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吧里那股炭火和孜然混在一起的味道,在入夜之后反而更浓了。赵铭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铺着一层油光发亮的塑料桌布,上面还沾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辣椒渍。钱进坐在他对面,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截手腕上的电子表。 "你别光顾着看菜单,"钱进用筷子敲了敲桌沿,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刚才跟你说的,你心里有没有个数?" 赵铭把视线从菜单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大悦城外面的霓虹灯已经全亮了,橙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映在钱进侧脸上,把他右边眉骨那道浅浅的疤照得格外清楚。那是大二那年寒假他们骑车去秦皇岛,半路上钱进摔的,缝了五针,愣是没跟家里说。 "你说一两个月,"赵铭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那这中间呢?我辞职了等着?" 钱进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我这边的预算你先别担心。"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躲,"我手上还留着毕业后攒的那点钱,够撑一阵子。但技术这块必须有人先动起来,你过来,咱们立马就能搭第一版的东西。"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两瓶燕京搁在桌上,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赵铭伸手拿了一瓶,用大拇指顶开瓶盖,掌心压着瓶口那圈冰凉的触感,迟迟没往嘴里送。 "你之前不是说有个投资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赵铭盯着酒瓶里浮起来的气泡,"怎么又说要推迟?" 钱进把自己那瓶拿过去,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放下酒瓶的时候嘴边挂了点酒沫,随手用手背擦了。"那边说是政策上的调整,他们公司内部的资金审批流程卡住了。但咱们这个方向没变,人也没跑,就是时间拖了拖。" "拖一两个月,你确定他们到时候还能认账?" 钱进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隔壁桌传来一阵大笑,四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正举着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泡沫从杯沿溢出来淌了一桌子。赵铭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说实话,我不确定。"钱进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这事我跟你交底,我自己也投了钱进去。我爹给我留的那套老房子的租金,每个月我都往里填。我不可能拿自己的钱去打水漂。" 他说完这句,伸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赵铭那边推了推。"这是草拟的协议,股东那一栏我已经签了,你要是愿意,名字写上去,咱们后天就能去把公司注册的事跑起来。" 赵铭没去碰那个信封。他的手指还攥着酒瓶,指节微微泛白。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现在这份工作,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六千三。交房租一千五,吃饭交通一千二,给家里寄一千,剩下的攥在手里也就两千多。两年了,银行卡里的余额从没超过三万。可是那份工作再怎么熬,每个月总有这六千三在账上等着他。 钱进看他不说话,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兜底,怕万一不成连个退路都没有。但我跟你说,你现在那条退路,它也就是条胡同,你走到底了,还是堵着的。" 赵铭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老周踩着梯子换日光灯管的时候那句"咱这行年轻人要是光图安稳,那安稳早晚把你给吃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悬在半空,一只脚踩着梯子横档,另一只脚勾着旁边的柜子边沿,身子微微发颤。那根旧灯管拆下来的时候噼啪闪了两下,灯丝还在里面微微发红。 手机震了一下。赵铭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郑欣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这两天见周雅了没?我打她电话关机,家里也没人接。" 赵铭皱了皱眉。周雅是郑欣的合租室友,他们在饭桌上见过几次,一个挺安静的女孩子,在北京做图书编辑。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头看钱进。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说我那条退路堵着?"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钱进把酒瓶搁下,指尖点了点桌面,"你上次跟我喝酒的时候说,公司三年就给你涨过一次工资,三百块钱。今年过年连年终奖都是拖到三月份才发的。你是打算在那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三十岁?" 赵铭没吭声。窗外的霓虹灯跳了一下,从橘黄色变成了偏紫的蓝。他盯着那块颜色变化的光斑在玻璃上缓缓移动,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你说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赵铭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我要是一天之后跟你说不呢?" 钱进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赵铭看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从大学时候就有的笃定。钱进这个人向来如此,他认定的事,你有再多理由反驳他,他也只会笑一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不就不呗,"钱进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撞击的声音闷闷的,"我还能把你绑过来不成?就是可惜了,我把技术那块最核心的活儿是留给你的。你我要是不搭伙,换别人,我总觉得不踏实。" 赵铭低下头,把酒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啤酒已经没那么冰了,入口有股淡淡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气泡炸开的刺痒。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郑欣又发了一条:"我有点慌,她昨天说晚上出去见个朋友,到今天早上都没回来。我刚才去她公司问了,同事说她今天没请假也没去上班。" 赵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你别着急,我先帮你问问。"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 "这就走?"钱进仰头看他。 "朋友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去打个电话。"赵铭把钱包掏出来拍在桌上,"这顿我请,你那份协议我先拿走看看,明天这个时间给你回话。" 钱进点了点头,没拦他。赵铭从串吧里出来的时候,一股干燥的热风迎面扑在脸上,北京的夏夜闷得像盖了一层棉被。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路边一棵国槐底下站住了。树冠很大,叶子密密地叠着,路灯的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上落了一地碎银。 他拨了郑欣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联系上她了?"