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赵铭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七点三十九分。办公室只剩下他和隔壁工位的老周,老周正在收拾背包,拉链划过布料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小赵,还不走?" 赵铭晃了晃手机:"约了朋友吃饭,一会儿就撤。" 老周点点头,把羽绒服往胳膊上一搭:"行,那你锁门,我先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传来后,整个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赵铭把椅子往后一推,仰头靠进椅背里,天花板的白色灯管嗡嗡响着,有一根在微微闪烁。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和钱进的聊天记录。 "晚上七点,朝阳大悦城旁边那个串吧,你认识吧?" "认识。" "那行,见面细聊,有好事。" 有好事。赵铭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他拿起桌上的黑色双肩包,顺手把抽屉里那包没拆的苏打饼干也塞了进去——万一聊得晚了,饿了还能垫一口。 关灯,锁门,走过走廊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回响。电梯从二十三层往下走,中途停了两次,上来的人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到了一层,冷风从自动门缝隙里灌进来,赵铭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快步走进北京二月底的傍晚里。 天还没完全黑,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剩着一抹橘红色的光,像谁用毛笔蘸着颜料蹭了一下。路边法国梧桐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三三两两的行人裹紧了外套匆匆走过。赵铭在路边扫码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上去的时候座垫冰凉,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从公司到朝阳大悦城骑了二十多分钟,冷风打在脸上,耳朵都快失去知觉了。他把车停好,搓着手走进串吧,热浪裹着辣椒和孜然的气味扑面而来。 钱进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盘毛豆和一扎啤酒。看到赵铭进来,他抬了抬手:"这儿。" 赵铭走过去把包往旁边一扔,在他对面坐下,先把手凑到桌上的炭火小炉边烤了烤。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热量隔着铁网涌上来,指尖的麻木感这才慢慢消退。 "路上堵了?"钱进问。 "没,骑自行车来的,冻够呛。" 钱进笑了一声,把菜单推过来:"先点东西,边吃边说。" 赵铭接过菜单,目光扫过那些菜名,羊肉串、板筋、鸡翅、韭菜、金针菇……他没怎么犹豫,勾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五个鸡翅,又把菜单递给钱进:"你看看加什么。" 钱进又加了烤茄子和馒头片,把单子交给服务员,然后拿起扎啤杯喝了一口。赵铭注意到他眼角有些发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吹了冷风。 "你说有好事?"赵铭主动开了口。 钱进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呼出一口气:"先跟你说个坏消息。" 赵铭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动:"你说。" "之前跟你提过的那笔投资,本来是三月中旬到账的,"钱进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昨天晚上那个投资人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那边审批流程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往后推一两个月。" "推多久?" "没说死,但至少六月份之前没戏。"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炭火炉里的火星溅了一下,落在铁网边缘,很快暗下去。服务员把第一批肉串端上来,铁签子还在滋滋冒着油,香气钻进鼻子里,但赵铭的胃口忽然没那么好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问。 钱进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话:"钱没到位,但项目不能停。我想过了,先拿我自己的积蓄顶一阵子,再加上技术那块如果能用开源方案先跑起来,也能撑个两三个月。" "你积蓄够撑两三个月?" "不够也得够。"钱进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我算了算,省着点花,先把MVP做出来,到时候拿数据再去谈下一轮,也比干等着强。" 赵铭拿起面前的扎啤杯,喝了一大口。啤酒是冰的,但屋里热,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反而觉得舒服。 "你叫我过来,是想让我现在就入职?"他问。 钱进直视着他,眼神里有种东西赵铭说不上来,像是认真,又像是赌一把的决绝:"对。先不签正式合同,但该给你的工资我按月发,虽然可能比你现在拿的少一些。你过来,我负责商务和融资,你负责技术和产品,咱俩各顶一头。"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咱俩一块儿干,你懂技术我懂业务,北京这么大咱们总能吃上一口肉。" 这句话说完,卡座里安静了几秒钟。隔壁桌几个人正在碰杯,玻璃撞击的声音清脆而遥远。赵铭低头看着铁签上还剩大半的羊肉串,油脂滴到炭火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同时在响。一个说,你现在这份工作虽然憋屈,但至少工资按时发,五险一金都有,年前那笔年终奖虽然拖到现在还没影儿,但总归跑不了。另一个说,你每天坐在工位上看别人脸色干活,写那些你自己都觉得没意义的代码,再做三年五年又能怎样? "你让我想想。"赵铭说。 钱进点点头,没催他,拿起啤酒给他续上。泡沫涌上来,沿着杯壁淌下去一小股,赵铭抽了张纸巾擦掉。 他们接着吃了十几分钟,聊了些有的没的。钱进说他年前其实还谈过另一个合伙人,那人做市场的,本来都要定了,结果临时被家里叫回成都去了。"他妈病了,他是独子,走的时候跟我说,哥,对不住,真没办法。" "你现在一个人忙得过来?"赵铭问。 "忙不过来也得忙。"钱进拿铁签子戳了戳烤茄子上的蒜蓉,"所以我才着急让你过来。技术这块我自己也能写写前端,但真要搭架构搞后端,我差得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嘲的笑。赵铭认识钱进快三年了,之前在上一家公司同事过半年,后来钱进跳出去单干,中间断断续续一直联系。钱进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做起事来有股韧劲儿,赵铭是知道的。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赵铭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郑欣发来的微信。 "你联系得上周雅吗?我给她打电话一直关机,微信也不回。" 赵铭皱了皱眉,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上次见她是一个多礼拜前,怎么了?" 