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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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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的时候,挂在门框边的那串金属风铃猛地响了一声,带着一种突兀的、不太友善的尖利。屋子里很暗,钱进大概还保持着他在老宿舍里的习惯,不喜欢开大灯,只点着一盏巴掌大的暖黄色台灯搁在餐桌边。赵铭换了鞋,鞋底踩在玄关那块有点翘边的地板上,发出吱嘎一声,然后那声音就被满屋子糊墙似的烟味给吞没了。 钱进坐在餐桌旁边,手边搁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页打印纸,纸张边缘被烟灰缸压着。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白带着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但那种神情又是明亮的、近乎亢奋的,像在黑暗里盯着一簇火苗看了太久,眼眶都给映红了。 "坐。"他伸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声音有点哑,"我刚把协议草稿打出来,你瞅一眼。" 赵铭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蹭过地板,又是一声闷响。他没急着看那几张纸,先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屏幕是黑的,郑欣那条消息他还没回,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周雅失联这件事他本来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可以事后被笑话一场的误会,但郑欣的语气让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没松下来。 "你先看看。"钱进把纸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项目书和合作框架都在里面,股权结构我也想了几个方案,给你留了三十五的份额,干股加技术入股折算,前期不用你掏现金。" 赵铭把纸拿起来,纸张还带着打印机里出来的余温,触在指尖有一种微妙的暖意。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字是钱进自己敲的,措辞谈不上多专业,但条理清楚,从项目定位到盈利模型到阶段性目标,写得比他以为的要成熟很多。他盯着中间某一行字看了好几秒,那行字写的是"初始启动资金预估四十至六十万",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个人已投入约十八万"。 "你自己的钱?"赵铭抬起头。 钱进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劲儿。"不然还能是谁的?我跟我爸说了,他让我先把房子押了再说。我没押,拿的是我这几年攒的,再加上之前帮人做私单攒的那点。"他说着,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也知道,做我们这行的,不自己攒点家底,什么时候都别想翻身。" 赵铭把纸放回去,纸张落回桌面的时候发出轻飘飘的一声响。他靠在椅背上,椅子是人造革的,靠上去的时候皮革发出细微的粘腻声响。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路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下午接了个什么电话?"赵铭说。 钱进看着他,没接话。 "我爸。问我今年过年回不回,问我有没有女朋友,问我是不是还在那家公司,问工资涨没涨。"赵铭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我说没涨,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爸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也觉得我这工作干得没意思。"赵铭伸手把那几张纸又拿起来,翻了翻后面几页,目光落在那行关于股权分配的条款上。"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钱进想了想,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说让你自己掂量,别到时候后悔了又赖我。" 赵铭被他这句复述逗得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短,像一根火柴擦了一下就灭了。他把纸搁下,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你投资那边的人说推迟一两个月,具体是两个月还是一个月?有没有个准话?" "他们说最快六周,最晚三个月。我算了,如果咱们现在开始搭框架,六周之后第一批demo出来,拿着成品去谈,对方能松口的概率会高很多。反过来说如果咱们等那边钱到位了再动手,黄花菜都凉了。"钱进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大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赵铭,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现在手上这点钱,撑三个月的个人开销没问题,项目前期的服务器、设备、租赁这些大头也够。但我不可能一个人把前后端全啃下来,我需要你。" 赵铭没立刻回答。他把视线从钱进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扇窗户上。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外面的灯火透进来,被那层灰滤得模糊又遥远。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轮廓,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另一团模糊的人影对面,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赵铭低头去看,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心里紧了一下。是郑欣,又是郑欣。消息内容很短,就一行字:"我联系上她室友了,周雅上午出门之后没回,电话一直关机,室友说她最近状态就不太对。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三个字回去:"我也没。" 打完他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钱进没问他谁发的消息,只是看着他的动作,等他开口。但赵铭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又拿起那几张纸,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看,这一次看得更慢,逐字逐句地过。纸张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字里行间那些关于项目前景的描述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条岔路,一条他之前从来没认真考虑过的岔路。 "你说股权给我三十五。"他忽然开口。 "嗯。" "你自己留多少?" "六十。剩下五个点留作后续的期权池。"钱进的语气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现在过来,前期核心代码你写,架构你搭,后面的技术迭代也以你为主。我愿意给这个数,是因为我知道你值这个数。" 赵铭把纸放下,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因为互相抵着而微微泛白。"如果——我是说如果——项目做起来了,后面融资进来,股份会被稀释。" "稀释的部分我会在下一轮之前跟你重新谈。你信不过我?" 赵铭看着他的眼睛。钱进的眼睛里有血丝,有亢奋,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那种认真让赵铭想起大学时候他们一块熬夜赶课设的样子,那时候钱进也是这样,一句话能翻来覆去改五遍,一个参数能调一整个通宵。那种认真是刻在骨子里的,骗不了人。 "我信你。"赵铭说。