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的春熙路,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地铁口人潮翻涌,赵铭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手肘撞到了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大妈,塑料袋子晃晃悠悠,几颗橘子滚出来,骨碌碌地顺着台阶往下跳。 "哎哟!" 他蹲下去帮忙捡,橘子滚得最快的一颗已经掉进了排水沟的铁篦子缝里,咕咚一声闷响,沉进了下面浑浊的水中。大妈骂骂咧咧接过了剩下的橘子,赵铭直起腰,后背上全是汗。六月的成都,闷热得像蒸笼。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群消息,备注名是"十年不散"。 钱进:我拿到了!明天签合同! 紧跟着是一段十几秒的语音。赵铭没点开,地铁口的风卷着烤串摊的油烟味扑过来,他吸了一口,满鼻子孜然和辣椒粉。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跟着人群挤进了地下通道,脚步声在瓷砖墙壁之间撞来撞去。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合租房里静悄悄的,室友的房门底下还亮着光,键盘噼里啪啦响。赵铭脱了鞋,地板上一只小强从墙角飞速爬过,他没管,走进逼仄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兜头浇下来,肩膀上的肌肉一激灵。他撑着洗手台看了眼镜子里的人——头发长了没剪,眼下有青印,嘴角有些干皮。毕业快一年了,面试了十二家公司,只收到过两份拒信,剩下的连回复都没有。 他擦干脸,回到房间瘫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地响着。他点开群聊,往上翻了翻。 钱进发了一段小视频——一张桌子,上面摊着几份合同纸,边角压着个白瓷茶杯,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穿衬衣的中年男人,看不清脸。视频里钱进的声音压得低:"初步意向书,天使轮,六百万估值,明天正式签。" 下面跟着一排大拇指表情。王磊发了个"牛批"。李薇发了个"等你起飞"。郑欣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包:"所以今晚请客?" 钱进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是语音。赵铭把手机举到耳边,钱进的声音里全是兴奋:"请!必须请!明天晚上,老地方,哑巴串串,都给我来啊不来绝交。" 赵铭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的灯管继续闪,闪得让人眼皮发沉。他把手机抬起来打了三个字:"明天到。" 发完就把手机扔枕头边上了,闭眼。黑暗中出租屋的墙壁很薄,隔壁室友在打电话,断断续续的:"……说了不行……我妈不同意……你懂个屁……"声音闷着,像蒙了层布。赵铭翻了个身面朝墙,墙壁上有一片洇湿的水渍,形状像只瘦猴子蹲着。 他想起来去年毕业的时候,宿舍四个人吃了一顿散伙饭,在西门外的东北菜馆。陈晨喝的啤酒最多,拍着桌子说以后大家谁发达了不能忘本。孙浩说陈晨喝多了,扶着他往宿舍走,陈晨非要蹲马路牙子上吐,吐完了仰着脸说"北京见啊兄弟们"。那时候赵铭没说话,他签了成都一家公司的三方协议,底薪三千八。 后来那家公司在他报到前两个月黄了。 他翻了身,听见手机又响了。拿起来一看,钱进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先预热一下"。赵铭点开,两毛三。他笑了,拇指打着字:"资本家啊。"还没发出去,钱进又是一条语音:"赵铭!明天你必须来!我不管你在哪旮旯蹲着呢!"语气昂扬,像个刚充饱气的气球。 赵铭把"资本家啊"删了,回了一句:"行。" 第二天傍晚六点,哑巴串串店的门口已经排了七个人。赵铭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钱进坐在塑料凳子上占座,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明显新剪的,两鬓推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精神得发亮。旁边坐着刘洋,拿着手机在拍门口的招牌。还有李薇和郑欣站在树荫底下说话,李薇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比去年长了很多,郑欣还是黑长直,下巴尖了一圈,笑着在听李薇说什么。 "来晚了!"钱进站起来朝他招手,声音大得旁边几个等位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罚酒三瓶。" 赵铭走过去踢了他塑料凳子一脚:"签了?" "签了。"钱进从兜里掏出一张A4纸的复印件,啪地拍在赵铭胸口,"看看,看看,白纸黑字,鲜红公章。" 赵铭接过来扫了一眼,意向书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但他认识那个投资机构的抬头——启明资本。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钱进:"启明?上次你说的那个……" "对,就那个,见第一面就聊了两个半小时。"钱进把复印件抢回去小心折好塞进裤兜里,拍了两下,"创始人亲自来的,说是看了我BP第三版,觉得赛道切入得好。"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原地转了个圈,白T恤后背洇了一片汗印,"他们给的估值比我想的高五十万。" 王磊这时候也到了,骑着辆共享单车杀过来,车筐里还放着半盒没吃完的炒面。他把车往树上一靠,跳下来一把搂住钱进脖子:"兄弟你这排面行啊,多少万来着?" "六百万。"钱进被他勒得直咳嗽,"撒手撒手。" 王磊放开了他,退半步上下打量:"六百万?就你?钱进?那个大二挂了三科的钱进?" "你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家笑成一团。赵铭笑的时候注意到郑欣站在旁边没怎么出声,抱着手臂,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李薇凑过去耳语了句什么,郑欣摇摇头,弯了弯嘴角。 七点半才排到位置。哑巴串串是个苍蝇馆子,藏在春熙路背后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个褪色的灯箱,里面的桌子只有八张,墙上贴满了顾客写的便利贴,密密麻麻摞了三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哑巴,听不见也说不出,但记性贼好,谁爱吃什么锅底什么蘸料从来不搞错。钱进一进门,老板就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指了指里面那张最大的圆桌——早就给他们留着了。 "看到没?排面。"