消息刚发出去,郑欣就回了:"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赵铭盯着这条回复看了两秒,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发现钱进正看着他。 "有事?"钱进问。 "没,朋友问个人。" 钱进也没追问,叫服务员过来结账。赵铭伸手要拿钱包,被钱进按住了:"今天我请,说了有好事请你吃饭。" "你不是说钱紧吗?" "再紧也不差这一顿串。"钱进把银行卡递过去,服务员拿着走了。赵铭靠回椅背,看着钱进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我明天给你答复,"赵铭说,"行吗?" 钱进转过头看他:"行,你好好想想。但我跟你说实话,咱们这个时间窗口最多还有一个月,如果四月份之前启动不了,后面就更难了。" 赵铭点点头,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两个人走出串吧,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赵铭打了个寒颤。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在二月底的薄雾里散开,街对面的商场大屏幕上在播一个手机广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你住哪儿?地铁还是打车?"钱进问。 "我骑车来的,骑回去。" "这么冷的天还骑车?" "活动活动,不然冻僵了。" 钱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赵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去找自己那辆共享单车。风从侧面吹过来,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骑上车。 路上没什么人,他骑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钱进那句话——"咱俩一块儿干,北京这么大咱们总能吃上一口肉"。这句话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带着钱进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带着炭火炉上跳动的小火苗,就这么在他脑子里转。 骑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快九点了。他把车停好,锁了,掏出钥匙开单元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墙上斑驳的涂料。他走到二楼的时候灯灭了,跺了跺脚,灯又亮了。 三楼。他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屋里黑着,合租那哥们今天上夜班不在。赵铭没开大灯,只按了玄关那个小射灯,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十平米出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塑料衣柜。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角落里堆着两箱矿泉水。赵铭把背包扔到椅子上,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房东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住了快两年,他每天躺下都能看见这道裂纹,已经习惯到几乎忽略它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捞起来看,是父亲的微信。 "周末有空回来吗?你妈包了鲅鱼馅饺子。" 消息是下午发的,他之前一直没看到。赵铭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上次回家是去年十一,三个月前了。每次打电话,父亲话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工作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天冷多穿衣服。但赵铭听得出来,那句"周末有空回来吗"其实是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打了几个字:"这周末不一定,忙完这阵再说。"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会儿,感觉这句话有点敷衍,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补。索性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他两年前来北京时买的地铁线路图,很多地方都卷边了。那时候他刚毕业,揣着六千块钱和一只行李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两年过去了,工资从八千涨到了一万二,但房租也从两千二涨到了三千。算下来,每个月能存下的钱其实没多多少。 钱进说的那个项目,赵铭之前听他断断续续聊过几次。做的是面向小微企业的数字化管理工具,市面上竞品不少,但钱进说他有差异化切入点——具体是什么,今晚饭桌上钱进没细说,估计是想等他答应了再摊牌。 赵铭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纹在射灯的余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 他想到了周雅。上次见面是半个月前,在国贸那边一家咖啡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聊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接了个电话走了,说公司有急事。走的时候她笑了笑说,铭哥你最近看着也累,自己注意身体。 郑欣找她干什么呢?赵铭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郑欣的聊天记录,那句"没事,我再问问别人"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以他对郑欣的了解,她不是那种话只说一半的人。但他跟郑欣也不算特别熟,是通过周雅认识的,贸然追问也不太好。 他把手机放回去,关了射灯。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丝路灯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钱进、父亲、周雅、郑欣几个人的脸轮着转。 钱进说的话还在耳边。"你来不来?"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递到他面前,接还是不接,必须选。 赵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暖气片嘶嘶响了两声,停了,又响了两声。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看不见的裂纹。 来北京两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岔路口上。以前所有的选择都像是沿着一条河往下走——毕业、找工作、换工作,水到渠成。但这一次不一样,往左是稳定的工资和日复一日的重复,往右是未知的风险和可能的机会。 "北京这么大咱们总能吃上一口肉。" 他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吸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但心里清楚,明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