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贴得很近,近得不像隔着一层纸,倒像有人把嘴唇贴在我的耳廓上说话,温热的气息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落在我后颈的皮肤上。晚晚。 我浑身的汗毛竖起来。那是母亲的声音,是我记忆里母亲的声音——她总在黄昏时候叫我回屋吃饭,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弯儿,像槐花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打了半个旋。那声音我十年没听过了,可它一响,我肩膀上的肌肉就自己绷紧了,像一根被人拧了十年的发条终于松了手。 "别出声。"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气声,从我身后挤过来。他的手按在我肩膀上,那五根手指枯瘦得像秋天的老树枝,力道却大得出奇,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不论听见什么,别搭话。" 我想转头看他,可脖子像生了锈的铁轴,咔咔地动不了半寸。窗户纸上那道裂口比方才似乎宽了些,白惨惨的光从外边淌进来,一条细长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不自然地挂在半空的光带,落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光带边缘毛茸茸的,像是用软毛笔蘸了白颜料慢慢洇开的。光里有影子——一个轮廓模糊的影子,停在窗户外头,不高不矮,刚好是我母亲生前的个头。 "芸娘,别吓孩子。"陈伯忽然开口了,语气奇怪得很,既不像是呵斥,也不像是恳求,倒像一个人在对着空屋子自言自语,声音里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你的事归你的事,孩子刚回来,脚还没踩稳当。" 窗外的光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池塘水面。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轻了一些,委屈似的:"晚晚……是我呀……门锁着,我进不来……你给我开开门……" 我的手指动了。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我胸口某个早就被人遗忘的锁孔里,咔哒一声,拧开了。我几乎能看见母亲站在门外,头发还是她从前那样松松地在脑后挽一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蓝布褂子的扣子系到第二颗,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的白棉布衬裙。她站在我家老屋门口等我放学,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一个给我,一个给我爹。 "别听。"陈伯的手从我肩膀上抬起来,我听见他在我身后挪了一步,布鞋底蹭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我耳边擦过去了——一根削尖的竹签子,尾端缠着红棉线,像一根又细又长的针,从他手里飞出去,稳稳地扎进了窗户纸那道裂口的正中央。竹签子入纸的那一刹那,窗外的白光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一缩,那声音也跟着断了,像收音机被人拔了插头,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令人后怕的安静。 "那是栖迟堂里做出来的纸人。"陈伯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依然压得很低,但气息稳了些。"每年七月半你爹烧那些纸人,前三年的都让你娘还回来了,可第四年以后就变了——你娘不回来,可外头这东西倒会学你娘说话。" 我盯着窗户纸上那根竹签子,它扎在裂口的正中间,尾端的红棉线轻轻晃着,晃得我眼晕。堂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那一道白惨惨的光被竹签子截断,分成两半,一半落在左边的砖地上,一半搭在龛前的供桌沿上,像一只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白绢。 "那它……到底是什么?"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时才发现嗓子干得像砂纸。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转身,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像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然后是一声长长的、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像是把许多年攒下的东西一次叹尽了。 "做纸人,原是为了装魂。"他说。声音忽然哑了许多,像一块老木料被人从中间劈开了,露出里面虫蛀的芯。"你爹头三年做的那些,粗粗糙糙的,只能算个引子——把你娘困在栖迟堂里的那根红绳引出来,让她的魂能装在纸人里头走。可第四年他做的那一个不一样。" 他把"不一样"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嚼一颗硌牙的石子。 "他做了多久?"我问。 "做了一整年。从那年七月十六开始,到第二年七月初三才做完。我看着他做——往纸人肚子里填糯米,往糯米里混你娘的头发和指甲,嘴里念的咒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那纸人做出来,跟你娘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左边眉尾那颗小痣都描上了。" 我母亲的左边眉尾确实有一颗小痣,芝麻粒大小,平时看不大出来,只有她仰着脸笑的时候才能看见。 "烧了?"我又问。 "烧了。"陈伯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堂屋里的黑暗吞没了。"那年七月十五,你爹在栖迟堂后头的烧纸坑里点了火。我看着纸人烧起来——火苗舔上去的时候,纸人脸上那层描出来的胭脂化开了,像真的血从脸上淌下来。你爹就跪在火坑前头,一声不吭地看着它烧完,烧得只剩下一堆白灰。可那天晚上……" 他停了下来。黑暗里传来他咽唾沫的声音,干涩的,像砂轮磨着铁。 "那天晚上怎么了?" "那天晚上你娘没把纸人还回来。"陈伯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像是生怕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说不完了。"栖迟堂的门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去看,门口红砖地上放着一只鞋。