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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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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深圳,白天还热得让人后背发潮,可到了晚上十点,风从珠江口那边灌进来,吹得路边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带着一股子凉意。 赵铭从地铁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外套搭在胳膊上,就穿一件短袖衬衫。地铁里人挤人站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后背全是汗,被风一吹,鸡皮疙瘩立马就起来了。他在站口站了十几秒钟,把外套套上,拉链拉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老周。 "怎么样了,晚上跟谁约的饭?" 赵铭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空,停了好几秒。地铁站口人来人往,一个穿高跟鞋的姑娘匆匆从他身边挤过去,包带擦着他的手肘,带起一阵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他往旁边让了让,靠在一根贴着"地面湿滑小心脚下"警示牌的柱子边上,打字。 "跟钱进,大学室友。聊了个事儿,明天再说。" 他发出去了。老周那边秒回一个"行"字,附带一个抽烟的表情。赵铭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沿着深南大道往租住的小区方向走。 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斑驳地铺在人行道上。他走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沙县小吃,塑料门帘半掀着,里面的白炽灯照得墙壁都发黄,一个穿外卖服的骑手坐在角落里,手机架在桌面上,大口扒拉着拌面,眼皮都不抬。 赵铭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刚才和钱进在串吧里说的话。钱进把那份草拟的合作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手指点着纸张,指甲盖上有一道压痕,大概是今天装电脑配件的时候蹭的。 "三十五,赵铭,三十五。你看清楚了,我连技术股都给你算进去了,就冲你在云创干了这五年,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 签不签?钱进问他,明天给我个准话。 赵铭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亭里的大爷正歪在椅子上看手机短视频,那种魔性的笑声配乐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铁门是那种老式的推拉栅栏门,推起来的时候滑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推开半边门侧身挤进去,动作有点急,衬衫下摆刮了一下门框上的铁锈,留下一条浅浅的黄褐色印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楼那盏,他从二楼走到四楼这一段路是全黑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又闷又响。他摸着扶手上去,手指触到冰冷的铁管,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老周或者钱进,掏出来一看,是郑欣。 "周雅到现在还没回宿舍,电话关机,我今天下午打了六个,一直无法接通。她室友说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去见一个朋友,下午有个面试,但面试那边说人根本没去。赵铭,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 赵铭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屋里黑乎乎的,客厅窗户没关,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个胀满了气的白帆。他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外,就这么半跨着的姿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周雅。 他想起来大三那年冬天,周雅在图书馆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冻得鼻尖发红,看见他出来就把豆浆往他手里塞。"赶紧喝,我捂了一路都快凉了。"他当时在准备考研,压力大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周雅就说,你睡不着就打给我,我给你念课文,保准比安眠药管用。她还真念过,凌晨两点钟,压着嗓子念《百年孤独》的第一段,念着念着自己先困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赵铭在这头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进了屋,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眼睛还没适应屋里的光线。他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地按下去,客厅的吸顶灯亮了,那种惨白的节能灯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一点死角都没有。 十五平米的小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墙角堆着三个装书的纸箱子,用透明胶带封着口,上面落了灰。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旁边一个白色马克杯,里面的水是昨天倒的,忘了喝。 赵铭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着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他往后靠,仰着头看天花板,灯管就在他头顶正上方,直刺眼睛,他不躲,就那么盯着。 脑子里有好几根线拧在一起,他理不清楚。 钱进说,启动资金我已经投进去了,前期技术架构你负责,销售渠道我跑,你拿三十五的股份,不拿工资,等A轮进来再补。 父亲上午打电话来说,国庆你回不回来,你妈前几天腰疼得下不了床,去医院拍了片子,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卧床静养。我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工作要是不顺心就回来,家里不差你那双筷子。 老周中午趴在他工位隔板上说,三年涨一次,八百块钱,赵铭你算算,扣完税到手六百二,这公司就这样了,你信不信我跟你打赌,明年年终奖还是半个月。 郑欣说周雅失踪了。 赵铭闭了一下眼睛。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血管的纹路在视野里晃动。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地沉下去。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预览。他睁开眼,歪头去看,是钱进发来的,就一行字:"你慢慢想,不急。" 不急。赵铭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弧度很小。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和钱进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今晚从串吧出来时候发的"我到了,到家跟你说",钱进回了个"行"。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资料摞整齐,用订书机把右上角订了一下,然后塞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电脑合上,电源线拔掉,绕三圈用绑带扎好。马克杯里的剩水倒进洗手池,杯子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整个过程他没开灯,就靠着客厅漏过去的那点光,动作机械而熟练。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洗手间洗漱。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撞击陶瓷面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他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扶着台面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了,鬓角盖住了耳朵,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毛巾挂在门后挂钩上,他扯下来擦了把脸,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上周刚洗过的。他把毛巾重新挂好,关了洗手间的灯,走出来。 上床之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郑欣那边又发了一条:"你再想想,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人?"他回了一个"我明天帮你问",然后又补了一句"别急,说不定是手机没电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自己的对话框,觉得那句"别急"说得好无力。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床是那种一米二宽的单人床,弹簧床垫睡了三四年,中间已经有点塌下去了。他平躺着,后腰那块的凹陷让他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从上到下延伸的细裂纹,大概是从楼上哪家装修震出来的。他用手指尖沿着那道裂纹的轨迹划过,冰冰凉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条。他盯着那条光,脑子里又开始翻腾了。 钱进那个项目,是做跨境电商ERP系统的。赵铭在云创做了五年后端开发,从JAVA到Python到微服务架构,整个电商系统的底层逻辑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流程图来。钱进说的那个方向,他其实心里有底,知道能做,也知道市面上同类产品在哪些地方是短板。风险他也清楚,第一年肯定没有稳定收入,只能靠钱进投进去的那笔钱撑着,万一A轮融资进不来,现金流一断,什么都白搭。 但让他真正不敢拍板往下跳的,不是钱。 是那天早上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妈腰疼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他正在挤早高峰的地铁,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周围全是人,后背贴着陌生人的胸膛,汗味和空调味儿混在一起。他想说"那我请假回去看看",话到嘴边了,又咽回去了。因为国庆的加班排班表上周就出来了,他排在大年初二到初四的值班名单里,带班领导在上面签了字,钉在部门公告栏上。 "……还行吧,工作还行。"他当时说的是这么一句。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那你忙,挂了吧。" 床头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扎眼。赵铭翻过身去够手机,屏幕上是钱进的又一条消息:"对了,跟你说个事,我今天下午去工商局把公司名核了,'深铭科技',你看这名字行吗?" 赵铭握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瞳孔里有两团小小的光点。他盯着"深铭"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深铭。深是深圳,铭是他。 钱进连公司名都把他嵌进去了。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明天上午我找你,到时候当面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枕边,重新躺平。天花板上的光条还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模糊的人声和背景音乐,好像是某个综艺节目里的笑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 赵铭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侧过身去,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线还在拧着,但他不打算今天晚上理清楚了。明天吧,明天他得先去找钱进,然后给郑欣回个电话问周雅的事,再往家里打个电话问问妈腰怎么样了,然后…… 然后再说。 夜风吹着窗帘又鼓起来一次,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条光晃了晃,重新定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条光,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手机屏幕在黑夜里又亮了一次,是郑欣发来的一个问号,然后隔了大概五分钟,又发来一条:"我找到她了,她在医院,回头跟你说。" 那两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锁屏界面上,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直到最后完全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