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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周雅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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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进那辆老款思域的尾灯在城中村巷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乱停的电动车后面。赵铭站在茶餐厅门口,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尖碰到刚刚签完字的那份股权协议,纸页边缘在摩挲下微微卷起。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20:47,钱进走之前转给他的两万块已经到账,那条银行短信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不太真实。 茶餐厅的老板娘探头出来收门口的灯箱招牌,看见赵铭还杵在那儿,喊了声"细佬,食完未啊?夜了喔"。赵铭冲她摆了摆手,喉咙里应了句"走啦走啦",脚底却像被502胶水粘在地砖接缝上。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两万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掌发麻。钱进抵押了老房子,现在又在他身上压了这么一笔,说好听是备用金,说难听是把他架到火上烤——跑不了了,后面两个月要是拿不出活儿来,不光害了自己,还搭进去钱进的房子。 巷子口的流浪猫从垃圾堆上跳下来,拖着尾巴钻进一辆面包车底下。赵铭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隔壁肠粉店飘来的豉油味和下水道泛上来的潮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极了他现在的心情——又不甘心,又觉得呛得慌。他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步子迈得比来的时候快,夹克的拉链头在胸前啪嗒啪嗒敲着塑料扣。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钱进发来的补充条款,拿起来一看,是郑欣。 "周雅醒了,你要过来吗?东区住院部三楼急诊观察室。" 赵铭脚步一顿,站在一家关了门的烧腊铺跟前,铁闸门上的油渍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消息,先偏过头看了眼天。城中村的夜空被各种违建挤成一条窄缝,几颗星夹在防盗网和晾衣架之间,灰蒙蒙的,跟十年前他和钱进在城中村租第一间地下室时看到的那片天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二十出头,兜里揣着三千块,觉得全世界的门都开着。现在三十出头,三千变成了三万,门却一扇扇在面前合上了。 赵铭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下了决心。他掉头往城中村深处走去,路过那家卖砂锅粥的档口时停了下来。档口老板正蹲在门口刷锅,看见他咧嘴笑了笑:"靓仔,今日甘夜啊?"赵铭指了指墙上贴的菜单:"来一份皮蛋瘦肉粥,打包。"老板撂下刷子站起来,毛巾往肩上一搭:"老规矩,多放姜丝?""对,多放姜丝。"赵铭靠在档口的玻璃柜上,看着老板从不锈钢桶里舀粥、撒葱花、装进塑料碗,动作利索,白汽腾起来把他脸都糊了。粥是给周雅的,她醒了得吃点热的,胃里空了两天,人扛不住。 粥打包好的时候,赵铭扫码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往地铁站跑。塑料袋勒着手指,烫得他三步一换手。进了地铁站,安检阿姨扫了他一眼,眼神在他手里晃荡的粥盒上停了一瞬,大概是觉得这个点拎着粥冲进地铁站的人有点奇怪。赵铭没工夫管别人怎么看,刷了卡冲下楼梯,刚好赶上一班往东区方向的列车。车厢里人不多,零星几个晚归的上班族靠在座椅上刷手机,有人闭着眼打盹,脖子歪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赵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粥放在膝盖上,塑料袋勒出的红印子还留在他指节上。 列车启动,车厢里的灯管嗡嗡响着,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地铁特有的味道——金属摩擦、橡胶、还有不知道哪个乘客身上残留的香水混合在一起。赵铭把后背往塑料椅上一靠,头微微仰起来看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那些亮着红灯的站点一个接一个往后跳。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坐地铁,也是这个方向,他和钱进刚面试完一家做外贸软件的初创公司,两人挤在车门边,钱进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是手写的商业计划草图。那时候赵铭刚毕业,连MySQL的索引优化都搞不利索,钱进却拍着他肩膀说"你技术比我强,咱俩搭伙肯定能成"。结果那家初创公司连工资都没发满三个月就倒闭了,钱进赔进去两个月房租,赵铭靠着大学攒的奖学金撑过了那个冬天。 车厢晃了一下,赵铭的头从椅背上滑下来,他坐直身子,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股权协议。那几页纸现在被他折了三折,贴着胸口的内兜,纸角硌着肋骨,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他脑子里反复过着茶餐厅里钱进说的那些话。"三个月内出原型,六个月内拿第一轮投资,一年内收支平衡。"钱进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没离开过赵铭的脸,像是要从他眼睛里看到点什么东西出来,确认这个三十一岁的程序员还值不值得他把老房子押上去。赵铭当时没躲,也盯着钱进看。他看到的是十年前那个拍他肩膀说"肯定能成"的人,只是这次那人眼角多了几道褶子,发际线往后挪了半指宽,说话时手指敲桌面的节奏比从前快了一倍。