪歪扭扭的,像什么路标,指着一个他还没看清的方向。 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钱进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不急,你慢慢想,但别太久。」 赵铭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没回。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在黑暗中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在街灯透进来的微光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纹,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裂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