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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六岁那年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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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墙上那些暗红色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死水。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芯烧得发黑,蜷曲成一团,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落到桌面上立刻熄灭。陈伯就坐在我对面,身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他刚才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落地的刀——"那里面困住的不止苏芸一个。" 煤油灯又晃了一下,这回我看清楚了,不是风。灯罩里面,火苗正在朝左边倾斜,而堂屋四面门窗紧闭,连条缝都没留。我下意识攥紧了椅子扶手,木头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指腹贴上去一片冰凉。 "陈伯,"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你说的'不止一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伯没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杆,铜嘴在暗处泛着哑光。烟杆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他凑到灯前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青灰色的,慢慢散进头顶的黑暗里去。我等着,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衣贴在了脊梁骨上,那片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爬。 "你爸头三年做纸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被烟熏得沙哑,"头一个纸人放进去那天是七月十五,后半夜栖迟堂的门自己开了。你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纸人。她对你爸说——" "说什么?" "她说,'别再做这些了,让我走。'"陈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灰,"第二年,一样的。第三年,也一样。你妈回回把纸人还回来,回回说那句话。" 我喉头发紧,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粘在了上颚上。工作间里那个纸人站在我面前时,我盯着它的脸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我想起来了——它的嘴角微微往上勾着,不像是笑,倒像是某种等待。 "第四年呢?"我终于挤出一句。 陈伯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吸了两口,才慢慢说道:"第四年,纸人没还回来。但你妈把一件东西搁在了栖迟堂门口。" "什么东西?" "一只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父亲临终前拽着我的手腕,气息断断续续,他说"去拿鞋",说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我往某个地方推。我当时以为是说病床底下那双旧布鞋,后来忙着处理后事,把这话撂在了一边。 "什么样子的鞋?"我问。 陈伯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朝堂屋正中的那张龛走过去。我这才注意到那龛里供着什么东西——一块红布盖着,布角垂下来,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陈伯走到龛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灯昏,他的眼神藏在眉骨的阴影里,我看不清。 "你确定要看?" "来都来了。"我听见自己说。 陈伯伸手掀开了红布。下面是一只鞋,红绣鞋,鞋面上的绣花已经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并蒂莲的样式,莲瓣交缠,针脚细密得像蛛网。鞋底沾着泥,暗红色的泥,干透了,裂出细纹,像是血凝固之后又裂开的样子。鞋帮内侧有一块深色的渍迹,比周围的布颜色深得多,洇开的形状不规整。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那只鞋放在龛里,鞋尖朝着外面,像是随时准备穿在什么人脚上。 "这是你妈嫁进秦家那天穿的,"陈伯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她走的时候就穿的这一双。" "走?"我转过头,"你说走,不是说死?" 陈伯把红布重新盖上,手在布面上按了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你妈十年前不是死了,是走进栖迟堂,再没出来。你爸对外说病逝,入殓的棺材是空的。" 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撑着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那我守灵那几天……灵堂里摆的棺材……" "空的。"陈伯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但没人敢打开看。" 堂屋里的煤油灯又开始晃了,这回灯芯猛地爆了一下,跳出一串火星,有几粒溅到了桌面上,烧出几个小黑点又灭了。墙上的影子剧烈地抖动起来,龛的方向,红布下面的东西似乎动了一下。我盯着那个方向,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也许只是光影的变化,也许是别的。 "陈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祠堂里供奉的是早年间失踪的四个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伯坐下来,双手握着烟杆,目光垂在地面上。"秦家祖上有个规矩,每代男丁娶妻之后,新媳妇要进一趟祠堂。说是认祖,其实是——"他顿了顿,"把一绺头发供在牌位底下。头发里拴着一根红绳,绳头系在栖迟堂的地砖缝里。" "拴住?" "拴魂。"陈伯抬起眼来看我,那一眼里头东西太重了,像是把几十年的陈灰都翻了出来,"你奶奶,你太奶奶,你爷爷的嫂子——都走进去过,都没再出来。四个人,四双红绣鞋,现在就剩你妈那一双还搁在龛里,前三双都收在祠堂的暗格里。" 我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扶着桌沿弯下腰去,额头抵着桌面,木头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我爸知道这些?他——他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娶我妈进秦家?" "你爸那时候不知道。"陈伯的声音沉下去,"他年轻时出去念书,回来才知道家里这些事。但他已经爱上你妈了。" "所以他做纸人——" "是想把你妈换出来。"陈伯打断我,"纸人的规矩是替身,用一个纸做的人换一个活人的魂。前三回你妈不肯走,是因为她不想连累别人。第四回你爸做了个跟真人一模一样的纸人,连你妈后腰那颗痣都描上去了。" 我猛地直起身。"那颗痣——" "你怎么知道?"