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排白色的管道或者黄色的警示灯。赵铭想起钱进说的"只做小品类卖家最头疼的库存同步"那句话,脑子里开始自动跑逻辑框架。品类的筛选标准是什么?库存同步的频次是实时还是定时?跨境ERP的接口对接哪个平台优先做?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胸腔里那股堵了两天的闷气忽然松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种因为一个技术问题而兴奋的感觉。在现公司写了四年重复的接口代码、修了三年别人留下的bug,他已经快忘了自己当初学编程是因为喜欢把一堆乱码理顺的成就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赵铭掏出来一看,微信群里人事部的陈姐发了条消息:"赵铭,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谈一下交接的事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私聊:"你辞职信我收到了,但需要你补一份手写签字的,打印的不行。"赵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回了个"好的陈姐"。退出来的时候,他发现钱进在一个小时前拉了个三人小群,群名叫"迅塔科技临时指挥部",群里除了他和钱进,还有一个备注名叫"供应链老刘"的人。钱进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赵铭没点开听,把手机又塞回兜里。三个人,算上他就是三个人。一家创业公司,三个人。 地铁报站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拽回来,东区站到了。赵铭拎着粥站起来,车门打开的瞬间涌进来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烟味的空气,他侧身挤出去,沿着出站通道往D口走。D口外面是条老街,两排榕树的树冠在路灯下连成一片绿色的盖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赵铭快步穿过马路,拐进医院东侧门,顺着走廊走到急诊观察室门口。门口的塑料椅排成一溜,郑欣坐在第三把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盖子拧开了又拧回去,来回折腾。看见赵铭过来,她把矿泉水往椅子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醒了,刚才护工喂了半碗水,又睡过去了。"郑欣的声音压得很低,朝观察室里努了努嘴,"医生说一氧化碳中毒的后遗症主要看大脑供氧恢复情况,她昏迷时间短,问题不大,但得留院观察两天。" 赵铭没急着进去,把手里的粥递给郑欣:"皮蛋瘦肉粥,多姜丝。等她再醒了你给她热一下。"郑欣接过粥,塑料袋在手里转了个圈,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神有点复杂:"赵铭,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 赵铭知道她问的是创业的事。他往身后的墙上靠了靠,瓷砖冰凉,隔着夹克都能感觉到。"考虑好了,干。" 郑欣抿了下嘴,没立刻接话。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过去,轮子在瓷砖上咕噜咕噜响,车上的不锈钢托盘碰得叮叮当当。等那阵噪音远了,郑欣才开口:"两万块够她撑多久?房租欠了四个月,网贷那边利滚利,我刚才查了一下她手机里的还款计划,光这个月就要还八千三。" "我跟钱进商量了,他那边的项目前期能给我发一部分生活费,不多,但够我自己的开销。周雅这边,我跟房东谈过,先还两个月的,剩下的后面再说。网贷那边我去找平台协商延期。" 郑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些话是认真的还是用来哄人的。她蹲下来把粥放在椅子脚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水汽:"赵铭,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做个决定要翻来覆去想半个月。" 赵铭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他看着观察室里那张床上周雅露出来的半截手臂,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胶布贴得规规整整。"以前有退路,想多久都行。现在后面是墙,前面是坑,你再站着不动就摔死了。" 郑欣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行吧,那我明天白天过来替你看她,你赶紧去办辞职的事。钱进那边要是缺人手,喊我一声,我虽然写不了代码,跑跑工商税务还是行的。" 赵铭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21:23。他想了想,给钱进发了条消息:"竞业限制十二个月我同意,明天下午我办完交接过去找你,你把老刘也叫上,我们碰一下需求文档的框架。"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钱进的回复就弹回来了:"好。公司注册的事我明天上午去行政服务中心跑一趟,名称预核准要三个工作日,你趁这几天把技术选型定下来。" 赵铭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郑欣,她正弯腰把粥从地上拿起来,大概是怕被路过的人踢到。赵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或者"帮我照顾好周雅",但字到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什么都抵不过他现在口袋里那两万块的分量。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郑欣看见了也冲他摆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别磨叽"。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赵铭打了个哆嗦。