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家的堂屋比外头更暗些。他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角,那光只够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地方,剩下的空间就沉在阴影里,像一口倒扣的锅。我看见灯芯上结着一粒黑斑,烧起来的时候有细微的"噼啪"声,像什么东西在火里裂开了。 "你说父亲每年都做纸人。"我的声音在堂屋里撞来撞去,落回耳朵里时变了调子,"十二年,十二个纸人。" 陈伯没有马上答话。他从桌底下摸出那把茶壶,倒了一碗颜色发黑的水推过来。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灰,不知是茶末还是旁的什么。我盯着那碗水没碰,他的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煤油灯火焰的上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头三年。"他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你爹每年七月十五亥时把纸人放进栖迟堂西厢房的地窖里。那地窖通着一条暗渠,渠水通到后山腰上。你母亲……"他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了抿,"你母亲的魂魄会顺着水渠上来的。" "上来做什么?" "还纸人。"陈伯说,"那纸人放进去的时候是个空壳子,等你爹第二天去看,纸人身上会多一件衣裳。你母亲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蓝布褂子。三个纸人,三件褂子,一模一样。" 我攥紧了手心里的册子,纸页边缘硌进掌心,钝钝地疼。"她说什么了?" "头一年说'别再做这些了'。第二年还是那句。第三年多了一句——"陈伯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煤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她说'你困不住我的'。" 堂屋外头起了风,木板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有人从外头推了一把。我猛地扭头看去,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再转回来时,看见陈伯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蜷着。那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青筋,像老树根盘在干裂的土里。 "那第四个呢?"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稳,至少没有抖,"第四个纸人,你说父亲做得和母亲一模一样。" 陈伯把煤油灯往我跟前推了推。光近了,我才发现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有人用指甲反复抠过,暗褐色的,已经和木纹融在一起分不清是漆还是血。"第四个纸人放进去,你母亲没上来。" "没有还纸人?" "还了。"陈伯说这话时忽然抬头看我,他那只灰浊的左眼里映着两簇小火苗,"只是那纸人不是从水渠里浮上来的。你爹第二天一早去看,发现纸人端端正正坐在西厢房那把太师椅上,脚上的绣鞋沾着泥。" 泥。 后山的泥是红褐色的。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跟父亲回来上坟,下过雨的山路上全是黏稠的红泥,踩下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那种泥和别处的不一样,掺着细碎的云母片,阳光下会一闪一闪的,像掺了血的碎玻璃。 "母亲没有回来,对不对。"我听见自己说,"那鞋是谁穿回来的?" 陈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堂屋西墙跟前,那里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他把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后面嵌在墙里的一口小龛。龛里供着什么东西,被红布蒙着。 "你自己来看。"他说。 我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手撑着门框才站稳。那门框是松木的,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刻痕,一道一道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指甲每天划一道。我凑近了看,那些刻痕深浅不一,最新的在左手边,边缘的木茬还是浅黄色的,没有落灰。 "这是什么?" "日子。"陈伯说,"你爹走后,我每天划一道。"他把红布掀开了。 小龛里供着一只绣鞋。蓝布鞋面,白布鞋底,鞋尖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红梅。鞋底上沾着干透了的红泥,泥里嵌着几片亮闪闪的东西。我的手指不由自主伸过去碰了一下那鞋尖——凉的。像碰一块石头。 "这是母亲第四年还回来的那只?" "不。"陈伯把红布重新盖上了,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这是你爹走之前最后一夜,从栖迟堂门口捡回来的。他去找你之前,先把这只鞋送到了我这里。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我盯着那块红布,布面上洇出鞋尖的轮廓,秀气的,小巧的,像母亲年轻时候的脚。"他为什么不把鞋直接留给我?" 陈伯转过身来。他背对着那口龛,煤油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因为你爹说,这鞋是新的。"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新的?" "你母亲失踪十二年,她穿过的鞋早就该烂了。可这双鞋是你爹最后一夜捡到的,鞋底的红泥还没干透,鞋里头的布衬还是白的,连一寸磨损都没有。"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爹说,有人在栖迟堂里穿新鞋,穿你母亲当年嫁进秦家时踩火盆穿的那双红绣鞋。但那个人不是你母亲。" 煤油灯忽然灭了。