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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孙浩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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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李薇闻到了一股味道。 她站在走廊里,目光越过生锈的消防栓看向那扇门,五楼,503。楼道里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苍白而摇晃,将墙壁上掉了一半的涂料照得像一张张溃烂的皮肤。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四十三分,距离她上一次见到郑欣已经过去了四十一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十一月二号,那天郑欣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模糊的灰白色照片,像是从窗帘缝隙里拍出去的外面天空。配文只有一个句号。从那之后,郑欣再也没有回任何人的消息。 李薇打了三十七个电话,发了二十一条微信,每一条都石沉大海。 "就是这户?"身后的男人往上拽了拽工具包,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被放大。他四十来岁,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纹路,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处的商标磨得看不清楚。他叫王春林,是李薇在58同城上找的开锁师傅,页面上的介绍写着"从业十五年,专业可靠",李薇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发颤,对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到"。 李薇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攥着钥匙串,指节发白。钥匙串上挂着郑欣两年前给她的那把备用钥匙,但郑欣把锁芯换了,她试过三次,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像插进了一块凝固的冰块里。 "敲门没反应是吧?"王春林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两把细长的金属工具,头顶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扭曲而庞大。 "敲了,"李薇说,声音沙哑,"敲了三分钟。屋里有人,我听见了,但是……她没开。" 王春林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停了两三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用铁丝探进锁眼,轻轻拨弄着。楼道里安静得吓人,楼下有人在拖地,拖把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钝钝地传上来,像叹息。 "你在外面等一下,"王春林说,"这锁是B级防盗芯,得费点劲。" 李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走廊冰冷的墙壁。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的鞋带散开了一根,白色的鞋带拖在地上,沾了灰。她弯下腰想去系,但手在发抖,系了三次都没系上。 四十一天。 她在心里反复念这个数字,像掰着一根快要断掉的树枝。她跟郑欣认识九年了,从大学宿舍的上下铺开始。郑欣是睡在她上铺的那个女孩,笑起来两个酒窝能盛下一整勺阳光,早上起不来的时候会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嘟囔"再给我五分钟",每年生日都会手绘一张卡片塞进她书包里,画一个圆圆的太阳和两个牵着手的小人。那些卡片她全都留着,夹在毕业那年郑欣送她的素描本里。 素描本。 李薇猛地抬起头,眼睛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王春林正蹲在门前,手里的工具拧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郑欣的画。从大二开始,郑欣就喜欢在素描本上画画,画学校里那只胖橘猫,画食堂窗口排队的人,画窗台上的绿萝。但上个月她翻郑欣的朋友圈背景图,是一张灰蒙蒙的画,铅笔线条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一道断崖的边缘,脚下是浓重的黑色。 "咔嗒"。 锁芯里发出一声轻响。 王春林站起身,把工具收进包里,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开,里面上了防盗链。他皱了皱眉,从包里摸出一把细长的钳子,侧着身子将钳口卡进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抬那根链条。 "你朋友多久没出门了?"他问,手上用力,指关节凸起来。 李薇的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链条滑出来的那一刻,门缝里涌出一股气味。李薇当场被呛得往后退了半步,那味道铺面盖过来,酸腐的,黏腻的,像是很多东西混在一起烂了很久——外卖盒、没倒的垃圾桶、汗渍渗透的床单,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王春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侧身让开门口,看了李薇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李薇推开门。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所有的窗帘都拉着,厚重的灰色遮光布把整个阳台封得密不透风。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十几二十个外卖打包盒,有的是白色泡沫塑料,有的是塑料圆碗,里面的残羹剩饭已经干了,黑黢黢地粘在容器壁上。有几只苍蝇在屋子里慢吞吞地飞,振翅的声音闷闷的,像老旧风扇转不动的响动。 地上散落着一堆纸。 李薇的脚踩在那些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那是素描纸,A4大小,每一张上面都用铅笔反复涂抹着同一个画面。一个细细的人形,站在一道陡峭的悬崖边缘,脚下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浓黑,头顶的天空被涂得一片混沌。每张画的笔触都不一样,有的线条颤抖破碎,有的反复叠加重涂,把纸面磨出了毛边。她数不清楚有多少张,但目光所及之处,整个客厅的地板上全是这些画。 卧室的门半掩着。 李薇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她的脚踝发软,小腿肌肉绷得生疼,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郑欣在床上。 