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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李薇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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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赵铭的手指还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发颤。屏幕上显示着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那种低频的震动像是钻进了他的颅骨里,和心跳搅在一起。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塑料外壳碰到牛仔裤粗糙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廊尽头传来塑料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郑欣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只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她只是捏着,没喝。她走过来的时候,赵铭能看见她眼睛下面两道青灰色的阴影,像是有人用炭笔在她眼眶底下画了两道弧线。 "她睡了,"郑欣在他旁边坐下来,金属椅面发出吱呀一声响,"护士给她推了镇静剂。" 赵铭嗯了一声,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已经暗了。他又按亮,看着那条发送成功的消息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我想好了,我来。明天见面细说。"钱进的回复还没来,这个点他肯定早睡了。赵铭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裤兜的布料很薄,手机的热量隔着那层布渗到他大腿外侧。 "你刚才给谁发消息?"郑欣侧过头看他,纸杯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大学室友,钱进。之前跟你提过,他弄了个创业项目,一直想拉我入伙。" "你答应了?" "嗯。" 郑欣没说话,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低头喝了口水,纸杯的边缘碰到她下唇,印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你那个工作干了几年?" "三年零两个月。" "说辞就辞了。" 赵铭把后背往后靠,椅子靠背的钢管硌着肩胛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背都是僵的,像是被人从后背上浇了一桶水泥然后等着它干透。走廊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块电子时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03:52。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打电话,语速很快,听不清说的什么,偶尔飘过来一两个词,像"血压"、"家属"、"签字"。 "我之前跟你说,在大公司稳定,"赵铭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涩,他清了清喉咙,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其实也没那么稳。我们部门去年走了七个人,都没补。活儿越来越多,工资一分没涨。上个月绩效评估,领导跟我谈话,说我'需要展现出更积极的工作态度'。" 郑欣把纸杯捏扁了,揉成一个皱巴巴的团。"什么积极态度?" "不知道。就是加班,就是别掐着六点走,哪怕没事干也坐着。我们组小刘,上个月连续加班到十一点,领导当着全组的面表扬,说他有'主人翁意识'。然后呢,小刘的绩效还是一档,跟我一样。忙给谁看?"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一直浮在空气里,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像是地板上残留的拖地水腥气,还有不知道从哪个病房飘出来的饭菜馊味。赵铭吸了吸鼻子,鼻腔深处胀得发酸。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从昨天白天上班,到晚上跟钱进碰面,再到凌晨接到郑欣的电话打车赶来医院,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剩下的只是一副能走能说话的躯壳。 "周雅的情况,"赵铭顿了顿,侧过头看着郑欣,"医生怎么说?" 郑欣把揉扁的纸杯搁在椅子旁边的垃圾桶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一氧化碳中毒,好在发现得不算太晚。她租的那个农民房,窗户封得太死了,那个炭盆摆在她床边上,烧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她邻居是晚班回来的,闻到味儿不对报了警。" "钱的事呢?" "网贷,三家平台,加起来七万多。她工作的那个小公司上个月跑路了,老板人去楼空,工资欠了两个月。她一直没跟家里说。"郑欣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她吞回了喉咙里,"我今晚翻她手机,催债短信一条一条的,一天好几条,什么难听话都有。她那个号不敢接电话,就开飞行模式。" 赵铭想象周雅躺在出租屋里那张床上,把门窗都关死,炭盆搁在水泥地板上,暗红色的火光映在天花板上。那个画面像一帧幻灯片似的钉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翻不过去。他们大三那年搬出宿舍合租,周雅是那种永远笑嘻嘻的人,会把洗好的苹果切成四瓣搁在茶几上,会在他考试前通宵复习的时候给他煮泡面加个蛋。四年过去了,那些苹果瓣和泡面碗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回去睡会儿吧,"赵铭说,"我在这儿守着。" 郑欣摇头,头发蹭到椅背发出沙沙的声响。"不了,明天她醒了要见人的。她爸妈在老家,我已经通知了,最早的火车明早六点到深圳北,我去接。"她转过头看赵铭,"你那个创业,什么方向的?" "跨境电商的ERP系统。钱进找了个投资方,对方有意向投天使轮,两百多万,但前期需要我们把MVP做出来给人家看。他那边技术基础已经搭了大半,缺个懂业务的合伙人。" "你懂吗?" "在现在公司做了三年跨境物流的业务对接,流程还是熟的。"赵铭把脚伸出去,运动鞋底在瓷砖地面上蹭了蹭,发出橡胶摩擦的吱吱声。那种声音很小,但在走廊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但说白了,我对技术一窍不通,产品设计、代码、服务器,这些全是钱进一个人扛。我能做的就是梳理业务流程、对接客户、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运营事务。" "你觉得靠谱?"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护士站那边又来了一个人,白大褂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就消失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另一盏的灯光暗了暗,然后又亮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我这次不敢去,我以后更不敢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里有根弦绷着,话一出口那根弦就松了,剩下的是空荡荡的胸腔。"我今年二十六了。再过四年三十。那时候我要是还在那个工位上坐着,对着同一个领导同一个KPI,我就再也没力气折腾了。" 郑欣偏着头看他,目光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理解,可能是惋惜,可能只是单纯的困倦。"