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小区门口的路灯有一盏坏了,一明一灭地跳。钱进站在那盏灯下面,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青。他刚跟那个投资人打完电话——"老刘说再等等,他老婆最近管得严,钱暂时动不了。"这句话他发在群里的时候,打了个笑脸表情,但站在路灯底下,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一直在抖。腊月的北京,风顺着领口往里钻,他抖的不是风,是一股子窝火。 赵铭从公交车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钱进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帽子里没戴帽子,头顶冒着白汽,像是从哪儿跑出来就忘了扣上。他往前走了几步,钱进听见脚步声抬头,笑了笑。那个笑赵铭认得,跟三年前他们一块儿被房东赶出来时一样,嘴角弯着,眼睛里没光。 "咋,老刘不投了?"赵铭走过去,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 钱进把手机塞回裤兜,搓了搓脸。"不是不投,是慢点投。他说明年开春再看看,年底行情不好,他老婆怕打水漂。"他停了停,抬起脚踢了一下路灯杆子,路灯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六百万变成三百万,三百万变成再等等。你说这世道。" "那明天庆祝还搞不搞?" "搞。"钱进把羽绒服拉链往上一拽,刺啦一声拉到下巴。"王磊把火锅底料都买了,李薇跟周雅说好了不加班。不搞这顿饭我这口气咽不下去。走,先回去再说。" 两人并排往小区里走,地上的积雪踩实了,成了薄薄一层冰,鞋底打滑时能听见细微的嘎吱声。钱进走得快,赵铭得小步跟着。楼道里的感应灯时好时坏,走到二楼灭了,钱进狠狠跺了一脚,跺得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你小心点。"赵铭说。 "没事。"钱进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不就慢一步嘛,我扛得住。" 赵铭没接话。他知道钱进扛得住,也正因为知道,反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第二天下午五点,赵铭刚从公司打卡出来,手机就被群里消息炸了。李薇发了张照片,是火锅店门口排队的号牌——"B21号,前面还有十四桌,你们快点。"紧跟着是陈晨的语音,点开听见她那边有地铁报站声,"我在路上了,八号线挤得我脚不沾地。"王磊发了个定位,说自己的电动车半路没电了,推着车正往店里赶。周雅没说话,只发了个OK的手势表情。 赵铭站在公司门口的大楼底下,看了一会儿天空。天是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他把外套裹紧,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冻得手指发僵也要骑过去——打车得三十多块,省下来能买两包烟。 七点一刻,哑巴串串的包间里坐了六个人。火锅已经咕嘟了十几分钟,红油翻滚着把辣椒花椒推上来又卷下去,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铺满了整个屋子。钱进坐在正当中,左手边坐着李薇,右手边空了一个座位——赵铭还没到。他正张罗着下菜,筷子夹起毛肚往锅里涮,嘴里说着"七上八下,别煮老了",声音比昨天敞亮多了。 赵铭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包间里的热气往外扑,他被扑了一下,眼镜上起了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就听见王磊在喊:"来来来,股东到了!" 包间里的人笑起来。周雅往旁边挪了个凳子,给他让出钱进右手边的位置。"坐这,资本家旁边。" "什么资本家。"钱进用漏勺捞了片毛肚放到赵铭碗里,"六百万吹了,现在是打工仔请他吃饭。" 李薇放下筷子看着他。"真吹了?不是说估值都谈好了吗?" 钱进端起啤酒杯,透明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捏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没全吹,就是慢点。老刘说过了年再看,他手上那笔款子要先过老婆那关。"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现在就想通了,慢点就慢点,反正项目在我脑子里跑不了。先拿小钱跑起来,出了数据再找他,他不投有的是人投。" 王磊从对面探过身子。"你那个小程序,我这两天在跑,拉新成本确实高。一单补贴八块钱,新用户第二天留存不到百分之二十。" "补贴的事后面再调。"钱进用筷子点了点桌面,"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流程跑顺,用户进来能顺利做成一单,先有口碑,再谈盈利。" 陈晨一直没说话,这会突然举起杯。"行了行了,别一上桌就开会,今天是庆祝,庆祝咱钱老板迈出第一步。不管六百万还六块钱,走起来了就是牛逼。来,走一个。" 六只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清脆。赵铭仰头灌了一口啤酒,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热了起来。他放下杯子,看见钱进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咋了?" 钱进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认真的,年前你给个准话。你要是来,技术这块我就不用外招了,自己人信得过。" 赵铭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慢慢嚼。火锅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透过雾气看其他人——李薇正跟周雅说她们公司年终奖的事,周雅笑着摇头说"我们那今年能保住工资就不错了",陈晨在手机上看一个育儿视频,王磊在跟钱进讨论小程序某个功能怎么改。这些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六年了,从大学食堂到北京出租屋到火锅店,盘子里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坐的还是这些人。 他想到了父亲发来的那条消息。"周末有空回来吗?你妈包了鲅鱼馅饺子。"他没回,也没想好怎么回。父亲在电话里提过好几次让他回老家考公务员,说青岛这两年发展好,考上了离家近,以后娶媳妇也方便。每次他都用"再说吧"搪塞过去,搪塞了三年,父亲那边渐渐不说了,只是隔几周发一条饺子消息。 "想啥呢?"钱进碰了碰他胳膊。 赵铭回过神来。"没想啥。你刚才说年前给准话,我年前肯定给你。" "行。"钱进用啤酒杯碰了他的杯子一下,没有多问。 吃到后半段,话题开始散开。王磊说起他白天送外卖遇到的事,一个小区电梯坏了,他爬了十八楼送了一单麻辣烫,客户开门时看他喘得直不起腰,多给了他二十块钱小费。"那大哥说,兄弟这大冷天的辛苦了,拿去喝口热的。我当时差点没绷住。" "你绷住了吗?"陈晨问。 "绷住了。下了楼蹲花坛边上抽了根烟。"王磊笑了笑,"二十块钱呢,够吃两顿早饭。" 周雅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得她的脸有点白。李薇碰了她一下,"怎么了,你家老太太又给你发相亲照片了?" 周雅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我妈说今年过年让我务必回去一趟,说我三舅家的表妹都订婚了,她脸上挂不住。" "你回去呗,见就见,又不掉块肉。"陈晨把一盘虾滑推到她面前。"吃。" 周雅拿勺子挖虾滑,动作有点重。"不是见不见的事。去年回去见了三个,第一个问我北漂几年了存款多少,第二个说他妈要求女方必须是北京户口,第三个吃完饭要AA,连两杯奶茶都算进去了。"她放下勺子,"我妈还觉得是我眼光高,把这些话跟她说,她说'人家务实'。务实?那叫算计。" 李薇给她倒了杯啤酒。"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你下个月生日,三十了吧?" 周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生日发朋友圈了呗。"