她蜷缩成一个很小的姿势,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腿,整具身体裹在一床灰白色的薄被里。被子皱得像一团揉过的报纸,从边缘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细得吓人,骨头轮廓清晰地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冬天树枝上结的冰棱。她的头发披散着,黑发压在枕头上,油腻得结成一绺一绺的,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欣欣。" 李薇喊了一声。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得发疼。 床上的人没有动。但那团被子下面的身体轻微地颤了一下,像冬天的麻雀被风刮到的反应。李薇往前走了两步,膝盖磕在床沿上,她弯下腰去掀被子,手指触到郑欣的肩膀,指腹下面是硬梆梆的骨头,肩胛骨像两片薄刃支棱着。郑欣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长袖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下来,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深得能盛住半截手指。 "欣欣,你看看我。"李薇的声音开始抖。她把散在郑欣脸上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的额头,烫的。 郑欣的眼睛闭着,睫毛在不停地颤,但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发白,裂了好几道口子,干涸的血痂印在下唇中央。 茶几上有半瓶矿泉水,李薇抓过来拧开,用瓶盖倒了点水,一点一点往郑欣的嘴唇上润。水渗进那些裂口里,郑欣的眉毛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李薇问。 郑欣没有回答。她的手指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一点地摸索着,抓住了李薇的手腕。那手指细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指尖冰凉。 王春林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背对着屋子按了三个数字,声音压得很低:"喂,120吗?五一路锦绣小区五栋五楼503,有人需要急救。" 李薇蹲在床边,把郑欣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轻得像一团棉花,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凉得她心里发颤。她开始数郑欣的呼吸,数到第十五下的时候,郑欣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掀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陷在眼窝里,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过,瞳孔涣散着,转了两圈才聚焦到李薇的脸上。 "……你来了。"郑欣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嗓音,像砂纸擦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干裂的脆响。 "嗯,我来了。"李薇用力点头,眼泪涌上来,她拼命忍着,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你别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到。" 郑欣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握住李薇的那只手松了一下又攥紧,指节泛白。 "别告诉周雅。" 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来的。郑欣说完就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李薇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是攥紧了郑欣的手,用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温度比刚才更高了,皮肤底下的血管跳得又急又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急救人员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王春林帮忙把卧室门开到最大,两个穿着绿色急救服的男护工抬着折叠担架挤进门来。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蹲下来检查郑欣的生命体征,拿出血压计绑在她胳膊上,袖带充气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另一个年轻些的护工在问李薇问题,什么名字、年龄、昏迷了多久、有没有基础病史,李薇一个一个答,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担架平放在地上,两个护工小心翼翼地托着郑欣的身体把她挪上去。郑欣整个人轻得让人心惊,被单下面那具身体几乎没有重量,年轻护工单手扶着她的肩膀,表情沉了一下。他们把氧气面罩扣在郑欣的脸上,透明的塑料罩子立刻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李薇跟着担架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画。有一张画斜躺在茶几腿旁边,悬崖边上那个人形画得尤其细致,铅笔线条反复描摹着一只伸出去的手,五指张开,向着画纸外探出来。那只手细细的,指关节微微凸起,像在等待什么东西握上来。 她弯腰捡起那张画,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下楼梯的时候担架在拐角处倾斜了一下,李薇冲上去扶住,手按在郑欣的小腿上,掌心下面是硌手的骨骼轮廓。郑欣的脚腕细得像一截枯树枝,踝骨突出来,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李薇的手指在发抖,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郑欣身上,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罩在那具瘦小的身体上,显得空荡荡的。 救护车的后门弹开,担架滑进去,两个护工一左一右固定好设备。李薇爬上车,坐在郑欣头旁边的折叠椅上。车厢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塑料混合的气味,车窗贴着深色膜,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变成冷调的幽蓝。警笛声嗡地响起来,尖锐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在震动。 郑欣的手指动了动。 李薇立刻把她的手握住。