红的,绣花的,鞋尖朝着堂屋里头——就是方才龛里你看见的那一只。" 龛里那只红绣鞋。母亲嫁进秦家时穿的红绣鞋。我记得小时候在箱底见过它一次,鞋面上的绣花密密麻麻的,足有上百朵,每一朵都用红线和金线绞着绣的,像一团一团小小的、凝固的火。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边锁骨下方那一块皮肤——方才在黑暗里我没敢细看,但现在想起来,那块印记的纹路,跟那只鞋面上的绣花是一模一样的。 "那纸人烧了以后,你娘就没再出来过。"陈伯的声音忽然恢复了那种平板的、不带情绪的调子,像在念一份旧账本。"你爹从那天起就变了。以前还偶尔出堂屋走一走,那年七月十六以后他再没出过栖迟堂的门。我隔几天给他送一次饭,放在门口石阶上,他什么时候拿进去我不知道。有时候饭馊了也没人动。就这么过了十年。" 十年。我站在黑暗里,两只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十年,我父亲独自守在栖迟堂里,守着那扇再也没打开过的门,守着那只鞋,守着那个被烧成白灰的纸人。而我呢?我在城里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偶尔想起老家,就告诉自己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看,等忙完这阵。然后一等就是十年。 "我爹……是怎么走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走的那天早上,他忽然从栖迟堂里出来了。"陈伯说。他的声音又哑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我给他送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天。那天天气好,太阳明晃晃的,可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一张纸。他看见我来了,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晚晚,去把鞋拿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陈伯的声音顿了顿,续道,"我问他拿鞋做什么,他不说。我又问他拿鞋给谁,他还是不说。就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抬头看天,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树根上走了——眼睛是睁着的,还看着天。"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相互擦着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筛着米。窗户纸上那根竹签子忽然抖了一下,红棉线的尾端轻轻拂过纸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指甲刮过绸缎的声响。 "它还在外面。"我说。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也许是太害怕了,反而镇住了。 "在。"陈伯说。"它进不来——那根竹签子上缠的线是你爹活着的时候纺的,专门用来堵这些缝隙。可它不走,它会一直在外头学你娘说话,等你应它。" "如果我应了呢?" 陈伯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里传来他慢慢蹲下去的声音——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像一扇年久失修的门被人推开了。然后是一阵摸索的声响,布料擦着木头,指头叩着砖缝。 "你过来。"他说。"蹲下,把手伸过来。" 我循着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过去,膝盖磕在供桌的桌腿上,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我没停,蹲下去,伸出一只手,在黑暗里胡乱地探着。我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凉的,粗糙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是一块砖。 "把这块砖抠起来。"陈伯说。"轻一点,别出大动静。" 我两只手的手指插进砖缝里,指甲卡住砖沿,用力往上抬。那块砖比我预想的要松,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地上起来了。砖下面是空的。一股陈腐的、潮湿的气味从底下涌上来,混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铁锈泡在水里泡久了以后散发出来的那股味。那味道我熟悉——小时候我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混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就是这个味。 "这是通到栖迟堂底下的道。"陈伯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像一根从井底慢慢拉起来的绳子。"你爹挖的,挖了三年,从堂屋这边往栖迟堂的方向掘。地道不长,也就二十来步,但底下黑,窄,你得弯着腰走。" "我爹为什么要挖这个?" "为了绕过栖迟堂正门。"陈伯说。"正门有锁,锁上拴着红绳,是早年间族里的人亲手拴上去的,轻易不能动。从正门进,活人惊动了里面的东西,门就关死了。只有从底下走——从地底下走,上面的东西觉不着。" 他把"上面的东西"四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但我听懂了。上面的东西,栖迟堂里困着的那些东西——我母亲,还有那四个早年间失踪的媳妇。她们的魂被拴在栖迟堂里,用红绳拴着,出不来,也入不了轮回。 "你爹挖这条道,原是想自己下去。"陈伯忽然说。他的声音又变了,方才那种平板的调子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一些别的东西来。"他做了那个纸人以后就一直在挖。可他的身子撑不住了——那十年里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地道挖到栖迟堂底下就差最后一块砖的时候,他倒下了。" 我蹲在黑暗里,手还抠着那块砖的边缘,指腹压在砖面上那些细密的刻纹上。那些刻纹一道道排列得很整齐,横的竖的,交错了像一个棋盘。我慢慢地摸着,忽然摸到了一个拐角——那刻纹到了一处忽然转了方向,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弯,然后又在另一处拐了一个弯。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摸的不是花纹,是字。那整块砖的背面被人刻满了字。 "这上面刻的是什么?"我问。我的指尖追着那些笔画走,一个一个字地摸过去,可那些字太小太密了,我认不全。 "你爹刻的。"陈伯说。"