你想好了就行。"她说。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赵铭掏出来看,屏幕上亮着钱进的名字。消息很短,就一句话:"收到。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赵铭打字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但他很快就打完了:"行。两点见。" 他收起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左腿一直不自觉地在抖,膝盖那块儿一颤一颤的,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他用右手按住膝盖,隔着牛仔裤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肌肉在微微痉挛。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干涸的味道。 凌晨四点十一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郑欣仰头看他。"去哪儿?" "去打杯热水。"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空了的纸杯,"给你也带一杯?" "好。" 赵铭往护士站那边走,走廊的地砖上有细细的纹路,踩上去有种不容易察觉的起伏。经过307病房的时候他往里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一点点床头灯的光,模糊的,暖黄色的。他能看见病床上隆起的一小团轮廓,周雅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站在门口看了大概有三四秒钟。那几分钟里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像是有人在快进播放一部关于生活的影片——周雅切苹果的样子,他爸在电话里说着"你要是干得不开心就回来"的声音,公司领导在会议室里让他"展现积极态度"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钱进递过来那份合作协议时手指按在"乙方签字"那栏上的动作。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护士站走。自动饮水机的红色指示灯亮着,他把纸杯搁在出水口下面,按了热水键,一股白汽冒出来,纸杯底部开始发烫。水满了之后他端着两杯往回走,烫得他左手换右手,纸杯的外壁软塌塌的,热量从指尖一路蹿到手腕。他走回去把其中一杯递给郑欣,她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说了句"你手真凉"。 赵铭坐下来,两只手捧着纸杯,热水透过杯壁传过来的温度慢慢暖了他的掌心。"七点多我得回去一趟,换个衣服,然后去找钱进。" "你今晚还睡吗?" "不睡了。这会儿也睡不着。" 郑欣嗯了一声,把纸杯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来。"你那个决定,跟你爸说了没?" "还没。" "打算什么时候说?" 赵铭看着纸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他自己的脸映在里面,扭曲的、模糊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揉皱了一样。"等他下次打电话来再说吧。我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他那个脾气,一听我辞职肯定要炸。" "也是。"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走廊远处传来保洁阿姨推着拖车的声音,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噜地滚,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拖车经过的时候带起来一阵风,吹得赵铭后颈上的汗毛竖了一下。他抬眼看墙上那块电子钟,四点二十六分。 他明天下午两点要去见钱进。三点要到公司,人事那边递交辞职信。主管会找谈话,也许挽留,也许直接签字让他走,两种他都做好了准备。他要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好,那盆绿萝、抽屉里的两本笔记本、笔筒里那支他从入职第一天就在用的晨光中性笔。然后他就要离开那栋他进了三年零两个月的大楼,刷卡出闸机的时候那张工牌会被回收,他就再也不用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分挤在电梯里看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纸杯里的水慢慢变温了。赵铭一口一口地把它喝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种瓷实的、有重量的感觉。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纸杯捏扁,跟郑欣那个一样搁在垃圾桶盖上。 "我出去透口气。"他站起来。 "嗯。" 赵铭往走廊出口走,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夜风一下子灌进来,潮乎乎的,带着六月深圳那种挥之不去的黏腻。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条纹病号服的老头,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正仰头看天。赵铭在他旁边隔了两个台阶的距离坐下来。 天还是黑的,但东方最远处的那块天空已经微微透出一种发青的白,像是有人用蘸了水的毛笔在宣纸上洇开了一点点墨色。梧桐山的方向有一层薄雾,路灯的光在那层雾里散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赵铭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水泥台阶的边缘,那些小石子硌得他头皮发麻。 他想起他爸上回打电话,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他妈做了一桌子菜,拍了照片给他看,红烧肉、清炒菜心、鲫鱼豆腐汤。照片是他妈用老年机拍的,像素模糊,油腻腻的菜色在屏幕上糊成一片。他爸在旁边说,你妈问你国庆回不回来。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再看吧,公司还不一定放假。 赵铭闭上眼。夜风从梧桐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还有遥远的地铁在轨道上行驶时发出的那种低沉震颤。他的手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远处公路上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来又扫过去,在地上划出一道流动的弧线。 他睁开眼。东边那片天空比刚才又亮了一点,刚才还是毛边的青白,现在已经往淡粉色那边过渡了。路灯的光也暗下去了一些,像是天亮前最后的退让。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四点四十一分。他给钱进的对话框还停在最后那条回复上。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东边的天空拍了一张,画面里只有一片朦胧的、正在变亮的云层,和路灯橘黄色的光晕。他没想好这照片拍来干什么,但他还是按了快门。 "行。"他对空气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行"是冲着天亮说的,也是冲着下午两点说的,冲着那份协议上他还没签的名字说的,冲着那条他即将踏上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说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时间跳成了四点四十三分。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