李薇举起杯子,"三十怎么了,三十岁才是最好的年纪。我公司有个姐姐三十五岁离的婚,现在跟个小七岁的谈恋爱,活得比谁都明白。" 周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赵铭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一直在摩挲杯壁,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抚什么东西。 饭局散了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钱进买了单,六个人吃火锅花了六百多,他说这顿算他的启动资金招待费,大家别跟他抢。出了店门,外面果然飘起了雪,很小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李薇跟陈晨结伴打车走了,王磊去推他那辆半路没电的电动车,周雅说她住得近走回去。 "我送送你。"赵铭说。他的共享单车还停在门口,但他不急着骑。 两人并排走在雪里,街上人已经很少了,路边的小店一家家拉了卷帘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白惨惨的光。周雅走得很慢,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刚才饭桌上你说钱进拉你入伙的事。"周雅开口,呼出一团白气。"你想好了吗?" "还没。" "我觉得你应该去。"她侧过头看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留下明暗分明的轮廓。"你是写代码的,他是跑业务的,你们俩搭一块儿,比你自己耗在现在的公司强。你那公司去年裁了一波人,今年又裁一波,你每天写那些没用的报表,写三年你人就废了。" 赵铭没吭声。他知道她说得对,从去年开始公司里就人心惶惶,行政部每周五下午发邮件通知下周的排班,有时周一一上班就能看见两个工位空了。他还在,是因为他工资低,老板用他一个顶半个正式员工用。但这能撑多久? "你呢?"赵铭问。"你公司怎么样?" 周雅沉默了几步。"还行吧。挺着呗,谁不是挺着。"她停了停,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今早在地铁上想什么吗?我想我要是三十岁之前还没混出点名堂,就回老家找个学校当老师算了。我妈就是老师,她老说我从小就有当老师的样。" "那你想当吗?" "不知道。"周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雪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在北京待了六年了,你说回去了能干啥?教小孩算数?我大学学的广告,毕业做了四年策划,你让我回去跟一帮初中生说这个'的地得'怎么用?" 赵铭笑了笑。"当老师也挺好的,稳定。" "稳定。"周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轻的,像在嚼一块没味的口香糖。"是啊,稳定。三十岁的人了,谁不想要稳定。" 走到小区门口,周雅停下来。"到了,你回吧,雪大了。" "嗯。"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赵铭。" "嗯?" "钱进那个事,你要是觉得行就干。别想太多,咱这个岁数,再不折腾就真折腾不动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小区,羽绒服帽子兜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赵铭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几秒,等她拐进楼栋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去骑那辆共享单车。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往脸上扑,眉毛上都挂了一层白。他骑得慢,链条吱吱呀呀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再不折腾就真折腾不动了"。他想起下午在公司群里的聊天,行政在@所有人说年底前提交明年一季度的工作计划,老板发了个微笑表情说"期待大家的方案"。期待。他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像一台复印机,把别人的需求翻来覆去印一遍,印完了拿工资,拿工资交房租,交完房租接着印。 骑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羽绒服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把车锁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钱进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明天开始干活了。不管钱多钱少,这事儿我干定了。"后面跟了三个奋斗的表情。 赵铭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算我一个。" 发送。 楼梯间的灯又坏了,他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一层一层楼之间回荡。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钱进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等你很久了。" 赵铭站在黑暗里,看着这四个字。楼道里有别人家做饭剩下的油烟味,混着暖气片烘出来的一股干燥的灰尘味,他吸了一口,喉咙里还有点火锅的辣劲儿。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楼的门牌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暗影。他伸手摸到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钥匙扣上那个红色的塑料小葫芦——那是大学毕业那天周雅塞给他的,说"保平安的,以后北漂用得上"。六年了,小葫芦的漆掉了一半,红不红白不白的。 他开了门,屋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摸着温吞吞的,根本不够用。他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坐到床边,窗外的雪被路灯照得微微发亮,一层一层往下落,没有声音。 明天还得上班。他躺下去的时候想,最后再上一个月,月底把辞职报告递了。然后呢?然后就是跟钱进干,干成什么样不知道,但干起来再说。 他闭上眼,耳朵里还嗡嗡响着火锅店里那些声音——碰杯的脆响、钱进的计划、王磊说爬十八楼、周雅说"再不折腾就折腾不动了"。这些声音缠在一块儿,像一根拧紧了的绳,把他从北京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拽了一把,拽得他整个人坐了起来。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父亲那条"鲅鱼馅饺子"的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过年回。"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翻身裹紧了被子。窗外的雪还在下,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翻涌。他睁着眼看了很久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这个城市在他身上划出的印子,不深,但一直在这儿。 他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隔壁房间的人在打呼噜,隔着墙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拉锯。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天亮之前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