他挖一块砖就在背面刻一行字,把每年七月十五的事都记在上头。头三年没什么——就是你娘回来还纸人的事。第四年不一样,第四年他刻的字多了整整三行。我认得那些字,认得那几个字——" 他顿住了。黑暗里传来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却没咽动。 "哪几个字?" "'她穿了我的鞋。'" 我的手指停在砖面上。那五个字我刚好摸到了——她,穿,了,我,的,鞋。笔画刻得很深,深到指尖能嵌进沟里去。我父亲用什么东西刻的?大概是钉子——墙角的铁钉拔下来,用钝了的那一头一下一下地凿上去。他蹲在这间黑暗的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凿了整整一夜?还是一整年? "鞋是她的嫁鞋。"陈伯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板的调子,但平板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着,像冻了一层薄冰的河面,底下水还在流。"你娘嫁过来那天穿的就是这双鞋。鞋面上的绣花是她的陪嫁,她娘家村里一个瞎眼的老婆婆绣的,绣了整整三年。你爹后来说过一句话——他说那双鞋是你娘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比她自己的命还重。她不可能把它留在外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知道自己回不来了。"陈伯说。"她把鞋留下,是把最后一样东西托付给你爹。她让他在鞋上做手脚——用鞋做引子,把她困在栖迟堂里的那根红绳抽出来。可你爹把鞋拿到手里的那一晚,他看见了鞋面上的绣花……" 他停了下来。我听见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像是下一句话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那绣花的纹路变了。跟原先不一样了。原先绣的是牡丹——一朵一朵的,团团圆圆的大红牡丹。可你爹拿到手里的那一晚,牡丹花变了,变成了……人脸。五张人脸。四张小的围着一张大的,像娘带着四个孩子。" 堂屋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屋顶压下来,把所有的空气都往地上摁。我蹲在那里,手还按在砖面上,可我的指头僵了,动弹不得。 五张人脸。四个媳妇,还有一个——我母亲。她们的脸绣在那双鞋上,一团一团的火一样的花变成了人脸。我母亲穿着那双鞋走进了栖迟堂,然后她的脸就被绣在了鞋面上。 "所以那双鞋不能随便拿。"陈伯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声音重新稳下来。"你爹让你去拿鞋,不是用手拿——是用那个东西拿。" "什么东西?" "你身上那块印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户纸上那根竹签子忽然又抖了一下。然后我看见窗户纸上那道裂口——那道被竹签子钉住的白惨惨的光——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光从竹签子的边缘渗出来,像水从破了洞的袋子里渗出来,悄无声息的,爬过青砖地,爬到供桌的桌腿上,爬上我蹲着的膝盖。 那道光碰在我皮肤上的时候是凉的。凉的,像有人用一块冰贴在我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我低下头去看,看见那道白光正正好好地落在我锁骨下方那块红印子上。那印子忽然热了起来,热得发烫,像一块烙铁印在胸口。我疼得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在供桌的桌腿上,桌腿晃了一下,龛上那方红布被震得滑落了一角。 红布底下,那只红绣鞋的鞋尖正对着我。鞋面上的绣花在那些白惨惨的光线里亮得刺眼,红的,金的,缠在一起,像一簇一簇燃烧的火。而那火中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五张人脸——四张小的团在一张大的周围,每一张都闭着眼,每一张的嘴角都微微翘着,像在做同一个梦。 而那张大的脸,那个被四张小脸簇拥着的、眉眼温柔的女人,我认出来了。 是我母亲。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她生前想事情的时候才会皱起来的地方。她脸上的表情很安宁,安宁得不像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不像一个被拴在祠堂里不得超生的魂。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一下一下地动着,像在对我说什么。 可我听不见。 而窗户外面,那道被竹签子钉住的声音忽然又响了,比方才高了一些,急了一些。晚晚,晚晚,你听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你过来,你过来帮娘…… "别应!"陈伯的声音从我身后炸开来,他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指尖扣进我手腕上那些淤青的印子里,扣得我疼出了声。可更疼的是我胸口那块印子——它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我甚至闻到了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可我没有叫出声。因为在那股焦味里,我闻到了另一种味道——槐花的味道。新鲜的、湿漉漉的槐花,像刚被雨打落下来的那种清甜。那味道从我母亲嘴唇的弧度里溢出来,从那双绣着人脸的鞋面上漫开来,从地底下那条黑漆漆的甬道里往上涌。 陈伯的手扣着我的手腕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那块被我抠起来的砖底下,黑洞洞的洞口里,有两只眼睛在看着我。一双女人的眼睛,大而黑,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点从窗户纸上漏进来的白光。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在笑。 "替身来了。"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我母亲的,也不是陈伯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女人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纸人从高处落下来。然后那笑声从地底下浮上来,一下一下的,像往深井里扔了一颗又一颗的石子。 而那块砖,在我脚边,翻了一个面——刻着字的那一面朝上,上面最后一行字被地底下涌上来的潮气浸得发乌。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些笔画被水汽泡得膨胀了些,可依然清清楚楚的。那一行字写的是: "她让我去。她说她等我等了好久了。" 窗户纸,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