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兜沿着老街往回走。街边的肠粉店还没关门,老板娘站在蒸屉后面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发亮。赵铭从店门口经过,闻到了米浆蒸熟的香气,胃里忽然响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己晚上没吃东西。但在茶餐厅那会儿钱进点了两碗云吞面,他一口都没动,现在饿了也不想回头去吃。他站住脚,在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痉挛了一下。 他靠在便利店门口的灯箱旁,把剩下半瓶水握在手里,抬头看天。这条街的夜空比城中村那边开阔一点,几片薄云被地面的灯光映成橘红色,慢悠悠地往西边移动。赵铭想起下午在医院走廊里郑欣跟他说的话:"你赌这一把,输了就是三十一岁从头再来,赢了也是从头再来,只不过头顶上多了个公司的牌子。"他当时没回这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现在站在这个亮着白色灯管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口袋里装着两万块和一份还没生效的股权协议,他忽然觉得郑欣说得不对。 赌输了是三十一岁从头再来,赌赢了不是从头再来——赢了是他这十年所有憋屈、所有不甘、所有在深夜里对着代码发呆却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刻,都有了答案。那个答案不一定是钱,也不一定是公司,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手机又震了。赵铭低头一看,钱进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行政服务中心的取号单,上面打印着"企业名称预先核准"几个字,号码前面写着A027。照片下面紧跟着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半的号,老刘也来,咱们仨一起吃个早茶,把事定下来。" 赵铭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老街朝自己租的公寓方向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把那本折了三折的股权协议掏出来,站在路灯底下展开。光线不够亮,纸上的小字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他占了百分之二十五,钱进占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百分之二十四留给后续的核心成员和技术合伙人。赵铭的手指在"竞业限制"那四个字上摸了一下,纸面滑溜溜的,印得有点歪,大概是钱进找的那家打印店墨盒该换了。 他重新把协议折好放回去,迈开步子继续走。这回脚步快了很多,夹克拉链头啪啪啪敲着塑料扣的节奏变得短促有力。老街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斑马线对面站着一个外卖骑手,电动车踏板上放着两个保温箱。赵铭在红灯下面站定,看着对面的骑手,那人低着头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安全帽下面的半张脸映成蓝色。 绿灯亮了。 赵铭抬脚迈过斑马线,和那个外卖骑手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对方保温箱里透出来的饭菜味儿——热的、油腻的、带着葱花爆锅那种烟火气。他忽然想起钱进在茶餐厅说的那句话:"咱俩搭伙肯定能成。"十年前钱进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没变。十年前他没信,或者说信了但又没完全信,总觉得还有别的出路。现在他信了,因为所有别的出路走到尽头都撞了墙,只有这个坑里还亮着一盏灯。 走过十字路口,赵铭掏出钥匙开了公寓楼的门禁。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他爬上三楼,站在自己租的那个单间的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对面写字楼的LED广告牌的光——蓝紫色的,一闪一闪,映在墙上的海报上。 赵铭没开灯,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晚风裹着广告牌的嗡嗡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几张A4打印纸哗啦啦掀了一角。他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迅塔科技临时指挥部"的三人小群。群里钱进刚刚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跨境ERP竞品的功能列表,密密麻麻列了六十几项。钱进在截图下面打了几个字:"咱们砍到二十项以内。够用就行。" 赵铭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打字回复:"基础架构我今晚拉个框架出来,明天早茶给你看初稿。"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脱了夹克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那个"辞职信终稿.docx"的文件图标在角落里安静地躺着。赵铭没点开它,而是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夹,命名为"xunta_erp_v0.1"。光标在文件夹名字后面闪烁了两下,他按了回车。 窗外的LED广告牌又闪了一下,蓝紫色的光照在显示器边框上,赵铭的手放到键盘上,指腹贴着F键和J键那两个凸起的小横杠。房间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转,还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节在桌面上敲着某个还没写出来的代码函数的注释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