钱进昂着头走过去,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筷子筒推给每个人,"今天随便点,我买单。" 刘洋翻开菜单:"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他妈哪次客气过。"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着泡,花椒在表面浮浮沉沉。王磊把牛肉串一把一把往锅里塞,郑欣伸手挡住:"别全下了,分着来,牛肉煮老了嚼不动。" 王磊嘿嘿笑着收了手:"行行行,听郑大美女的。" 赵铭坐在郑欣左手边,中间隔了个李薇。李薇一直在给郑欣夹菜,毛肚、鸭肠、藕片,堆得郑欣小碟子冒了尖。赵铭注意到郑欣吃得很慢,一片藕夹起来咬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最近瘦了挺多。"赵铭说了句。 郑欣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工作忙。" "你们公司也加班?" "互联网嘛,哪有不加班的。"郑欣低头夹了片毛肚,在油碟里涮了两下,放进嘴里嚼着。李薇在旁边接过话头:"上次我们约饭,她九点半才下班,手机还一直响,简直了。" 钱进端着一杯啤酒站起来:"来来来,我提一杯。感谢各位,去年这时候我还在那个破格子间里写方案写到凌晨三点,今年——"他扬了扬手里的杯子,"你们信不信,明年这时候,我请大家吃更好的。" "更好的?多好?"王磊筷子夹着半截鸭肠举在空中。 "至少人均五百那种。" 刘洋嘘他:"吹吧你。" 钱进没反驳,仰头把啤酒一口干了。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说真的。你们等着。" 赵铭仰头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激起一阵麻意。他看着钱进,钱进的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嘴角还沾着酒渍,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光包着,说话的时候腮帮子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们从串串店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巷子口的风带着夜市烤鱿鱼的味道,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蹲在路边抽烟,手机外放着抖音神曲。赵铭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勾肩搭背的背影——钱进在最前面走得大步流星,王磊搂着刘洋的肩膀说着什么,李薇挽着郑欣的胳膊,五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晃晃荡荡。 "赵铭,"钱进回头喊他,"愣什么呢,续摊啊。" "不去了,"赵铭摆了摆手,"明天还有个面试。" "几点?上午下午?" "上午九点。" "那不耽误,"钱进走回来拽他胳膊,"就走两条街,喝两杯茶,十一点肯定放你走。" 赵铭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溅了点积水到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鞋穿了三年了,鞋帮侧面已经开了胶。 他们在大悦城旁边的便利店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一人手里一罐冰红茶。王磊非要买啤酒,被钱进按住了:"省钱,明天还有正事。"王磊瘪了瘪嘴,把冰红茶拉开灌了一大口。 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些,吹得路边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赵铭靠着便利店的玻璃墙坐着,屁股底下是瓷砖台阶,冰凉透过牛仔裤渗进来。他眯着眼看马路对面的住宅楼,很多窗还亮着,白花花的日光灯,有的窗里有人影晃来晃去。 "你明天面的啥公司?"钱进问他。 "一个做企业服务的,做SaaS的,融资到B轮了。" "工资呢?" "试用期四千五。" 钱进沉默了两秒:"四千五……在成都够活吗?" 赵铭把冰红茶罐子在手里转了转:"够呛。但先有个地方待着,骑驴找马。" 钱进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扭头看马路。一辆出租车从眼前开过去,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车窗摇下来一半,歌声漏出来又很快消失了。 "赵铭,"钱进突然说,"你要不要来我这边?" 赵铭转头看他:"什么?" "我说,你来我公司。"钱进把冰红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灯,"我现在虽然刚起步,但团队缺人,缺能扛事的。你性格稳,做事细,比那些刚毕业的小年轻靠谱多了。工资我暂时给不了太高,但肯定比你面那个四千五高。" 赵铭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把钱进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做什么方向?" "线上教育,K12的,做题库和AI辅导那一套。"钱进转过来,眼睛直直看着他,"我不是画饼,启明的钱进来了我就扩团队,你来了直接做运营岗,初期可能杂事多,但后面有空间。" 赵铭没说话。冰红茶罐子外面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你考虑考虑,"钱进拍了拍他肩膀,"不急,我这合同还没走完流程呢,一个星期内你给我个准话就行。" 赵铭点了点头。钱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还在台阶那头扯淡的几个人喊:"走了走了,明天还他妈上班呢!" 大家站起来各自散了。王磊骑着他的共享单车歪歪扭扭消失在巷子口,刘洋和李薇往地铁站方向走,郑欣说她住得近走回去就行。赵铭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底下,看着郑欣的背影往东边去了,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塌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父亲的微信还停在三天前,一条语音,他听了两遍没回。语音里父亲的声音粗哑,带着信号不好的滋啦声:"工作找着没?家里你妈最近腰又不好了,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咱不丢人。" 赵铭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夜风吹过来,脖子里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被城市灯光映成灰橙色的天幕,一颗星星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