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但真的不代表够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拉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窗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指腹蹭掉了一小片灰,露出外面街道上流动的车灯和路灯。南城冬夜的街景有一种灰蒙蒙的疲倦,行道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空,路灯底下有个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哈出的白气在灯影里很快散掉。 "我今天接到我爸电话的时候,我其实想的是……"赵铭对着玻璃说,没回头,"我想的是,如果我现在辞了,我爸那边我怎么交代。" 钱进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是怕你吃亏。" "他怕的东西多了。" "那你呢?"钱进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很轻的试探。"你怕什么?" 赵铭没回答。他的手指还按在玻璃上,指尖那一小片干净的玻璃外,一辆公交车慢吞吞地拐过路口,车身上的广告已经被风雨磨褪了色,看不清上面印的是什么。他忽然想起来下午在茶水间碰到老周的时候,老周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马克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车顶,说了一句"咱们这代人啊,最怕的不是穷,是穷得没指望"。 他当时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现在他站在钱进家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那条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的街道,忽然觉得老周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后腰上,不深,但一直硌着。 "我明天给你答复。"赵铭转过身来。 钱进坐在椅子上没动,但他脸上那种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一些,像一根拧太久的发条松了一扣。"行。" "今天晚上我先回去想想。"赵铭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屏幕翻过来的时候又亮了一下,郑欣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手指碰到兜底那枚一角硬币,凉的。 钱进送他到门口。门打开的时候那串金属风铃又响了一声,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卷着隔壁住户炒菜的油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旧楼道特有的潮气。赵铭站在门口穿鞋,一只手扶着门框,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 "周雅那边有事?"钱进忽然问。 赵铭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你听见了?" "你手机震那一下的时候眉头皱了。"钱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你要有事就先去处理,答复的事不急这一晚上。" 赵铭没接这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侧身从门框里挤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才听见身后门轻轻合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扑过来,裹着南城冬天那种湿漉漉的寒气,往领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藏进领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铺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随着他的步伐一伸一缩。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零七分。郑欣没有再发消息,但对话框里那条"我也没"孤零零地挂着,像一个悬在半空的问号。他想拨周雅的号码试试,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钟,又放下了。他现在拨过去,大概率还是关机的提示音,那个提示音他已经听了一下午,再听一遍除了让自己更睡不着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风从侧面刮过来,吹得他右耳发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的绒毛蹭过下巴,痒痒的。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速驶过,车灯扫过路边的冬青丛,叶子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绿。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入口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的灯已经关了,漆黑的通道像一个张开的嘴。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末班车已经走了。他得走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慢了。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钱进桌上的协议、父亲电话里那声沉默、老周站在茶水间窗边的侧影、郑欣发来的那条关于周雅的消息、还有他自己今天一整天的犹豫和动摇。这些事像几片碎玻璃搁在一只盒子里,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它们互相碰撞的声响。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冻得有点僵,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拧开。屋子里是暗的,他没开灯,凭着记忆摸到卧室门口,踢掉鞋,外套没脱就倒在床上。床垫往下陷了一下,弹簧发出一声短暂的呻吟。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卧室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纹,跟在钱进家看到的那条很像,从灯座的边缘蜿蜒出去,消失在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裂纹的轮廓在黑暗里慢慢膨胀、扭曲,像一条凝固的河。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不是郑欣,是钱进发来的一条消息,就四个字:"不急,你慢慢。"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个光斑,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但脑子里的那些碎片还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上那个光斑已经暗了,屏幕自动锁了。黑暗重新合拢过来,裹着他的肩膀和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张湿透了的棉被。 明天。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明天的答复,明天的工作,明天的电话,明天要面对的一切。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残留着早上出门时的气味,一种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几缕他自己的体温。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