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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吴凯的最后一次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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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口的自动扶梯从地下往上爬,凌晨两点半的风把赵铭的衬衫领子掀起来又按下去。他攥着手机,屏幕还亮在郑欣最后那条消息上——"找到了,她在医院。" "找到了"这三个字让他站了好一会儿。扶梯到头了,他没迈步,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才侧身让开,走到旁边贴满小广告的柱子前。胃里还有串吧那几串羊肉的腻味,混合着深夜里潮湿的柏油味,鼻腔里黏糊糊的。 他给郑欣拨过去,响了五声才接。 "赵铭?"郑欣的声音哑着,像哭过,又像熬了整宿没睡。 "什么情况?"赵铭压着声音,余光扫到旁边一个捡瓶子的老太太正在翻垃圾桶,塑料袋窸窸窣窣。 "我给你发地址,你直接过来吧。"郑欣顿了一下,呼出一口气,"市二院住院部六楼。她……她醒了,但不太愿意说话。" "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郑欣似乎在斟酌措辞。"手机关机是因为摔坏了,人是在龙华那边一个城中村里找到的,房东报的警,说她一个人在屋里烧炭。" 赵铭的手指僵了一下。烧炭。这个词和大学里那个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占前排座的周雅放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我现在过来。"他说。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路灯底下叫了辆滴滴,等了八分钟,一辆灰色的轩逸停在他面前。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车里有股很重的烟味和香薰打架的味道。 "去市二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 车开起来,车窗半降着,外面闪过一家家关门的小店铺,卷帘门上喷着红色的"拆"字。赵铭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乱得像揉皱的纸。他想起来上个月周雅在微信群里发的最后一句话——"深圳这座城市啊,推着你跑,跑到最后连自己要去哪都忘了"——当时群里没人接话,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 医院急诊楼的灯亮得刺眼,白花花的,像大白天突然被扒开眼皮。赵铭在住院部电梯里遇到了郑欣,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你怎么……"赵铭看着她。 "我一直在这儿。"郑欣的嘴唇干得起皮,"昨天晚上派出所打电话给我,我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电梯到了六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医院食堂半夜熬粥的米香,奇怪地掺在一起。郑欣走在前面,脚步拖沓,运动鞋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响声。 "医生怎么说?"赵铭问。 "说送来得及时,没有大碍,但建议观察两天。心理科那边明天会来人评估。"郑欣推开608病房的门,声音放轻了,"她刚睡着。" 病房里有三张床,中间那张空着,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半截缠着纱布的手腕。赵铭愣了一下,周雅大学的时候脸上还有婴儿肥,毕业才两年多,颊骨都凸出来了。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裂成蛛网,边上搁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换下来的衣服,还有一双发黄的帆布鞋。 赵铭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凳子腿不太稳,他坐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郑欣站在窗边,抱着胳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一闪一闪地往宝安机场的方向落。 "她之前在龙华租的房子,就那种农民房,一个月一千二。"郑欣的声音很低,"我昨天去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房东跟我说她三个月没交租了,催了好几次,每次都说过两天。房东说看她一个姑娘也不容易,就没赶。" 赵铭没说话,盯着周雅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有些干裂的倒刺。 "她做的那家教培公司,两个月前就垮了。"郑欣继续说,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老板跑了,三个月工资没发。她之前还借了网贷交房租,利滚利滚到两万多。" "她没跟我们说。"赵铭说。 "说了又怎样?"郑欣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我们谁有闲钱借她?你每月房租水电加还助学贷款能剩多少?我上个月工资拖了十天,差点连花呗都还不上。" 走廊里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响的声音,又断了。周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赵铭站起来,走到窗边,和郑欣并排站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他伸手擦了一块干净的出来,能看到楼下急诊入口还亮着灯,一辆救护车正倒车进棚,后门打开,担架被推下来,一群人围上去又散开。 "钱进找我合伙创业。"赵铭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郑欣,声音也放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知道,你上次说了。" "我还没答应他。" 郑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应急灯是那种淡绿色的,照得她的脸不太真实。"你为什么不答应?"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张皱巴巴的地铁票根,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我怕。" "怕什么?" "怕万一不行……"他顿了顿,把票根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又叠上,"我今年二十六了,到明年七月助学贷款最后一期还完,手里一分积蓄没有。要是跟着钱进干,半年之内肯定没有稳定收入,他说前期工资按最低标准发,三千五一个月,够交个房租。然后呢?" 郑欣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票根。 "我爸上次打电话,说老家的房子顶楼漏水了,找人修要八千多。他说不急,等年底再说。我听着心里难受,这都六月份了,到年底我能攒出八千吗?"赵铭把票根塞回兜里,"我要是辞了现在这份工,连三千五都拿不稳。" "但你在这儿坐着,一月到手七千,扣掉房租水电两千三,交通吃饭两千,还贷一千五,还剩多少?"郑欣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自己算过没有?三年了,涨过一次工资,五百块。" 赵铭没说话。窗户上那块被他擦干净的玻璃又起了一层薄雾,外面救护车已经开走了,急诊入口恢复安静。 "周雅的事,"郑欣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课程运营,老板天天画饼,说下个月融资,说再坚持坚持,她坚持了八个月,什么也没等到。赵铭,我不是说钱进的创业一定不行,但你得想清楚,你跟着他干,图的是什么?是图他那个项目真的能成,还是图……" 她没说完,但赵铭明白她的意思。图什么?图逃离现在这份一眼看到头的安稳?还是图一个让自己觉得这十年没白过的幻觉?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体温计和一袋葡萄糖。她看了赵铭和郑欣一眼,压低声音说:"家属去外面等吧,病人需要安静休息。" 赵铭和郑欣退到走廊上。护士拉上帘子,病房里只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偶尔响起的仪器滴声。 郑欣靠在墙上,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被压瘪的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这是在医院,把烟夹在耳朵后面。赵铭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贴着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 "周雅屋里有一堆碎玻璃,收拾的时候划的。"郑欣撇了一下嘴,"她那屋里啊,就十平米不到,一张床一个桌子,桌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简历,都没拆封。床底下全是那种外卖盒,堆了十几盒,我就没见过有人把外卖盒留那么多的。" 赵铭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一间小小的城中村出租屋,窗户朝着对面楼的墙,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周雅每天对着电脑投简历,投完了就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饿了叫外卖,吃完盒子往床底下一塞。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赵铭说。 "谁以前不是呢?"郑欣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大学的时候咱们还说要一起在深圳扎根,买房子,养猫,将来孩子上深圳中学。现在呢?我在外贸公司做跟单,每天给人发邮件问'could you please confirm the order',她呢,给人小孩补习英语,你,在科技园写代码,但写的是人家七八年前就写好的东西。" 赵铭靠着对面墙滑下去,蹲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白瓷砖。医院的走廊很长,看不到头,天花板上每隔几米有一个应急出口的绿牌子。凌晨三点多,这一层很安静,只有某个房间里传来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掏出手机,解锁,微信里钱进的头像右上角还挂着那个红点。他点进去,钱进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是"不急,你慢慢"。 赵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的拇指肚上有块薄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他想起钱进今天在串吧说的话——"我算过账,前期启动资金大概四十万,我自己投了二十,还有二十缺口。你来了,技术这块我就不用再外包了,省下来的钱够撑四个月。" 四个月。如果四个月后拉不到投资呢?如果拉到了,但钱进的模式走不通呢? "郑欣。"他抬起头。 郑欣正靠着墙发呆,听到他叫她,垂下眼睛看他。"嗯?" "你觉得……我该去吗?" 郑欣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边开始泛起一点点灰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把墨色擦掉了一小角。 "我要是你,"郑欣说,"我先问问自己,十年后回头看今天,我是会后悔辞了职,还是会后悔没辞职?" 她说完这句话,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折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回了病房。 赵铭一个人蹲在走廊里。那条无尽头的走廊前方,有一个护士从值班室出来,端着茶杯去接热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地铁票根,在掌心摊平。进站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十七分,他从公司附近那个站上的车,去华强北找钱进。票根上的字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世界之窗"三个字还看得清。 他把票根又叠好,这次叠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夹在手机壳后面。然后他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周雅还在睡,郑欣坐在刚才他坐的那张塑料凳上,上半身趴在床边,像是也睡着了。她披着的那件灰卫衣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赵铭轻轻带上门,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给钱进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外面涌进来一股清晨才有的凉气,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味道。他从大厅出去,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亮了一半,东边的云被染成橘粉色,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笤帚刮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那儿,把手机举到面前。 ——"钱进,那个协议,明天上班时间我签。" 发送。 他盯着屏幕,看到"已读"两个字几乎是立刻跳出来,紧接着钱进的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 赵铭按了接通。 电话那头钱进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那股兴奋劲儿隔着信号都能感觉到:"你想好了?" 赵铭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那里面有远处包子铺蒸笼冒出来的白汽味儿,有环卫工洒水后泥土翻起来的潮气,有这座城市在六月末一个普通早晨里涌动的、滚烫的、让人既害怕又蠢蠢欲动的什么东西。 "想好了。"他说。 挂掉电话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往东走。路过早点摊,他停下来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一口一口地咬。 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里换了一张新的海报,上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站在落地窗前,底下一行大字:"梦想是要拼出来的。" 赵铭咬了一口茶叶蛋,咸味在舌尖化开。他把蛋壳攥在手里,等着下一班M358路公交来,去公司,办理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