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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除夕夜钱进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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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从灯座边缘一路蔓延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白色墙皮分成了两半。赵铭盯着它看了快一个钟头了,眼睛酸得发胀,但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钱进最后那条消息静静躺在微信对话框里:"老赵,机会不等人,你好好想想,明天给我个准话。" 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尘灰味儿。赵铭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脚底板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塑料壳子被他捏得嘎吱响。客厅里传来隔壁邻居看电视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听不清楚播的是什么节目,但那种若有若无的人声反而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安静了。 他点开钱进的微信头像看了看,那家伙换了个新照片,站在某个装修得像样板间一样的办公室里,西装革履,笑得一脸灿烂。赵铭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倒下去,后脑勺撞在枕头上弹了两下。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变得模糊了,但他的脑海里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公司工位上那台用了五年都没换过的显示器,人事部贴出来的第三季度绩效公示,还有老周今天中午蹲在消防通道抽烟时说的那句话:"三年了,就涨了八百块钱,连他妈通货膨胀都追不上。"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带着点灰蒙蒙的青色。赵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套子上有股洗衣液残留的味道,廉价,但熟悉。他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各种念头:钱进那小子做事确实靠谱,大学那会儿搞校园代理,别人赔得裤子都没了,他硬是赚出个笔记本电脑来。但创业这玩意儿,靠谱就够了吗?他想起上个月楼下那家奶茶店贴出来的转让告示,红纸黑字,贴了三天就被人撕了,也不知道是转出去了还是黄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赵铭几乎是弹起来摸到手机的,屏幕亮起来,是他爸发来的语音消息,长度四十七秒。他犹豫了两秒,把听筒贴在耳朵上点了播放。他爸的声音带着点老家那边特有的尾音上扬,背景里能听见他妈在厨房炒菜的动静,铁锅和铲子撞得叮当响。 "小铭啊,你妈让我问问你,国庆能不能回来一趟。你表叔家那个闺女下个月结婚,你要是有空就回来吃个酒,没空就算了,随个份子钱也行。对了,你上回说想换个手机,爸这月工资发了,要不你先拿去用?我看隔壁你王叔家那小子用的那个什么果,说挺好使的,你要不要也弄一个?钱的事你别操心,爸这还有。" 赵铭把手机拿开,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消息又听了一遍,然后打字回过去:"爸,我手机还能用,不用买。国庆的事我再看看,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发送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们注意身体,天凉了多穿点。" 消息发出去,对方显示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分钟,最后只回了个"好"字和一个咧嘴笑的表情。赵铭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他爸用了三年智能手机还是只会发这一个表情,每次都是这个咧嘴笑,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了。 他翻了个身重新躺下,后背压着手机硌得慌,但他懒得动了。辞职的事要是跟家里说了,他爸肯定又是那句话:"你自己拿主意,爸不懂这些。"听着像是支持,但他知道老头子半夜肯定又要翻来覆去睡不着,跟他现在一个德性。 第二天早上赵铭是被闹钟吵醒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震了快半分钟他才伸手去摸。六点五十三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坐起来,赤脚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面色发黄,眼底下一圈青黑,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他看着自己,挤牙膏的时候用力过猛,牙膏从牙刷上掉进洗脸池里,白花花一坨。 地铁上人挤人,赵铭站在门口位置,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背包。车厢里的空气混着汗味和早餐味儿,旁边一个姑娘举着煎饼果子在啃,塑料袋哗啦哗啦响。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钱进没再发消息来,但他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定位是某创业园区,配文就三个字:"开工了。"下面已经有一排点赞和评论,有几个大学同学在问"搞什么项目",钱进统一回复:"保密,到时候请你们喝酒。" 赵铭把手机塞回兜里,地铁刚好到站,门打开的时候人群涌出去,他被裹挟着往前走,鞋底在光滑的地砖上蹭了两下才站稳。出了地铁口往公司走的路上,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这条街他走了快三年了,路边的梧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他从来没数过到底有多少棵。今天他数了,从地铁口到公司楼下,一共十七棵,第十一棵底下有个流浪猫窝,纸箱子做的,里面垫着旧毛巾。 电梯里遇到人事部的小刘,小姑娘挎着个帆布包冲他笑:"赵哥早啊,今天怎么看着没精神?昨晚熬夜了?"赵铭扯了扯嘴角:"没,就是没睡好。"电梯在七楼停了,小刘先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嗒嗒嗒响。赵铭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想起公司三年只涨过一次工资这件事,小刘是去年来的,她大概还不知道这茬。 上午过得浑浑噩噩,赵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发了半小时呆,光标停在第三行第七列闪啊闪的,他硬是一个数字都没敲进去。