堂屋里一下子黑透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陈伯站在几步之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里有痰,呼噜呼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没有动。黑暗中我感觉自己的手腕又开始疼了,那五个指印的地方火烧火燎的。我伸手去摸,皮肤表面是平整的,没有肿也没有破,但底下的骨头像被人攥着往外抽。 "灯怎么灭的?"我问。 "风。"陈伯说。但他的声音不是从几步之外传来的——就在我耳边。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艾草和浆糊混在一起的气味。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那口龛,红布蹭着我的后脑勺滑下来一角。有什么东西从龛里掉了出来,落在我脚面上,轻飘飘的,软塌塌的。 我弯腰去摸。指尖触到的东西像纸,但比纸厚实些,有温度。我把它攥在手心里,那一瞬间我的手腕不疼了,就像攥住了一把冰。黑暗中陈伯的手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就是那只印着指印的手腕。他抓得很紧,指甲掐进皮肉里。 "别动。"他说。这次他的声音又回到了几步外,在堂屋另一头。堂屋里只有两个人,可他的声音明明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心里那东西"哗啦"一声响。陈伯掐着我手腕的手指猛地松开了。 "你拿着什么?" "不知道。"我说。我确实不知道,手心里那东西软软的,边角平滑,像是某种布料或纸制品揉成的团。我不敢松手,也不敢攥紧,就那么虚握着站在黑暗里。堂屋四面八方的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压着我的胸口让我喘不上气。 忽然"嚓"一声,陈伯划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脸凑在我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 我低头看。手里攥着的是一团揉皱的红纸,纸面上用墨笔画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画得极细致,睫毛一根一根清清楚楚,瞳孔正中点了一个红点,像血。纸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撕下来的。 "你这是……"陈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把那供品撕了?" "我没撕!"我说,"它自己掉下来的。" 火柴烧到尽头,烫了陈伯的手指,他"嘶"了一声松手扔开,火柴头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堂屋又重新黑下来。但这次只黑了一息,陈伯摸到了另一根火柴点上,这次点了两盏煤油灯。堂屋亮堂了许多,我看见他的脸色灰白,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陡然老了十岁。 他把那团红纸从我手里接过去,小心翼翼展开铺在桌面上。那确实是一只画在红纸上的眼睛,纸的背面贴着什么东西,硬硬的。陈伯翻过来一看,猛地吸了一口气。 背面贴着一缕头发。黑色的,细细的,用红绳扎着。 "谁的?"我问。 陈伯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慢,像脖子里生了锈。"不知道。但你爹……你爹最后那几天,头发一把一把掉。我收拾他屋子的时候,枕头上全是落发。" 我盯着那缕头发。黑得发亮,没有一根白的。那绝不会是父亲五十多岁的头发。 "陈伯。"我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来看我,两只眼睛在煤油灯下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膜。"那祠堂里供着穿上纸衣的真人,你说的是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堂屋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屋外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但那狗叫声不对劲,一声拉得老长,到了末尾突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你跟我来。"陈伯把红纸和头发小心地收进怀里,吹灭了一盏煤油灯,端着另一盏往堂屋后头走。我跟上去,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砖缝里长着青苔,滑腻腻的。我的鞋底每走一步就发出"滋"的一声,像踩在湿漉漉的什么东西上。 后屋比堂屋更小,只放着一张木板床和一口衣柜。衣柜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上面用墨笔写满了字。我凑近去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排满了整扇柜门。有些字被后面的字叠上去,糊成一片黑。 "这是什么?" "你爹写的。"陈伯把煤油灯举高了些,"他住在我这里最后那半年,每天夜里不睡觉,蹲在这柜门前头写。写的都是同三个字。" 我仔细辨认。那些叠在一起的字大多分辨不清,但笔画最清晰的几处确实能看出轮廓。是"替身"两个字。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写着"替身"。 "替什么?替谁?" 陈伯把衣柜门拉开。柜子里空空荡荡,只挂着一件衣裳。白底蓝花的布褂子,对襟盘扣,领口袖口都浆得硬挺。褂子底下没有裤子也没有鞋,就那么凭空悬在半截,像有人穿着它站在那里,只是身子是透明的。 "这是母亲还回来的第一件?" "第三件。"陈伯说,"第一件和第二件你爹烧了。这件他留着,说要给你看。" 我伸手想去碰那褂子。指尖离那蓝花布还有一寸远的时候,褂子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屋里没有风——那褂子的下摆猛地一荡,像有人从底下往上顶了一膝盖。我立刻缩回手,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陈伯——" "别碰。"他说,"碰了就脱不下来。" "脱不下来是什么意思?" 陈伯把衣柜门关上了。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柜子里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女人的。我从没见过母亲,也从没听过母亲的声音,但我就是知道那是女人的叹息。