郑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尾音往上挑着。 "没呢,你先别慌。"赵铭用肩膀夹着手机,从兜里摸了根烟出来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点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她九点多出的门,说跟一个出版圈的朋友吃饭。我当时在赶稿子,也没多问,她走的时候还挺正常的,还问我冰箱里的西瓜要不要吃。" "她跟谁吃饭,你知不知道?" "我问了,她没说名字,就说是一个认识挺久的,男的。"郑欣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一开始没往坏处想……但现在电话一直关机,我越想越怕。" 赵铭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蓝色,被夜风吹散了。他想起周雅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怎么看她都不像是那种会莫名其妙失联的人。 "你报警了没?" "还没,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派出所那边说不好立案,让我再等等。可我等不了啊。"郑欣的声音有点发颤。 赵铭把烟掐灭在树干上,烟头摁下去的时候碰飞了一小块树皮。"这样,你先把她那个朋友的线索理一理,比如她之前有没有提过什么名字、在哪个出版社工作之类的。我这边明天上午请个假,陪你跑一趟派出所。二十四小时到了咱们就报案,别拖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郑欣轻轻说了句"好",声音里带着鼻音。 挂了电话之后,赵铭站在树下没动。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但他还攥着那个烟屁股,拇指无意识地捻着滤嘴上烧焦的边沿。他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像两台服务器同时跑着不同的程序,CPU占满了,卡得发烫。 一边是钱进那份协议,股东、股权、技术入股、启动资金……那些词在脑子里来回滚动,每一个都带着分量。另一边是周雅的失踪,一个活生生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连个响动都没有。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在这个晚上同时压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十点四十七分。地铁末班车还有一会儿。他把烟屁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朝地铁口走过去。走过大悦城门口的广场时,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正收着音响,一个穿着玫红色运动服的大妈弯着腰把音响的轮子卡进拖车槽里,嘴里跟旁边的人念叨着"明天早点来,那个角上位置又被抢了"。 赵铭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他下到地铁站里的时候,一股夹杂着橡胶和灰尘味道的风从隧道深处涌上来,吹得他头发往后倒。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蹲在墙边刷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眼袋发青。 赵铭靠着柱子站住,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钱进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微信:"协议里第三条的股份比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再谈。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回。锁了屏,揣回兜里。 地铁进站的时候带着一阵尖锐的刹车声,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扑出来。赵铭跨进车厢,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座椅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趴在书包上打瞌睡,马尾辫散了半边耷拉在肩头。 列车启动的时候晃了一下,赵铭伸手抓住了头顶的拉环。他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因为车厢里的灯光偏白,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要疲惫得多。眼角有一点红血丝,下巴上冒了几颗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想起父亲下午那个电话。"你妈包了饺子,芹菜猪肉的,你啥时候回来?"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灶台的油烟味,赵铭甚至能想象出父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打电话的样子。 "下周吧,下周我调休回去。"他当时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今天晚上会面对什么。一份协议,一个失踪的朋友,和一个明天必须给出的答复。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每隔几秒就有灯箱的光从窗外划过,亮一下,暗一下,像某种规律的呼吸。赵铭闭上眼睛,拉环的皮质把手被他攥得发烫。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钱进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信封右下角有一点墨水洇开的痕迹,大概是签字的时候笔尖停留得太久。 一个连签字都那么用力的人,应该不会轻易放弃吧。可他自己呢?赵铭睁开眼,窗外的隧道墙壁还在飞速后退,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列地铁,被轨道固定着往前走,速度不慢,可方向是别人定好的。哪天要是想拐个弯,就得先脱轨,砸得稀巴烂,再重新铺一条路出来。 车厢广播响起来,报着下一站的名字。赵铭站直了身子,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他知道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了,那张单人床靠墙的那一侧,天花板上有条细长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每天晚上躺下来盯着那条裂纹看,能看半个小时不带眨眼。 明天,明天他得给钱进一个答复。还得陪郑欣去派出所。还得给父亲回个电话说回不回去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车厢里浑浊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闷。列车减速了,窗外的灯光明亮起来,站台到了。 车门打开的时候,赵铭迈出去,脚步踩在站台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得很快,背包在背上轻轻颠着,拉链头的金属扣碰在布料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上楼梯的时候他两步并一步,膝盖弯得比平时更深,小腿肌肉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出站口的风比站台上大一些,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赵铭站在台阶最上面停了一秒,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城区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灰色,看不见星星。 他把手机掏出来,在通讯录里找到钱进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没拨出去。 明天再说吧。他对自己说。明天,一切都等明天。 他转身走进那条通向出租屋的小巷子,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水泥路面上,随着他每一步的迈出,影子晃动一下,再晃动一下。巷子深处有只猫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