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按在自己后腰的位置。昨晚洗澡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后腰偏左的地方多了一颗暗红色的痣,很小,针尖那么大。我以为是蚊子咬的,没在意。 陈伯顺着我的动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朝后倒下去,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烟杆从他手里脱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火星溅开。 "你——"他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怎么了?"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桌沿。煤油灯在桌面上剧烈地晃着,灯罩里的火苗疯狂地摇摆,墙上那些暗红色的影子活了似的扭动、扩散,填满了整面墙壁。 陈伯朝我扑过来,伸手扯我的衣服。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挡,但他的力气大得出奇,一把攥住我的衣摆往上一撩。我后腰暴露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里,那一瞬间,我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腰——皮肤上,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成形,颜色一点一点变深,形状一点一点清晰。 是一朵并蒂莲。 跟龛里那只红绣鞋上的绣花,一模一样。 我尖叫出声,拼命把陈伯推开。他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嘴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哭。我抓着自己的衣摆往下扯,布料贴在腰上,隔着那层棉布,印记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感,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尖在上面描画。 "她选中你了,"陈伯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把印记留在了你身上……你爸最后做的那个纸人,她收下了,也还回来了——还到了你身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攥着衣摆,指节发白。工作间里那个纸人,母亲模样的纸人,脸上有五个指印的纸人——我以为是有人抓过它留下的痕迹。陈伯说前三回母亲会把纸人还回来,第四回没有。可如果她收下了呢?如果她不是没有还,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把"替身"送回来了呢? 那五根指印,不是谁抓过纸人。 是纸人抓过我。 "你爸说,"陈伯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起烟杆,手在抖,烟杆重新点上时对不准火苗,试了三次才燃起来,"他临终前让你去拿鞋,是因为——那只鞋能带你找到她。" "找到谁?" "你妈。"陈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涌出来时是扭曲的,被煤油灯的光切成碎片,"还有另外三个。她们都在栖迟堂底下。你爸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你能替他把人领出来。" 堂屋的寂静里,后院的枯井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井壁上刮过去了,指甲划过石头的细碎声响,被夜风裹着送到堂屋门口。陈伯的脸刷地白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手里的烟杆差点又掉了。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我屏住呼吸。黑暗中,那声音越来越近——指甲刮过青砖,窸窸窣窣,像一条蛇拖着身体在地面上爬行。那方向不是后院,是堂屋正门。门板外面,有东西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挠着门缝,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晚晚——" 是我的名字。是我母亲的声音。 从门板外面的黑暗里传来,轻柔的,带着一丝沙哑,跟我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她哄我睡觉时哼的小调,她叫我吃饭时的语调,她在病床前最后握住我的手说的那声"晚晚"。那个声音贴着门板的缝隙往里渗,像烟一样钻进堂屋里来,冷丝丝地缠上我的脚踝。 "晚晚——开开门,妈——" 陈伯猛地伸手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压在我嘴唇上的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脸捏碎。他另一只手指着龛的方向,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红布下面的那只鞋,鞋尖正朝着门的方向慢慢转过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动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转动。 门板上的挠刮声更响了。门缝里,一缕黑色的东西钻进来——是头发。漆黑油亮的头发,一股一股地贴着门板往里挤,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铺开,朝我和陈伯的方向伸过来。 陈伯松开我的嘴,猛地从裤腰里抽出那把剪刀。剪刀在煤油灯光下一闪,他蹲下去,刀刃贴着地面横扫过去,把那几缕头发齐齐切断。断开的头发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像是在扭动,然后慢慢蜷缩起来,缩成一小团,冒出淡淡的青烟。 门外的声音停了。头发也停住了。 然后井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紧接着是——风声,一股暖风从后院的方向冲进堂屋,吹得煤油灯猛地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陈伯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往他的方向拽。他的声音紧贴着我耳朵响起,热乎乎的,带着旱烟的苦味:"从后门走,地道口在井底下。你爸把钥匙留给你了——就是你手里那把——" 我的手指碰到裤兜里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父亲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我到现在没搞清楚它开哪扇门。 "但你要记住,"陈伯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黑暗吞掉,"进地道之后,不管你听见什么声音喊你——哪怕是我的声音喊你——都不要答应。不管什么东西碰你,都不要回头。你爸说那里面困住的不止你妈一个,这句话他没说完——" 他从黑暗里凑过来,嘴唇贴在我耳边。 "那里面困住的,是所有替身。" 话音落地的瞬间,后院里那口枯井里升起一团光。绿色的,幽幽的,从井口漫出来,像是一池深水里浮上来的磷火。那光照亮了半间堂屋,我看见陈伯的脸——惨白,眼眶里全是红丝,嘴唇干裂,像是老了十岁。 绿光里,一个影子从井口缓缓浮起来。赤着脚,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垂到腰际。 她在朝我招手。 "晚晚,"那个声音说,"替身来了。" 我的手腕上,那五个指印突然烫了起来,像火烧一样,疼得我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