那声音从柜门的缝隙里渗出来,软软的,凉凉的,钻进我的耳朵里就不肯出去了。 "你爹说,那里面困住的不止苏芸一个。"陈伯转过身背对着衣柜,把煤油灯端在胸口,光把他的脸从底下照亮,让他的眉眼都颠倒了,"祠堂里那四个穿纸衣的,是早年间秦家四个媳妇。你太奶奶,你奶奶,你二奶奶,还有……" "还有谁?" "还有一个是光绪年间从外乡买回来的,连名字都没留下。"陈伯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们都是嫁进秦家之后失踪的。你母亲不是第一个。" 我靠在门框上,膝盖打颤。那件蓝花褂子的轮廓隔着柜门印在我脑子里,和母亲的照片重叠在一起。父亲书桌抽屉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上,苏芸穿着一样的蓝花布褂子,站在桐花村后山的坡上笑。她笑得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完全不像一个知道自己即将失踪的女人。 "所以父亲找我回来。"我说,"不是让我继承什么家产,不是让我处理后事。他是让我进栖迟堂,去穿那双鞋。" 陈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到木板床边坐下来,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把煤油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灯罩,十指交错扣在一起。 "你爹说,你生下来的时候,苏芸抱着你在西厢房的地窖口坐了一整夜。"陈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灯罩里跳动的火苗。"第二天她把你还给你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十年之后还会回来。'"陈伯抬起眼看我,"你爹当时没听懂。后来你母亲失踪之后第八年,你爹才琢磨过来。他算了算,你十岁那年,你母亲失踪第三年。" 我十岁那年。母亲失踪第三年。我想不起来那年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那一年父亲开始酗酒,每周喝醉两三次,醉了就坐在阳台上对着北方发呆。那一年我开始学着给他煮醒酒汤,在汤里放很多很多糖,这样他喝的时候就不会皱眉。 "我十岁那年怎么了?" "那一年栖迟堂西厢房的地窖口自己开了。"陈伯说,"你爹回去看,地窖里全是水,水面上浮着一件蓝布褂子。你母亲穿过的第二件。他捞起来的时候,褂子的袖口里攥着一把头发,黑的。" 我的头发是黑的。从小就是,黑得像墨,遗传自我从未见过的母亲。 "你是说——"我的嗓子忽然发不出声了。我清了清嗓子,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絮,"你是说母亲那时候就预言我会回来?她在地窖里留了我的头发?" 陈伯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我跟前,抬起一只手。那手干瘦得像枯枝,伸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陈旧的、厚重的艾草味道。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眼尾,我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冰冰凉凉的挂了一脸。 "丫头。"他叫我,声音忽然哑得厉害,"你爹让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替她进去。他是让你来收她的。" "收?"我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细得吓人,皮肤底下就是骨头,脉搏跳得很弱,像一只快要停摆的钟。"收什么?收哪里去?" "收了她的魂,让她能走。"陈伯把手抽回去,退了一步。他的脸重新沉进阴影里,只剩两只眼睛亮着,"你爹做了十二年的纸人,每一年的七月十五都去试。他试了十二年都没有成功,是因为他舍不得。他舍不得把苏芸的魂从栖迟堂里扯出来,他怕扯出来就散了。" "所以他不做了。"我说,"他做最后那个纸人,说'不成',写在纸人身上。他放弃了。" "不。"陈伯摇头。灯影晃动,他的脸在光暗之间来回切换,"他说'不成',是说那个纸人不成。那纸人做得再像也不是你母亲,你母亲回不来是因为——"他停住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重重拍在门上。我猛地扭头看去,后屋的小窗户外面黑得像泼了墨,窗户纸被什么东西从外头顶了一下,鼓起来一个包,然后又缩回去了。 陈伯的脸色变了。他"噗"地吹灭了煤油灯,一只手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拽。我踉跄着退到床边的墙角里,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黑暗里我只能听见陈伯的呼吸声,还有窗户外面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窗纸。 "别出声。"陈伯的声音从我右耳边传来,气若游丝,"它来了。" "谁来了?" 他没有回答。窗户纸上的刮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从一处蔓延到整扇窗户,像无数只手指同时在挠。我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清醒了几分。那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忽然停了。 然后我听见——窗户外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的,带着笑意的,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的—— "晚晚。" 陈伯的手指猛地掐进我的胳膊里。那五根手指精准地落在之前的淤青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张了张嘴。那个声音叫的是我的小名。只有父亲和外婆叫过我"晚晚",母亲失踪的时候我才四岁,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这样叫过我。 但我听得出来那个声音。尽管我从没听过,我就是知道。那是我母亲的声音。 窗户纸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一道细细的光从外面透进来,不是月光,是惨白惨白的像纸一样的颜色。那光沿着墙根蔓延过来,爬到我的脚背上,冰凉凉的。 陈伯在我耳边急促地吐出一个字:"别——应——"