部门例会的时候经理讲了什么他一句都没记住,笔记本上胡乱画了几个圈,连线都没画直。散会的时候老周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下巴朝消防通道方向扬了扬。 消防通道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老周蹲在窗台底下抽烟,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打着旋往上飘。赵铭靠着墙站着,看老周把烟灰弹在一个空矿泉水瓶盖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昨晚想了一宿吧?"老周抬头看他,眼皮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赵铭没吭声,把后脑勺靠在墙上,墙皮蹭得他头皮有点痒。 老周嘬了口烟,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钱进那小子找你的事,上回吃饭我就看出来了。他那个人,眼神贼亮,跟我当年似的。" "你觉得我该去吗?"赵铭的声音闷闷的。 老周拿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一小撮。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汽车喇叭声远远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然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瓶盖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赵铭,我在这公司干了七年了,七年里头我攒了多少钱你心里大概有数吧?咱俩一个部门,工资条上的数差不了太多。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你知道我连他妈课外班都报不起俩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赵铭,眼睛盯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太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赵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幕墙上有几只鸽子落着,灰扑扑的,一动不动。 "但是创业不一样,"老周把烟盒揣回兜里,拍了拍口袋,"那不是上班,那是拿命在换。你输了你连现在这点东西都没了。你得想清楚。" 赵铭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门后面,门关上的时候弹簧铰链发出吱呀一声。他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待了大概有两分钟,风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他伸手按了按。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赵铭掏出来一看,是郑欣发的消息,连着三条,间隔很短,看起来打字打得很快。 "赵铭,周雅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回宿舍,电话也关机了。" "她昨天说她去面试,但是面试的公司我打过去问,人家说根本没见到她。" "我很担心,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赵铭盯着屏幕上的字,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往上翻了翻和郑欣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上周她发的"我们宿舍那姑娘又跟男朋友吵架了",当时他回了个"哈哈哈",什么都没多想。现在再看那个"哈哈哈",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里面没人,咖啡机嗡嗡响着在煮新一壶。他靠在料理台边上给郑欣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郑欣的声音带着点哭腔:"赵铭,我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她手机一直关机,她男朋友也说没见到她。" "你先别慌,"赵铭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她昨天去哪个公司面试你知道吗?" "好像是叫什么云创科技,在华强北那边。"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去一趟。" 挂了电话赵铭跟部门主管请了个假,说朋友出了点事需要帮忙。主管头都没抬,摆摆手算是准了。他一路小跑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蹭着,又给郑欣发了条消息:"你别急,我过去看看,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差点撞上里面出来的人,侧身挤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往下走的几秒钟里他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很多画面,全是碎片一样的——周雅那个姑娘他见过两回,瘦瘦小小的个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轻声细语的。这么个人,能出什么事? 华强北那栋写字楼挺旧的,电梯里的按键掉了好几个数字,用油性笔重新写上去的,字迹都花了。赵铭找到云创科技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就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埋头敲键盘。 "你好,请问昨天有没有一个姑娘来面试?"赵铭站在门口问,呼吸还没喘匀。 格子衬衫抬头看他,眼镜片反着光:"昨天?没啊,我们公司这周都没安排面试。" 赵铭心里咯噔一下。他又问了一句:"你再想想,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辫的。" "真没有。"格子衬衫摇摇头,又低下头敲键盘去了。 赵铭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太阳西斜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上像一滩墨迹。他给郑欣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郑欣的呼吸声一下子粗重起来。"那她去哪儿了?她明明跟我说她去面试的……" "你别急,"赵铭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底气,"要不你先报警?" "二十四小时都还没到,报警也不会立案的。" 赵铭站在路边,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翻炉子里的红薯,甜腻腻的焦糖味飘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样,你先在你们学校周边再找找,我这边也托人问问。