郑欣的眼皮掀开半寸,氧气面罩下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在说一个字。 "……冷。" 李薇把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郑欣的肩膀。郑欣那只瘦到脱形的手蜷进她的掌心里,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收拢,握住她的拇指,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救护车在路面上颠簸了一下,郑欣的身体跟着晃了晃,眉头皱起来。李薇用另一只手按着她的额头,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那条血管在突突地跳。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警笛声忽远忽近地响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从底部传上来,嗡嗡地填满了所有空隙。 然后李薇哭了。 眼泪砸在郑欣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泪水顺着她的鼻尖滴下去,在郑欣灰白的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湿痕。郑欣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拇指在李薇的掌心蹭了一下,像一个无意识的回应。 救护车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李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周雅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发的,周雅问她"欣欣最近有消息吗"。她打了三行字又删掉两行,最后留下六个字—— "郑欣住院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手机屏幕暗了一下,信号灯在角落闪了闪。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握住郑欣的手,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急救中心的走廊惨白得像一块巨大的骨板。日光灯管有两根在闪烁,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把墙壁上防撞软垫的蓝色照得失了真。李薇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长椅上,肘部支在大腿上,两只手交叉着绞在一起。她的外套还在郑欣身上,现在只剩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走廊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冷气顺着袖口往里钻,但她没觉得冷。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有护士进进出出,脚步声急促地踩在塑胶地面上。李薇听见里面有人在报数据,心率、血氧、血压,数字一连串地蹦出来,她听不懂那些名词,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椅子的左边还坐着一个人。王春林送她到医院之后没有走,坐在走廊对面那排椅子上,工具包搁在脚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他站起来走到李薇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收好,下次有事直接打电话,"他的声音闷闷的,"58上抽成太狠了。" 李薇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王春林开锁换锁"一行小字和一个手机号。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哑得只发出一个气音。王春林摆了摆手,拎起工具包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步子很沉,胶鞋底在地面上发出黏黏的声响。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抢救室的门一眼,然后拐弯消失了。 走廊安静下来。日光灯闪的那根管子又滋了一声,嗡嗡的电流声像远处有人拉着一根松了的弦。李薇把头埋进手掌里,肩膀又开始发抖,但这一回没有眼泪,她只是把脸埋在掌心里,呼吸又深又重,一下一下地把胸腔里的气全部吐出去。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四条新消息,全部来自周雅。第一条是三个问号。第二条是一串乱码似的字,大概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残留的草稿。第三条是"哪家医院"。第四条是"我马上到"。 李薇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了郑欣在卧室里说的那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 "别告诉周雅。"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回兜里,重新把手埋进掌心。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响起来,越来越近,胶底鞋急促地叩击着塑胶地面,节奏凌乱而沉重。李薇没有抬头。那脚步声在走廊入口顿了一拍,然后慢下来,一步,一步,一步地朝这边靠近。 她听见有人在喘气,呼吸又急又粗,像是跑了几公里过来的。脚步声在转角的地方停住了,离她大概七八米远。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滋滋的电流声盖住了那一瞬间所有的动静。 李薇抬起头。 走廊拐角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的防撞软垫微微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从上面撤走了倚靠的重量。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抢救室里传出来一阵急促的仪器提示音,嘀嘀嘀地响了三声,然后被什么人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窗外是冬天下午两点的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照进来一片朦胧的冷白。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空心的芦苇。 李薇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折起来的素描纸。纸面粗糙的触感蹭过她的指尖,她没把画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按着那个细长的人形,按了很久。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