她平时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吗?" "就学校门口那几家奶茶店,还有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郑欣的声音小下去,像是捂着嘴在说话,"我再去看看吧。" "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赵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然后他发现微信上有条未读消息,点开看是钱进发的,就一句话:"老赵,晚上有空没?过来坐坐,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就是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那家串吧。赵铭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又漫长又混乱,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搅了好几个小时。他回了个"好"字,然后沿着马路慢慢往那边走。 串吧门口的霓虹灯管已经亮起来了,红的绿的,映在油乎乎的玻璃门上。赵铭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钱进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边上,面前摆了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开了,一瓶还封着盖子。钱进看见他就站起来招手,脸上的笑跟昨天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来了来了,坐。"钱进把那瓶没开的啤酒推到他面前,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赵铭坐下的时候手掌按在桌面上,木头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忙啥呢今天?"钱进给自己倒了杯酒,泡沫漫上来沿着杯壁往下淌。 赵铭拧开啤酒瓶盖,没急着倒,瓶子握在手里冰得他指尖发麻。"一个朋友出了点事,我下午出去了一趟。" "严重吗?" "还不知道。"赵铭把啤酒倒进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他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小片刺激感。 钱进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有点乱。"昨天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铭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他看着钱进的眼睛,那张脸上带着点熬夜熬出来的憔悴,但眼角眉梢全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把火。 "你那个项目,"赵铭说,"启动资金真的够?" 钱进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把我这三年攒的钱全放进去了,加上接私单攒的那笔,目前够撑六个月。但是你要是加入,我打算重新分配一下股权,你拿三十五,我拿四十五,剩下的留出来给后面可能进来的合伙人。" 赵铭的手指在酒杯上慢慢转着,杯壁上的水珠蹭到他指尖上,凉丝丝的。"你之前说投资方那边……" "在谈,"钱进点了根烟,打火机啪一声响,"有两家有意向,但周期不好说。所以前期得靠自己顶。" 串吧里人慢慢多起来,隔壁桌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在划拳,嗓门一个赛一个大。赵铭又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从舌根滑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老周今天下午在消防通道里说的那句话:"你输了你连现在这点东西都没了。" "老赵,"钱进把烟夹在指缝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稳定,安稳,一个月到日子工资就进卡了,旱涝保收。但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每个月的工资,刨掉房租吃饭交通,还能剩下多少?你想过十年以后你什么样吗?" 赵铭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啤酒已经下去了大半,杯壁上挂着一圈圈泡沫干涸后的痕迹,像树的年轮。 "我不逼你,"钱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点用力,"明天,明天你告诉我行不行都行。你要是觉得不行,这顿酒就当咱哥们儿叙旧,以后还是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 赵铭抬起头,对上钱进的目光。那目光里没什么算计,就是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带着点笑。赵铭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但只是一些,它还在那儿压着,沉甸甸的。 "行,"他说,"明天给你答复。" 从串吧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街上的人流比傍晚那会儿少了些,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动。赵铭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见郑欣在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找到她了!她手机没电了,自己去医院看一个朋友,忘了跟我们说。吓死我了,虚惊一场。" 赵铭长长地出了口气,气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点颤抖。他靠在路灯杆子上给郑欣回消息:"找到就好,你早点休息。" 郑欣秒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瘫在地上的样子。 赵铭把手机塞回兜里,抬脚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的夜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但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碎金一样的光斑,那是别人家窗户里的灯。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风从他衬衫下摆钻进去,凉飕飕地贴着他的腰。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再说吧。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地铁站入口那一片明亮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